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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实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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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我两先把她两送回去?”
“恩,好。”
高二开始,学业也跟着忙碌起来。琳霜在开学初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在一个月前生了一场大病,住院用了一大笔钱,现在出院后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木依依成为了琳霜的一大负担,需要她每月寄钱。对于这件事情,琳霜不愿意让米金源有过多干预。琳霜本能地不愿意依靠他,更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父亲。
章静倒是又给她介绍了一些私活,但琳霜自从和江海等人上次聚会开始,便有些刻意地疏远了章静。平常碰到和章静一起上课,她宁愿早点到,也不想欠她人情让她帮忙占座。晚上多半是需要兼职打工的,碰上没有活的时候,琳霜也愿意在图书馆泡上很久才回去宿舍。有次,财务管理课下课,章静在教室办公室领上次的报告书成绩评分,看到琳霜的还没来得及领,就帮她代领了,在图书馆碰到她的时候,章静老远处就跟她打招呼,跑上去把成绩评分给她。琳霜笑着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的语气如此客套而生疏,就连一向大咧的章静也感觉到了,她忽然有些黯然地问她,“琳霜,我是不是做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琳霜看着章静,对这个忽然抛过来的问题无从回答,只能说,“怎么会?”
像琳霜这样一个对谁都是不咸不淡的人来说,她觉得这样的疏离是正常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她和这个在大学生活里唯一能算作“朋友”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上课、自习和吃饭了。可章静不这么想,她坐在琳霜身边,放下手里的作业本和书,直言不讳地问道,“木琳霜同学,我现在很认真的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啊。”
“你喜欢江海吗?”
琳霜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当然喜欢江海,可这是她谁都不愿意分享的秘密。这个秘密,她只告诉过自己的妹妹米乐,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也没有打算再拿出来分享。这个秘密被藏得太深太久,以至于现在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她竟然有些惊慌。
“你不说话就当做你默认了?”
“不是的。”在她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之前,她能给出的答案往往都是否定的,“江海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们很要好。”
“就这样?”
“就这样。”
“哦,那我就放心了。”
章静长须一口气。这个反应,无需再说明,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但让琳霜更惊讶的是她紧接着的下一句,“我喜欢江海,可我担心我认识他时间太短,比不上你们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如果你不喜欢他,那我就放心了。”
琳霜听到有人这么赤裸裸的把“喜欢”二字挂在口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前米乐也是这样的。她们都是感情外露、阳光开朗的女孩子,琳霜羡慕这样的女孩子。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把“喜欢”赤裸裸的挂在口上的是她的“对手”。对方越是坦然和磊落,越是反衬出了琳霜的怯懦和犹豫。她从来没有理直气壮地得到一样东西,所以,在喜欢和追求一个人这件事情上,她远没有章静勇敢。
“其实,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试图用微不足道的话来盖过自己的震惊和不安。
“琳霜,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告诉你。更何况他也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是个多么好的人。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也希望你能够帮我保守秘密。第一次见到江海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很特别,他看起来很阳光温暖,但仿佛心里又藏着很多秘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迷人。后来我常常借着我哥在那个场地打球去看他。其实我哥以前不在那个球场打球的,是我死缠烂打地把他弄到江海常去的那个球场。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也有过喜欢的男孩,可是从没有一个人让我这么牵肠挂肚过。琳霜,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爸妈管我管的特别严,他们都在政府工作,所以习惯了那套保守专制的教育方式,所以是严禁我早恋的,可是现在我上大学了,他们便再也管不了我了。我跟江海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快乐。我相信他也是。”
琳霜无声地垂下了头,她和江海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是那样的快乐,可她为何就从未有过如此的自信,对别人说“他和我在一起是快乐的”。曾几何时,她已经不确信自己能够抚慰他柔软脆弱的一颗心,是不是这颗心,注定得交给另一个更加明媚的女孩子,才能够得以安慰。
“那。。。他。。。你对他说了吗?”琳霜问。
章静点了点头,自信地笑着说,“他说要我给他些时间考虑一下。考虑就考虑嘛,直觉告诉我,他会答应我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琳霜便彻底地把心思转移到了学业和工作上去了。人生总要有个寄托才能活着,她的这份还没开花就注定凋零的情感,既然无法再让她依靠,她便选择深埋,让表面上那个自己看起来忙碌一些。她经常一下课就立刻去图书馆完成作业,然后就去打工,但单纯靠打工赚得的钱远远不能够交学费和养活她和母亲两个人,于是在开春的时候,她主动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没有对其道明母亲生病的事情,只是说希望能够继续在分公司得到锻炼,正好米金源一直试图塞钱给琳霜以作为其学费和生活费,她便提出将其转换成兼职工资,每月1000块分发给她,作为生活补贴。对于这个要求,米金源自然没有异议。琳霜便于大二下学期的那个四月再次进入B市的曼华分公司,只是这次,她主动提出了要在市场部跟着市场总监学习。
米金源自然是很满意琳霜的这个表态。也答应了琳霜入职的一大要求,就是要对其一视同仁。琳霜给父亲的说法是:“既然您有意栽培我,就得下得了狠手,如果还像之前那样让我做一些轻松非核心的杂事,那是根本了解不到企业,也就无从学习了。”
琳霜平常除了上课之外,取消了一切校园活动和兼职,一下课就跑来公司,除了要和别人共同完成的小组作业之外,其余所有功课都可以在公司利用闲碎的时间完成。实习上她也渐入佳境,从一开始的懵懵懂懂晕头转向到后来的从容不迫的处理办公室事务。基本上来说,琳霜需要完成的日常工作就是安排访客、过滤电话和邮件、安排总监的日常行程、做好上传下达、文件收发,偶尔也要参与一些会议做好会议记录。当然,市场部不只有她一个助理,她算兼职员工,还有另外两个全职的员工,年纪比她大一些,不过也是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样子,每天衣着精致画着淡妆。她们二人年龄相仿,又总是在一起办公,自然是比起和琳霜更加亲近些。琳霜从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也不与人交恶,再加上她是总公司老总的亲戚这一事实,虽然二人私底下吐槽过琳霜的素面朝天,衣着简朴,明面上倒还是过得去的。
市场总监姓苏,名曼,是一个五十出头的阿姨,比琳霜父母的年纪都要大一些。琳霜刚到公司没多久就被叫过去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对话。苏曼看着面前一身素装的女孩,轻咳了两声,说道,“你就是米总的外甥女木琳霜是吧。我不管你跟我们老总是什么关系,现在你所在的部门,说话做事都得听我的安排。别说你只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就算你已经是我们的正式员工,我也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的。”
苏曼的这番话并没有吓怕琳霜。她笑了笑,淡然地说:“我很期待您能对我严格要求。我进公司实习前就抱着来学习的心态,以后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可以直言不讳,也希望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不吝赐教。”
“恩恩。”苏曼听完这番话后,内心显然有些惊讶于琳霜超脱这个年纪的成熟。“很好,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她紧接着对琳霜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对了,这里是市场部,经常需要出去抛头露面的,虽然你目前要做的工作暂时不需要,以后迟早也要。你以后上班打扮一下自己,别给人一种学生妹的感觉。”
为了给自己准备两件能见人的行头,琳霜给米乐打了电话。米乐好像在一个闹腾的酒吧里玩得正嗨,琳霜问她在哪里,她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和朋友在一个叫做BLUES的酒吧,没聊两句就挂了电话。第二天,她给琳霜邮件了几件合适样式的淘宝正装链接,琳霜看着性价比还不错,就索性买了两件,去公司的时候可以轮换着穿。
要说在市场部实习的一年期间让琳霜最怵的人,还非得苏总监莫属。苏曼这个人平常在工作里说一是一,但由于年纪的原因忘性特大。按说她这个年纪早该退休才是,但是米金源很信任她。在公司里,她算是一个老员工了,性格也比较强势,业务非常熟练不说,能力也是很强的,如此一来,公司在她的再三要求下保留她市场总监的位置,让她可以再继续干着。她常常头一天要琳霜发来了纪要,第二天又催一遍,前天承诺过要拿给下属的资料,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直至她冲到办公室外,对着几个助理喊道,“不是让你们今天过来给我汇报项目研究分析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除了琳霜外的两个助理哆嗦地说,“总监你昨天忘记把原始报告给我们了?”
“我忘记了你们怎么也不催我一下?招你们做助理不就是为了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给我帮个手吗?这还要我提醒是吧?!”
其实苏曼说得也未尝没有道理。琳霜从那以后深深地明白了“助理”一词的意思。说到底,她就是苏曼在工作上的一个全职保姆,领导的跟屁虫,她一切的工作重心就是围绕着苏曼的行动来开展。而做到这些,琳霜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隐忍的人。她心里其实对苏曼的很多说法和做法都不赞同,总是觉得,苏曼真正需要的助理是一个和她灵魂共鸣的“肚中蛔虫”,而琳霜自认为自己完全不是。可她从不和上司正面冲突,无论何时何地,心里哪怕气得巴不得掐死对方,面上都只会笑笑,然后说,好的。
苏曼在工作上相当细致,许多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琳霜要做的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工作量不大,却耗时耗心。因为苏曼对下属要求极高,凡是稍有不满意就会打回去重做,一次又一次,直到让她满意了为止。作为女老板,她也有几乎每个女人身上都有的毛病--喜怒无常。她可能今天会因为你的办事严谨而对你赞赏有加,转头又会毫不留情地骂的你狗血淋头。
琳霜得到的第一个教训在做实习生的三个月后。一日苏曼的另一个助理小黄跟琳霜说自己接到指示要出去办点事,要琳霜和后勤部的人联系预订下午四点的会议室。琳霜手头上刚好在制作一个表格文件,嘴上连连答应说好,转眼间就忘了。
再想起来的时候,离开会时间只剩下半小时,后勤部负责会务的阿姨姓林,琳霜叫她林阿姨。林阿姨看了眼安排表,“哦,今天四点会议室刚好空的。”琳霜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怎知,下午的时候,当苏曼带着下属走进会议室,却发现会议室坐着她的“死对头”--也就是行政部门的总监徐微微。苏曼整个脸都绿了,一怒之下大喊:“小黄,我让你安排个会议室,你不是说没问题嘛,这怎么回事?”
小黄被吓得瑟瑟发抖,忙站出来澄清:“我接到您的指示出去了,把预订会议室交给琳霜了。”
“琳霜。”苏曼继续追责。只等到琳霜一句:“林阿姨说四点是可以的。”
“她说可以就可以是吧,你就没自己过来看一眼安排表,就几步路的事情,就懒成这个样子吗?”
琳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想辩驳又无从说起。她红着脸说:
“我刚刚在忙一个表格。。。我就打了电话。。。是林阿姨。。。”
“行了行了,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琳霜,你去把林琳叫过来。”
林阿姨来了一见这么多人,忙撇清自己:“苏总,徐总,我跟这小姑娘说了,4点不行,会议室已经被人占了,她说那就算了,说会跟苏总您说把会议推迟的。”
。。。
琳霜原本相信这绝对只是因为林阿姨的一时疏忽,看错安排表造成的,而绝不是她故意的百般刁难,然而此刻才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丑恶的自保行为,电话是琳霜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区座位上打的,没有录音,没有人可以证明她根本没有说过“会议推迟”这种话。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钱包事件”,人就是宁愿去相信自己觉得可以相信的,也不愿意去为了一个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真相刨根问底,追求公平,当年的班主任是这样,今天的苏曼总监也是如此。既然牵连甚多,还不如把责任都归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因为无论真相是谁的错,结果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琳霜早就该想得明白的,她此刻哭也哭不出来,脊背处刺骨的寒,只好苍白无力地说了句:“今天这事是我的疏忽,是我忙中出错,才会搞成这样。”
很久以后,当琳霜被人夸赞做事细心谨慎,滴水不漏,琳霜都会感谢,这个凉薄的世界给她上的一堂又一堂的课。人世本就如此,在职场追求绝对的公平,那无非是痴人说梦。
虽然犯了错,琳霜的工作态度和业务的逐渐熟练还是让她在实习生考核中获得了第一名,因此,在琳霜来到曼华的半年后,她的实习工资由之前的1000涨到了2000。这对于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琳霜每个月拿到工资,把钱分成500和1500。 1500寄回给家里,剩下的当自己的零用钱。
在曼华实习的这一年,真正独立的项目她当然都是只接触了皮毛,然而即便是做助理的活儿已经占据了她除了学习吃饭睡觉之外全部的时间。有时候她发现,她竟然会在某一刻“忘记”心里的“小画家”,因为她是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而江海却也很少联系她了,有时候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点开手机里江海的短信和通话记录,发现竟然是几个月前的了。这令她心里一阵难过,然而她还是太疲惫了,难过到一半,就会进入到梦乡。
再见到江海已经是大三的暑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