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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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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觉不是没想过再遇到她的场景。
或许有一天她陪着姐姐来宝成寺进香礼佛;或许有一天他下山化缘路过怜朱斋……
甚至他都曾在某个夜里想到过再相见时,会不会见到已经梳了妇人髻的她的样子。
他一直努力去淡化她在自己心中的样子,可效果甚微。
但直到眼下她以浓墨重彩的样子重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记忆中的她,其实是多么的飘渺模糊,绝不比眼前鲜活半分。
她就站在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水色衣裙,颈间围着一圈雪白兔毛,清丽却不会叫人觉得素净黯淡。
可更令人乍眼的是她身旁那个穿着蟹壳青的锦衣少年,金纹墨带系腰,白玉束冠,英姿挺拔,看上去好一对璧人。
也不知道方才两人聊了什么,跟着师兄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侧着身子朝着身旁的那个人小声说些什么,眉梢眼角都带着晃眼的笑意。
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或许也没打算隐藏,之前与自己在那夜发生的不欢而散可以她早已忘却,所以也并未有像自己这般不平静的心绪。
在师兄师傅都未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倒是最先开了口,笑语嫣然。
“小师傅,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一别雪冬。
“阿弥陀佛,施主安好。”澄觉垂下眼,合着四指,躬身行礼。
“澄觉,你来。”
老住持的身子不知是不是当真好了许多,今日已经可以坐起身来,靠着圈椅坐着,冲澄觉招了招手。
“这两位施主接下去一段日子都会在咱们寺里借宿一段时间,之前也是你经手的,此次便依旧同你师兄一起将两位施主照顾妥当吧。”
师傅发了话,虽然从进门那一刻就懵头不明,但澄觉还是平静的应了下来。
老住持又交待了几句,便显出疲倦之色,几人也没有久留,崀明道谢告辞。
卷耳和崀明之前回来寺里住过几日,这两个月里更是夜夜而来,其实对这宝成寺也是熟悉的不行,若是不由明觉带路,也是可以熟门熟路的找到住处。
卷耳更是兴奋的显而易见,步伐轻盈,脚尖踮着低,坠在身后的长发因为跳跃起伏的身姿而上下飞舞。
澄觉满腹疑问,可他只字未提,只是目光不落的停留在那一双俊人身上仔细打量着。
相比于之前在他面前争锋相对的样子,这一次两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卷耳对他不再抵触,而少年虽然偶尔在卷耳喋喋不休的时候做出不耐的神色,可看到她步子走快的时候还是会扯扯人,示意她小心着脚下的路。
明觉和澄觉快速的将本就干净的厢房准备好,崀明原本提出要住在卷耳隔壁方便照顾,澄觉差点就脱口而出直接拒绝。好在师兄却抢先解释了缘由。
到底是寺院,况且男女有别,即使上次听说二人是未婚夫妻,但是这后院也有专门为女香客准备的屋子,所以还是将二人的厢房分在了院子的两头。
好在崀明虽然有些觉得不满,认为这些和尚太过拘泥于小节,但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放心什么,崀明陪着他们将卷耳先送到了住处,亲眼看到房中一切安置妥帖,三人才先留卷耳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再离开去另一头崀明要住下的厢房去收拾。
崀明自己倒是没什么讲究,看屋子干净,有床有被,就冷冷道谢,将两个和尚送了出去。
澄觉跟着师兄离开了后院都没有问起这事,直到快走到前殿的时候,明觉才主动提了起来。
原来今晨天才刚亮,这两人便来到宝成寺说有事要见主持。
据他俩所说,家里人因事外出了,怕是要月余才能回来,正巧又赶上家中得力的奴仆因故回乡,便想着上山来借住一段时日静静心听听佛。
虽然这理由听上去奇怪,可人家说了,知道怕给寺里添麻烦,愿出金将前殿大佛善修金身,再给寺里捐粮,乡间施粥,俨然一副好善积德的样子,实在难叫人拒绝。
老住持也没怎么犹豫,既能给佛祖金衣加身。又能施福给山下拮据穷人,是积福的事情。
澄觉默默听完这些也没说什么,只承诺师兄自己一定会讲二人照顾好。
而相比于他的平静,独留在厢房里“歇息”的卷耳可激动多了。
昨夜在崀明最终妥协后,他还是提了要求。
他可以陪她继续上山找澄觉,但在绛朱她们回来前,她必须日日跟着自己修炼,不可荒废。
卷耳自然满口答应。
而且现在绛朱她们不在,二人也不必再偷偷摸摸的趁夜跑出去。
想到这里,卷耳又不禁感叹崀明的脑袋还是灵光,能想出这样一套说辞,让他们正大光明的住进了寺里,也免的再在寒夜里跑来跑去。
先前也能夜夜见到澄觉,可如今这样可以以人身站在他身边,还能同他交谈,能有回应,她还是高兴的都要翘起尾巴了。
虽然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澄觉身边去,可想到自己答应了崀明的事情,即使心里再怎么因为懒怠而不情愿,也还是离开了厢房,径自往崀明的屋子里去。
澄觉做完早课,就去厨房准备吃食打算给卷耳和崀明送过去,明觉还要去照顾师傅,而且因为卷耳是女客的身份,也不易在后院多露脸,他便一人揽下了大部分的活儿。
想着女子娇气,就怕将人饿着,也怕东西凉的快,明明崀明住的屋子离后厨更近,但他还是选择先给卷耳送过去。
他走的很快,可一路上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和复杂。
之前她那样主动与自己示好,可自己那样下了她的面子,一会儿单独见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而且对于她和崀明的关系,他也的确好奇的心痒。
之前她那姐姐说过下山后要两人先定亲,自己那样伤她,而她那故人也是再也回不来了,她会不会当真下山后就同人结了良缘好事,毕竟从今早看来,二人之间也的确亲密。
澄觉心事重重,考虑这个思虑那个,步子倒是比心大,迈的飞快,还是隐隐透着急切要见她的心思。
只是等他一手端着碗筷都感到酸痛,指节在木门上也敲红后,那一颗躁动的心却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冻的发脆。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一个女子在佛寺里能跑到哪里去?
澄觉稍一想,便有了一个猜测。可这个念头才起来没多久,那一颗心却比凉透的感觉更是让人难受,酸胀的难受。
脚步一转,他端着东西冷着脸往回走,冷风吹在脸上,没一步,都让脸色更冷硬一分。
卷耳在崀明的屋子里正打坐修炼,她心性不定,便是窗外一直小小鸟雀飞过,她都能竖起耳朵听上半天,崀明便干脆施法封了她五感,让她专心致志的先修习内功心法,也时不时在一旁指点几句。
澄觉走近的时候,崀明听到了,如果不是因着卷耳修炼,他是无所谓被人看到任何的。
灵凡有别,有些事绝不能让凡人看到,在注意到动静后,他便衣袖一挥,便出了几册书摊开在桌上,还像模像样的变了笔墨出来。
澄觉的动作比崀明预计的快上一点,等人走到门口,崀明才刚刚传音给卷耳,缓缓解了她五感的禁制,免的惊扰了她的心绪。
这一些动作急不得,等卷耳缓缓睁开眼,重新吐纳气息,恢复清明时,澄觉已经在外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了。
明明等的时间与方才在卷耳房门口一般的久,可澄觉就是不像方才那样离去,只固执的继续等着。
屋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动静,起码在他隔着一扇房门是听不到任何。
但他就是直觉两人就在这里面,心情像是沉在了冰冷的井水底端,甚至还想事在上头被压了一块大石,闷沉、阴冷。
猜测,果然是这世上最漫无边际的事情,扭曲人人心。
卷耳感觉自己还没修习多久,就在一片混沌中呗人缓缓牵引着离开,她有些懵懵不解的看着崀明冲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见他伸着大拇指从门口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有人”的口型。
来之前崀明跟她说过厉害,决计不能让人发现她们灵兽这事,再一想以前被人当作妖猫而惹出那一堆事端,这件事情上,卷耳格外的听从了崀明的安排,整个人也莫名的心虚紧张,就连门口澄觉的气息都没有发觉。
好在之前两人也商量过说辞,崀明也眼神提示卷耳不要忘记,终于在门又一次被叩响后开了门。
澄觉端着竹盘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周身裹着冬日里的寒气。
他看着姗姗来迟的崀明,开口说明来意。
“施主,贫僧来送午膳。”
“麻烦师傅了,把东西给我就行。”
崀明挡在他面前,并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语气表情也没看出几分真切致谢的样子。
他抬手只想接过东西赶紧叫人回去,但澄觉却讲手微微一抬,侧身直接从崀明身侧与门框的空余出走进去。
当然,嘴里还不忘正经的补上一句。
“还是由贫僧端进去吧。”
他跨进屋,一眼就看到正规规矩矩坐在桌前的姑娘,垂着头,乌发挡着她小半边的侧脸,鸦睫如羽扇弯出漂亮的弧度,琼鼻挺翘,面庞似玉带光。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做着,静如处子,倒是和早晨走路都带着跳跃的活泼样儿截然不同。
也正是因为不同,他的心情却也更差了。
虽然已经猜到她再这里,可直到自己现在亲眼确认了这个结果后,他却后悔起刚才自己的门口的那一番固执。
“女施主怎么也在此处?”
他讲东西放在桌上,目光扫到她面前摊开的书册。
“哦,她找我有事。”
崀明站在他身后替卷耳回答了这个问题。
“施主在读书?”澄觉问她,语气还是比同崀明说话时要软和一点。
“嗯,近来喜欢。”
卷耳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澄觉的语气带着点质问,又担心方才自己修炼的时候有没有惹出什么动静来叫人察觉。
可这样子在澄觉看来却是诡异的。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卷耳又明显的不自在,方才两人安安静静的究竟在干嘛?
“劳烦师傅特意走一趟,来时注意到厨房离这儿不远,下次我便自己去取便好。”崀明说道。
“施主是我寺贵客,此等小事不过举手之劳。”
“那我就不推辞,先谢过师傅了。”有人乐意干活,崀明自然不会退却,他本来就是狼王之子去,时常享受被人伺候,“不知师傅可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崀明虽然婉言,但话间赶人的意思却是直白。
“贫僧可是打扰到二位施主了?”澄觉瞟了眼不知为何一直不看抬头看他的姑娘,便直视着崀明。
“不跟师傅客气。”崀明抬手搓了搓指腹,牵了牵嘴角,“还真有点。”
他走到卷耳身侧,隔断澄觉望过来的视线,用近乎于护物的姿态站着,语气轻快的主动解释给他听。
“我正在教她读书,这一篇还未读完。”
崀明的话字字句句说的清楚,澄觉也在短短一瞬间回味的明明白白。
铺天盖地的酸意腐蚀了心口的每一寸。
他终于辩明了自己之前一直以为是晦涩难懂的那一味情绪——
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