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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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星期五。
北霜牵着妹妹，把她送到小学门口。
校门口的同学都在排队，一个个从穿白大褂的老师面前过，老师手里举着小喷壶，往每个人嘴巴里喷两下。北雪疑惑地皱皱眉，抬起头问姐姐：“姐姐，老师在干嘛？”
北霜摸摸她脑袋，笑着说：“老师在喷消毒液，这样大家就都不会生病了。”
她两手握着妹妹肩头，把她往队伍末尾送去，北雪嘟嘟囔囔的：“可是老师以前没有给大家喷过消毒液啊……”
北霜在妹妹身后也是微微蹙起眉。是啊，这突然爆发的非典，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要人命呢？可以靠空气传播，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转念一想，江苏状况算是好的了，周围的人都好端端的，心里又是一松。
她笑笑，安慰妹妹：“小朋友容易生病，这是老师新发明的方法。”
北雪也站到队尾开始排队，北霜帮她背上小书包，听她在那念叨：“今天是星期五，你没有晚课吧？”
“对啊，你想出去玩？”
“最近天气特别好，我想去拍晚霞。”北雪长得白白嫩嫩，粉团子一样，看着贼惹人疼，晶亮亮的大眼睛盯着北霜瞧。
北霜揉揉她脑袋，又上手掐掐她脸蛋，满口答应：“那还不容易。我翘了自习课，回去跟爸爸拿了相机就来接你！”
北雪嘿嘿笑：“咦嘻嘻嘻嘻，我不会给你告诉老师的，你放心吧！”
北霜看着她排到老师面前，乖乖张开嘴，消毒水那么难闻，北雪眉头都没皱一下，北霜莫名有些心塞，远远看妹妹进了校园里，才飞奔着自己去上学。
傍晚的时候，果然像北雪说的那样，红霞灿烂。平时忙忙碌碌，从来都看不见，这小姑娘却能看见许多美景……
北霜接了妹妹，一路嘻嘻哈哈到湖边。
北雪小小的一个人，举着个那么大的相机咔擦咔擦个不停。水天相接处，一片似火霞光，而头顶的穹隆却是纯粹深邃的蓝，两种颜色奇妙地融合，艳丽得扎眼。
北霜问她：“回去能不能把晚霞画出来？”
北雪从镜头后露出一双眼睛：“画不出来，再好的调色盘也调不出这种颜色。”她歪头想想，“其实，连镜头都没有用，拍出来的永远比不上自然的美。”
一讨论这些问题，北雪永远像个小老师一样。她天赋异禀，心智纯粹，满怀童真，又因为病痛而早慧，她用孩子的视角看到的世界，解读的美，往往比成年人的解读还要动人。
她是个小天才，她是最有灵性的孩子。
这么好的小姑娘，怎么会有心脏病呢？
北霜眼眶湿润润的。
北雪盯着姐姐的眼睛看，在璀璨的霞光中，那双眼睛亮得耀眼。
她没想到那是姐姐的眼泪，她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看了一眼后兴奋地凑到北霜跟前：“姐姐，这是今天拍的最好看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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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初。
妈妈接到北雪班主任的电话，让她把北雪接回家。
理由是，北雪咳嗽，并且中午还开始发烧。
“尽快。”班主任语气很严肃。
妈妈立马就慌了，一边念叨着“早上还好好的……”，一边往学校赶。
北霜下晚课赶到医院的时候，北雪已经在病床上躺着睡着了。
爸爸妈妈在走廊上跟何医生在说着什么，北霜也默默地凑上去，妈妈眼泪哗啦啦地流：“何医生，小雪……”说不出话来。
北霜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北雪的心脏手术拖延了这么多年，一直达不到手术要求。她的心脏几乎已经不能再多承受一点负荷了。如果这次再加上非典，简直万劫不复……
何医生看看四周，将他们一家几个人往旁边揽了揽，压低了声音说：“先不要慌。我个人认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小雪先住在心外科病房里，住单人病房，不用隔离……我亲自看着。”顿了顿又继续。
“如果不是感冒，只是普通的肺炎……也很凶险。”北霜妈妈的眼泪又无声地往下掉，“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全力以赴。小雪这孩子，我看着她十年了……再怎样我都不会放弃的，希望你们也调整一下心态，这么多难关都挺过来了……”
何医生温和的目光看着北霜妈妈，伸手摸了摸北霜的头，最后跟北霜爸爸点了点头，又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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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末。
在这一场席卷全国的非典风暴里，北雪躺在心外科的病房里，经历着一场普通的肺炎。
北霜不上课了，干脆整天坐在病床边陪着妹妹。以前也有过病情凶险的时候，可是她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常常被巨大的恐惧包围，心慌乱得什么事都做不了。
北雪本来就瘦弱，这下更加瘦小了，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纤细的手上青筋分明，那是她生命的脉络，北霜经常抓着妹妹的手腕，感受她心脏微弱的脉动。
北雪只剩一双眼睛，还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
她看着北霜，眨眨眼：“姐姐，我上个月拍的照片，都没洗出来。”
北霜回过神，捏捏她的手指头：“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爸爸的工作室洗。”
北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眨眨眼：“不要。姐姐你帮我洗，今天就回去洗，我着急。你洗好了拿给我看。”
说话一急，就有点喘。
北霜连忙答应她：“好好好，我过一会儿就回家洗！”
“还有我那些画，放在架子上晾的那几幅。差不多了你帮我收好了，我都有分类的。”她停下来歇歇，“画室太乱了，姐姐给我收拾一下。”
北霜心里刀绞一样，不想听她说这些话，可是又不能拒绝，只好答应。
她挤出个笑容来，拍拍北雪脑袋：“你老想这些干嘛，等马上回家了，随便你自己怎么折腾。”
北雪没说话，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很久，北雪试探着开口：“姐姐，我听说……眼角膜可以捐献……”
北霜受了惊吓一般打断她：“好端端的捐献什么眼角膜？等你到八十岁了再说这些。”
北雪抿抿嘴，不说话了。
从病房里走出来，北霜倚着墙壁蹲下去。她随妈妈，难过时无声地流泪。她把脸埋在胳膊里，任由眼泪把自己淹没。她觉得自己就快溺毙在绝望之中了，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她甚至有时会厌恶自己，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丧失思考的能力。
第二天，北雪的情况急转直下，每说一句话都要歇好久。
她不像前一天那样的试探，而是平静地跟北霜讲：“姐姐，我要捐献眼角膜，”她喘了口气，“到时候，你要让爸爸给我签字。”
又过了一天，北雪由于心脏衰竭，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