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之故人归何处》木顔S

3、八年前的旧案

　　戚迷见笙陌像失了魂一样的站在原地，就想起自己曾经荒诞的梦。他站起来，习惯性地靠着桌子的一角，若无其事地说，“其实现在想想，也不能怪你，你本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当年你做我助理的时候，我总会交代你做具体的事情，你很认真，都会完成得很好，但是你不太擅长做决定，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我想那时候如果不是我跑到你跟前说我喜欢米乐，你也不会立马选择跟定安结婚。”

　　“其实也和你没有关系的。”笙陌的口吻十分温和，仿佛是因为不该对一个故人置气。

　　“真的吗？你确定？笙陌，我太了解你了，你不喜欢跟别人争，又不擅长改变自己原先设定的路子，你当初一定是想着，既有一个能让你一眼看到未来的未婚妻，又何必再折腾，于是不想因为米乐的出现就彻底改变你安定的生活。你又想，以我的条件，一定可以给米乐一个很好的未来。所以你虽然舍不得，却只能把她让给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笙陌怅然，他想说其实根本不存在谦让，然而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在上司面前要注意情商，笙陌怎会不懂。他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戚迷立起靠在桌角的身子，这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天，他也没有想到，竟然对着这个旧时好友聊着旧时之人。他决定快速结束这个话题，便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也跟你交个底，不管你信是不信，在过去的八年，我确实没有见过米乐，如果没有人愿意告诉你，那么我劝你还是打消那个想见她的念头，继续过好你的小日子。另外，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的施舍，但是我奉劝你，档案室的活儿可能能让你一人吃饱，却远远不够给你家人带来富足的生活。算算时间，你的儿子应该也上小学了，以后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我了解了下，总部现任的产品经理经验匮乏，不足以胜任，如果你想，我可以。。。”

　　笙陌犹豫了数秒，回答的当下却很果决，“谢谢戚副总的关心，档案室我待的很开心，暂时还是没必要了。”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乘电梯下去，在42层的隔间，他需要带着一群档案室的同事整理纸质的文件，这是后勤部经理张聚生今早交代的任务，可笙陌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群女人杂七杂八地声音。

　　“哎，这资料多如山，真不知道经理是怎么想的？”一个女员工抱怨道。

　　另一个女员工见状赶紧打断她说下去的势头，“嘘，你小点声，刚刚电梯里被Austin QI听到还嫌不够恐怖的，听说他是纽约那边直接派来的，回国没多久立马促成了启辰和曼华的合作，要知道启辰早年间压根是看不上曼华的，当年曼华只是一个小建材企业而已，可是自从他易了主之后，越做越大，后来启辰都要忌惮它三分了。听说Daniel Wu想用并购的方式，被曼华的老大驳回了，最后只能选择合作。”

　　“看来你还知道挺多嘛，可是有一点你不知道吧。”说话的女人用得意的口吻说着，仿佛她知道一个惊天秘密。

　　“什么什么？”旁边几个女同事本来就对整理文案的任务深感无聊，一听到有八卦，赶紧凑上来。

　　“听说啊，这个Austin QI最早进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的，那可能是十几年前了，我还是听我姑说的，那会儿的启辰进入中国不久，只做房地产生意，Daniel Wu从美国只身来到中国，建立亚太区并且希望可以独立在香港上市，于是那时候是没有总部和分部的概念的。”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Austin也算是老员工了，当时他一进来好像就在项目组，好像是的，可是就在7、8年前吧，他举报了一个当时贪污的员工，再之后就被突然调去美国总部了。”

　　“啊？举报？”其中一个女员工忍不住打断，“可是举报是好事啊，行正义之事，不应当升职加薪才是嘛，怎么会调离？”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而且贪污的那个员工好像很受上头喜爱，你想啊，你把一个上头喜欢的人干掉了，上头怎么还会再欣赏你。”

　　“可是不是说贪污吗？难道是乱举报的？为了。。。？”

　　“哎呀我哪知道那么多，这些都是听我姑说的，她当年在这里面上班。”

　　“哦，那后来那个被举报的员工怎么样啦？被炒掉了吗？”

　　“你有点脑子好不好，贪污哎，犯这么大的事，肯定会坐牢的吧。”

　　正当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故事中主人公的下场时，那讲故事的女人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啊？？？死了？”几个女同事突然炸锅一番的瞠目结舌，周围的空气瞬间增添了几分恐怖。

　　“怎么死的啊。。。”

　　“就是啊。。。”

　　“哎，可惜我们职位低微，不然我们可以去查查7、8年前的档案啊，你知道那人叫啥名字吗？”

　　“我怎么会知道。”讲故事的人一脸嫌弃的表情，“我要是知道，还跟你们买什么关子啊。”

　　有人还想再说下去，却见笙陌从前门踱步进来，差点吓了众人一跳，有几个人叫了一声，说，“笙主管，你走路都没声的呀，吓死我了。”

　　笙陌反倒没有被这叫声弄得惊慌，他语气平缓道，“你们不用工作是吧，声音突然这么大，是唯恐隔壁都听不到哦。”

　　“好吧。”被这么一弄，大家讲八卦的那股劲儿也散去了。纷纷拾起手中的资料开始整理。

　　“可是笙主管，你都不好奇吗？那个人怎么死的。”那女人似乎是知道笙陌即便是她的领导，可一向性情温和好说话，便多言了一句。

　　另一个人见状，也忍不住凑上来，“对啊，笙主管，你进来启辰比我们都早，你肯定知道的，说说嘛。”

　　笙陌被问得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只好摇摇头，冷语道，“你们知道得越多，越容易保不住饭碗。工作吧。”

　　戚迷新官上任的第一天以一种忙碌的模式开启了。像所有预想的情节一样，先是各部门开了个会，宣布他的任职，然后是戚迷和各部门主管和项目负责人打个照面，一起共进午餐，晚上又加了会儿班处理了几个文件，所以这一天实际上过得很匆忙，戚迷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回到家一头栽在沙发上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家里没有一点吃的，上周末准备去趟超市储存粮食的，然而，回原公司收拾东西，和李萧何吃饭喝酒，又回了趟父母家里，戚迷竟然把储存粮食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怕戚母总是说他，生活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完全不会照顾自己。戚迷觉得肚子饿，索性下楼随便吃点。等吃完了东西，又想着不如趁着天气不冷不热的，去超市买点储备粮吧。

　　这个离CBD商业中心区仅有三个红绿灯的公寓楼，周边设施倒是都挺齐全，除了超市远了些。当然，戚迷觉得可以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散散步，缓解一下整天办公室久坐的疲劳感，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他怀里揣着两张一百的纸币和一个手机，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热闹的小道上。离住处最近的超市也要走上一公里的路。戚迷习惯了去哪里都开车，在气温刚好的夜晚散步，好像还是搬来这个街区之后的第一次。走着走着，戚迷才发现，原来这么繁华的地段是暗藏玄机的。街道最右边紧挨着一堵高高的墙，墙外种着密密麻麻的白玉兰，此时正值4月花期，树枝上的几片如白似雪，隐隐地飘着清新的香气，仿佛正是这春天的馈赠。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梳着漂亮的马尾辫，正抬着头，和戚迷看着一样的白玉兰树。夜色里，戚迷不是很能瞧清楚小姑娘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的表情灿烂无邪。他正要往前迈步，马路的另一侧有个女人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走到女孩的身边。

　　“等很久了吧。”

　　那声音。。。戚迷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女孩惊喜到，“妈妈，你看，白玉兰开花啦。”

　　女人抬头望着女孩指着的方向，久久没把视线转移，似是入了神，直到女孩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她才像突然把丢了的魂找回来一般，颤抖了下身体，然后朝女孩蹲下来，“乖，看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呢，还有中英文对照的画册小人书，回家我们一起看好吗？”

　　那女人在夜色里暖黄的路灯下，看不大清脸，几缕短发垂了下来，更是遮住了面容。她微微侧头，然后站起来，拉着小姑娘的手。戚迷蹙着眉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盯着那女人的背影，熟悉感犹存。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此刻的他竟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这对母女。那个女人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戚迷确定是见到过的，不，何止是见到过，这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隔着有些远，他只能隐约听到那女子和小女孩的对话，

　　“。。。最爱。。。白兰。。。”

　　“你最爱什么花啊？”

　　“我们琴。。真是又聪明又可爱。。。”

　　是她？不是她？戚迷希望自己可以走得更快一些，以便能更加确定，可与此同时感到从内心生出的种种恐惧。自从八年前的那一天之后，戚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确切的说，是她们。她们像是消失在这世间的一对姐妹花。这些年，戚迷很少让自己想起她们，也许是刻意回避掉了，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至少这样可以减少他内心无法消化的情感。然而，这一刻，他却有些楞住了，他甚至悲哀到无法从背影中确定，这女人究竟是谁？是那对姐妹中的谁？或者谁都不是。

　　他的脑海中不知怎地，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些零碎的对话片段：

　　“这是我的姐姐，她叫木琳霜。”

　　“姐妹俩还不同姓氏吗？”

　　“我和米乐同父异母。我是那个私生女。”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亲姐姐，现在是，以后也是。”

　　“不过你们姐妹俩长得可真像。”

　　木琳霜。戚迷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让自己有勇气在脑海中重塑这个名字。也许比起米乐，他更不想提及的这个名字。然而戚迷在看到那个小女孩的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心里莫名地一阵绞痛。她叫她妈妈，她终究还是结婚了，虽然没有如愿以偿的嫁给那个人。是啊，那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他当年把他想得太厉害了吗？

　　戚迷不敢跟得很近，他怕万一这个女人是米乐或琳霜两个中的任何一人，他将不知如何面对。短短的十米左右距离，戚迷盯着这女人和孩子忽快忽慢的脚步，感受到自己越来越紧张，紧张到无以复加。他如此的害怕那个女人回头，如若回头了，他要对她说些什么？他可不可以说他在这里散步？或者说刚好路过？他该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也会在这里吗？”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像今天遇见笙陌时那样，什么都不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场莫名的拉锯战在几分钟后终于有了转机。前方的转弯处，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女孩，这次，她说的很大声，“啊，妈妈刚刚好像把结了账的苹果忘在柜台了，你要和妈妈一起去拿吗？还是你先乖乖回家？”

　　小女孩待在原地，撅了撅小嘴，似乎是在小小地埋怨妈妈怎么可以记性这么差，显然，她已经不想再折回了。

　　那女人笑了笑，一下看穿了女孩的心思，弯下腰，“那妈妈先送你回家，再去拿好不好？”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也不想妈妈一个人再走这么远的路，我陪妈妈一起去拿吧。”

　　戚迷是想要躲避的，可是就在前一秒他左顾右盼确定是无处可逃时，他紧张地握住双手，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面对着右边的墙壁，可这哪里来得及，女人已经拉着孩子的手转过身来。戚迷不知究竟和那女人的视线对上了没有，一种潜意识中的怯懦阻止着他直面着撞上她的眼眸，只用余光感受到两个身影一高一低，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过去。她们走的不快，也许是已经走了太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