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说你对不起我 ...
-
米集叹了口气，“我看要不然我和苏瑾再商量一下，把琴笙再接回去吧。”
“我正好想和你商量下这事，你能否和嫂子说一下，将琴笙接过去住一段时间。”末了，她还强调了一次，“大概就一两周的样子，不会很麻烦你们的。”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米集赶忙道，“我回去就和苏瑾说。”
“你和嫂子要照顾丞泽已经很忙了，我一个人带着琴笙已经习惯了，没觉得有多辛苦。更何况你给我安排了婚纱店这么好的工作，让我也有足够的薪水可以养活琴笙，老实说，这件事情我很感激你，不然我也没钱给琴笙上钢琴课，上声乐课。只是最近有些事，我可能不方便总是陪着琴笙，看她和丞泽玩得还不错，也想让她感受下家庭的氛围。”
米集点点头表示理解，有些不好意思道，“要说琴笙这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只不过，我这一边要工作赚钱，一边要照顾爸爸，还有丞泽，实在是。。。”
“我明白。”琳霜似笑非笑地说，“琴笙是个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患了第一型的糖料病，要定时输胰岛素才能度日。还好这种病不会有大的影响，却恰恰需要细心呵护才行。我现在想得很开了，也愿意和你这个哥哥多亲近亲近，毕竟在这个世上，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那对于爸爸，也希望你。。。”米集开口的时候没敢看她，只用余光望了望琳霜的表情，便又止住了说下去的冲动。
“你希望我可以去看看他？”琳霜冷冷道。
米集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还是无法原谅爸爸对吗？”
琳霜面色雪白，拧成一团，显得极为纠结，她缓了缓才开口道，“这么多年，他欠我的也多，帮我的也多，我对他谈不上原谅，可要说憎恨，实在也是没什么必要了。你回去跟他说，有空我会去看他，不过最近我很忙。”
“我来之前有见过爸爸，他没说希望你能多去看他，只是让我转告你，当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错，他早就将曼华木业转让，如今的曼华和他毫无关联，而现在，他人到晚年，只求阖家团圆，别的一切都不重要。失去米乐已经足够让他痛心，他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过得好。”
“过得好？”琳霜冷笑一声，“他当年是如何对待我妈妈的，想必你也清楚，就算我妈妈已经过世，前世恩怨不提，可他应当明白我不能原谅他的理由，我也忘不了他是怎样的贪心，怎样为了自保，而陷所有人于不义，且不说我和我妈，当年槐安那么多的居民，他为了一己私利，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是啊，后来他是后悔了，可那有什么用，一切都来不及了。”琳霜一向神情淡然，举止妥帖，常常让靠近之人觉得神秘和冷清，可见她当下的口吻，米集酸楚和欣慰交杂，至少父亲和自己于她还是家人，只有对家人她才会肆无忌惮的表达出内心的情感，哪怕那情感多半包含着一种怨念。
她见米集的表情有些纠结，才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是有些重了，这才收住，转言道，“他有苦衷我明白，所有事情的根源也不直接与他有关，而你，你是米乐最崇拜敬爱的哥哥，在她年少最孤单的岁月里，都是你陪她长大，一直保护着她，她才能始终做自己，我其实很感激。”
“你也不必这样，我明白你心中之苦，说起米乐，你也曾经是她的依靠，如果今天她在，一定会希望，我们依然能够是当年的样子。”
琳霜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墙上伸出来的一株白兰，喃喃自语道，“当年的样子，是啊，我也多希望，我们还是当年的样子。”
两人站着不说话，就像曾经的岁月又流在眼前一般，就这样不知多了过久，米集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琴笙她最近还会问起她的父母吗？”
“还是会，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她的亲生父母。可是你知道，如果告诉她真相，她会更加难过不是吗？”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她？也不告诉那个叫笙陌的他其实有个女儿？”
琳霜无奈道，“算了，还是不说的好，琴笙这个年纪，知道真相或许也无法理解，反而更加难过。至于笙陌。。。”她怔怔道，“你觉得如果今天米乐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米集想了想，“我觉得她会真心希望笙陌幸福，并且永远不告诉他真相。但是，以她的性子，怕是想瞒也瞒不住吧。”
琳霜淡淡的笑了笑，“所以，那些她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为她做好。你也是，对吧？”
米集望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就顺其自然吧，你不说，我也不说，这个秘密或许能藏得久一些，不然，不是会有更多的人会伤心难过吗？”米集转过身来，“对了，我今天给琴笙带了点东西，”他说着，返回屋里快速地从包里掏出了两件物品又折回院里，“这个同心锁，是米乐留下的，还有这把口琴，这些是前两天苏瑾在清扫储藏室的时候发现的，我想，如果琴笙问起她的父母，至少这些可以帮你搪塞她一阵子。只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琳霜，你还年轻，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好男人嫁了，这样也许琴笙会慢慢感受到这是一个完整的家，也就不会再执着着找寻她的亲生父母了。”
琳霜的目光却迷离而苍茫，“或许吧，或许我可以试试。”
她虽然这样说，但心里早就已经否定掉了米集的提议。试问她这样的家庭身世，30出头的年纪，还带着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有哪个男人愿意这样委屈自己，娶一个累赘回家。更何况她的心早就死了。
米集看着眼前的琳霜，生出许多的心疼来，虽然她只是和他共享了一个父亲，但他自从知道她的存在开始，就没有恨过她，他也没有过多埋怨过父亲，况且现在，父亲也是风烛残年。在米乐离开之后，米集总能在琳霜的脸上找到米乐的样子，她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却出人意料地在外表上有着如此多的共同性。米集觉得一定是上天垂怜，才使得他在失去了小妹之后，又找回了一个同她相像的妹妹。
那天下午，等丞泽醒过来，米集就带着他回家了。琴笙告别了舅舅和弟弟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坐在客厅的摇椅上不说话。
琳霜也察觉到了异样，便去问，“怎么了，我的小公主？”
“妈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觉得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翻你的柜子？”
琳霜蹲下来，拖着下巴望着她，“没有，妈妈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从舅舅那里拿了东西，也不拿来给我，我都看到了，舅舅给我买的玩具。”
琳霜听到后半句才终于放下了心，起初还以为琴笙听到了她和米集的对话，想来是放同心锁和口琴的袋子太醒目，琴笙已经觊觎很久了。
“妈妈这不刚送走舅舅他们，又忙东忙西的，就一时半会忘了，舅舅给的东西就那么好啊？”琳霜试图以打趣的语气来缓解气氛。
“我只是很好奇，那个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小孩子的好奇心可以解释一切，甚至是因为有了好奇，才使得她们有超过大人的洞察力。琳霜起身拿过袋子，把里面的同心锁拿出来，然后是口琴。
“可是这个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啊，你确定是舅舅送我的玩具吗？”
“你这个孩子真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玩具了，一直都是你说舅舅给你的玩具啊。”
琴笙抿着嘴巴，略显失望的盯着手里的两个看起来旧旧的东西，前前后后的看着，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眼睛闪着光，“妈妈你看，这上面还刻着名字。”
“是吗？我看看。”琳霜伸手去拿琴笙手里的同心锁。
“你看起来好紧张。”琴笙盯着她。
“有吗？不是你说上面刻着名字吗？我就也好奇啊。”
琳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服琴笙，但当她看到上面刻着“琴笙”二字的时候，她才又松了口气。“你看，这上面还刻着你的名字呢。”
琴笙依然盯着琳霜，表情里却有说不出的失望和困惑，“妈妈，这有没有可能是我亲生爸妈给我留的，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然后遗弃我的时候又觉得舍不得，就在我的襁褓里放了这个东西，被你捡到了。然后你故意说这是舅舅给我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琴笙一边说着，眼泪汪汪的往下掉，“你说小孩子是不能骗人的，那你为什么骗我，你说他们会来找我的，其实根本不会对不对，他们不要我了，我恨他们！”
此刻的琳霜再次挫败到无以复加，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琴笙间歇性的发泄和当下内心的难过。所以当琴笙跑到院子里坐着，手里依然握着那个可能是不要他的亲生父母送给她唯一的礼物时，琳霜并没有拦着她。
琴笙垂着头在院里的石阶上坐了会儿，很快被她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口琴所吸引。这是一个新鲜的玩意儿，她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她在学钢琴的时候看到过另一个大人拿着一个和这个类似的东西，只是比这个更长更大一些，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联想起这东西或许是用来吹的。这把黑色口琴的背面似乎刻着什么字，然而可能是太旧了，那黑色中透着点白色的字母，被岁月磨损地难以辨认。琴笙盯着字看了许久，最终把它放在嘴边，学着大人的姿势用力吹着，惊奇地发现这东西真的能吹出音来。小孩子一时难过的情绪很快就被因发现新鲜玩意而生出的兴奋感所取代，她又试了几下，觉察出虽然从来没有学习过这玩意，但它好像和她熟悉的钢琴有个共同的规律，就是音阶从左到右是越来越高的。待琴笙发现一丝规律之后，便可以摸索着吹出1234。。。正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一个声音对着她，
“口琴吹得不错啊。”
琴笙本不打算搭理他的，妈妈和老师都告诉过她，如果在路上碰到陌生人找她搭话，一定要装作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所以她此刻显得特别谨慎，赶紧把手里的口琴放到口袋里，故意把头扭转到和那人相反的方向，不看他。
紧接着她听到那人又说了声，“你的妈妈是叫木琳霜吧。”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这下，琴笙再也没办法忽视眼前的陌生人，既然他能喊出妈妈的名字，就代表他是认得妈妈的，那也就是妈妈认识的人了。但当她把头转向那个人，望着他微笑的脸，琴笙的脸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害羞地低下头来，她确定是见过这个叔叔的，而且因为这个叔叔长得特别帅，她便在那个黑夜里记住了月光下的这张脸。
“我还知道你叫情深，对吗？”
“不是qing shen，是qin sheng，钢琴的琴，笙箫的笙，叔叔，你的拼音还没有我学得好。”
戚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有种有苦难诉的尴尬，怎么说他也就听人念过三次这个名字，却没见过拼写。
“好咯，我的琴笙这么聪明，当然拼音也学得好。”
戚迷的话一出口，琴笙的脸又慢慢红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叔叔会在“琴笙”的前面加上“我的”这样的表达，但是她能明显的从帅叔叔的神情中感觉到，叔叔是喜欢自己的。一个七岁的女孩，怎么会去排斥一个帅叔叔对她献的殷勤和好感，这简直是人生最美妙的事情了。更何况从没有一个男人这么对过她，就算是常给她买玩具和小画书的米集舅舅，她也能感受到某种难以诉说的疏离。
戚迷蹲下身来，离她更近一点，视线几乎可以和女孩平行之后，才开始尝试着去仔细观察她，然而他有些失落，因为这张脸长得并不像他，她的眼睛很明亮，形状却和戚迷的不同，脸型是张瘦长的脸，但下颌角的部位似乎也不太相同，好在她有一个和戚迷一样高挺的鼻子，这让戚迷感到欣慰。然后他听到女孩对他笑着说，
“叔叔，我有那么好看吗？”
戚迷想说，我的琴笙，当然好看，但他收住了，只是笑着，“那当然，你妈妈这么好看，你当然也好看啊。”
他没有想到，琴笙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但他没有泄气，仍旧冲她笑，“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故人。。。哦，也就是过去的人？或者你妈妈跟你说过她过去的朋友？”
“过去的朋友？”女孩侧着头冥思苦想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妈妈说她没有什么朋友的，哦，对了，婚纱店的唐漫杉阿姨算是我妈妈的朋友了，但是她也是我妈妈的老板，林小凡说老板就是老板，老板不是朋友。”
戚迷被琴笙的一番话逗笑了，虽然他并不认得琴笙口中的唐漫杉，还有林小凡，他刚想要开口继续，女孩的表情出现了异样，“你对我妈妈的事情这么了解，你是她的朋友吗？”
“是啊。”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琴笙。”还没等戚迷想出一个好的答案，他发现，院落里屋的门口，琳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你原来在家啊。”他冲着琳霜挤出了个微笑，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琳霜不说话，只是支开了琴笙，等琴笙挥手对着戚迷说再见然后愉快地蹦跶回屋之后，琳霜从里面走出来，关上了院子的门，表情和那个夜晚的她无任何异样。
“你怎么来了？”
“哦，我今天刚好不上班去超市，然后路过这里。”戚迷不知道为何，一向逻辑毫无漏洞的他今天状况百出，他用手用力地搓了搓脸，像一个撒了谎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揭穿。
“我其实想问你，为什么要来？”她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听起来好像是一样，连语气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好，那就谈吧。”
戚迷没想到琳霜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一时间竟不知从哪里开口，八年过去了，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气，或者说，过了这么多年，你不生气了，却还不肯原谅我，责怪我。。。也许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当初对你做了那些事情，是，那件事情，我喝醉了一时冲动，哦，不对，我不是一时冲动。。。”戚迷抓着头，语无伦次地继续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既然已经有琴笙了，你也不希望她一直是个没有爸爸的人，这样对她不好。”
琳霜轻笑着，“戚迷，我上次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琴笙她不是你的女儿，她也不是我的女儿。”
“琳霜，你如果说她不是我的，我可以相信，你甚至可以更直接的告诉我，她是江海的，或者你在那之后又找了其他男人，你们一起生下了他，可你为何要说她都不是你的女儿，那你告诉我，她不是你生的，你何必要带着她，更何况她叫你妈妈。”
“你让我怎么证明都行，琴笙是我从孤儿院领回来的，你也看到了，她长得不像你，也不太像我，如果你还不能确信，我愿意以任何的方式去向你证明，只要你不伤害她，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过去的事情我已经都忘了，就让我们回到不认识的时候好吗？”
回到不认识的时候，她一句话说的是有多轻松，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戚迷一阵恼火冲上心头，这么多年，他都不敢说自己忘了，那些噩梦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可却被眼前的女人轻描淡写般的一带而过，但他很快意识到，错的人始终是自己。
“琳霜，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提了，可是我既然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我不能装作不知道。怎么说吧，我希望弥补对你犯下的错，我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心里面难受。。。琳霜，我真的很难受。”
琳霜在对话的期间，多次回头看了看屋里，确定琴笙没有探出头来偷听，这才放下心来，她本可以把戚迷拉到一个远一点的地方，然而这条狭窄的小巷周末人来人往的，似乎也只有院子外的这片空地更适合谈论隐私。她抬头望着眼前的戚迷，竟觉得他也是可怜的。
“发生的就是发生了，谁都弥补不了，你不就是希望得到我的原谅吗？你说对不起吧。”
“什么？”
“跟我说对不起，说你对不起我。”
戚迷怔怔地站在原地，这句话他在心里酝酿了那么多年，八年前他看着琳霜愤恨的眼神和抱着骨灰盒远去的背影时，他就想说的，可是那时他的悲愤之前燃烧到了顶点，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到了今天，他终于有机会开口。
“琳霜，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