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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生生活 ...

  •   一整个寒假,琳霜大多数时候还是宅在家里复习,然而,她每天会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看看江海。江海多数时候会在修车厂打工,晚上会去小酒馆端盘子。忙碌的打工让她每次去看他的时候并没法说上太多话。老实说,这些工作并不轻松,但琳霜不能劝江海。江海跟她不同,她至少还有父母,但江海现在还有什么?他的父亲腿脚不便,躺在轮椅上已经很多年,早已失去了工作的能力,仅仅靠政府给的补贴,生活起来捉襟见肘,他需要钱,需要足够的钱来支撑家庭。

      可是突然有一天,当琳霜下午做完了作业,出现在修车厂的时候,小小的厂房里却没有江海的影子,她惯性地跑去了小酒馆,依然没有找到他。她一阵惊慌失措后,决定等在他回家必经之路的路口,可是这么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来来回回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唯独没有“小画家”的身影。

      琳霜有些急了,眼见着母亲快要下班,偷偷溜出去又得想个借口解释。她突然想起,有一天江海跟她提过的“朋友”,在县里一间棋牌室里认识的朋友,他说他有时会和朋友去那里玩牌。

      这个朋友是曾经江海在某封信中提及的,那时琳霜看到信时,反复念着“朋友”二字,没来由地心里一紧。江海有了新的朋友,他以前和她一样孤单,他们只有彼此,但她也懂得,是她先走了,如果还紧紧地抓着私念而希望他继续孤独是自私和残忍的。此刻,当琳霜站在一间棋牌室门口,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异样的男男女女,她有些莫名的紧张起来。

      棋牌室的灯光很暗,烟雾缭绕,琳霜从前的生活一向寡淡,第一次走入这么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谈吐和衣着都让她不舒服。她绕过紧靠着门口的几间房间,眼睛快速地扫了扫每间房,都不见江海的踪影,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刚要出门的时候,后面传来了江海的声音,“琳霜,你怎么会在这里?”

      琳霜不知道自己回头当下的表情如何,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她快速平复了下情绪,惊喜地笑了起来,“我来。。。”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江海完全没笑,反而有些生气地说,“谁让你来这的?”

      “我来找你啊。在你打工的地方找不到你。我。。。”

      我担心你。

      琳霜仿佛听到江海小声地咒骂了一下,心里一慌,“你生气了?”

      “琳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那你为什么来?”她不依不饶了起来。其实她可以不问理由的转身就走的,可是她想带走他。

      江海拖着她的胳膊,到了门口,他竟然笑了起来,“琳霜你不知道这里是可以赚钱的地方吧。你也知道我一向不笨,这种棋牌游戏,玩几次就学会了。既可消遣又可以赚钱,你说我为什么不来呢?”

      琳霜知道,江海给了她一个最无法反驳的理由。但这个理由让琳霜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她依然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小画家”,“如果你想赚钱,就该更努力的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成为有本事的人,而不是在这里赌博,靠运气去赚钱。”

      江海低头,苦笑道,“那是你要走的路。”

      “可是我一直以为我们要走的路是一样的。”琳霜也低下了头,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哽咽了。

      “琳霜,别傻了,我在认识你之前,就是这样一个混混,只是被你感染的,才被迫每天去学校念书。你现在去了大城市,过上了好日子,已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而我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们要走的路还怎么可能一样?”看到琳霜微湿的双眸,江海仰头叹了口气,把手放在琳霜的肩上,“对不起琳霜,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说的话太直接。但是,这就是现实。我们早晚得接受,你明白吗?”

      琳霜其实很少掉眼泪,即便是这一刻,可不落泪和不伤心是两回事,她那一瞬间只想起了一句话:最好的朋友说的话才最贴心意,然而,最好的朋友说的话也最有杀伤力。

      “那我回去了。”她沉默了一会,慢慢转身离开。

      “你等一下我,我送你回去。”

      琳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的说出了“好”。只是他们一路上无话,只到两人站在分别的院落外,江海才叫住了她,“琳霜,无论如何,我。。。”他停顿了下,眼底突然泛起忧伤,

      “我们是一辈子最好最好的朋友。”

      琳霜一辈子都记得那晚她转头的一刻抬头可见的月光,以及视线里仅有的人——这个世界上,她最珍贵的——最好的朋友。

      即使没有选择,她还是愿意再赌一次永恒。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是漫长而无聊的,琳霜所有的时间被学校老师的题海战术所占据,事实上,那整个半年,她甚少同别人社交,餐桌上话变得更少了。米乐成功的通过了T大的初试,在激烈的复试竞争下,米金源给她请了最好的钢琴老师,她有时候一天练琴长达八个小时,练完以后只觉得头脑发昏,连吐槽和倾诉的兴致都少了许多。所以在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几个月里,琳霜仿佛失去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络。这样也好,有时候关上门在深夜里啃着书做着题,忙碌一点使她心境平和,甚至很多时间里,她希望这样的平和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可世间很多事情偏偏事与愿违。有一天晚上,当琳霜有些乏了,准备出门喝点水就上床睡觉,她在拉开房门的一刻听到一楼的客厅里有男女对话的声音。她听出来那个男人是父亲,女人的声音却不像米太太的,却也有一丝熟悉。家里这段日子甚少来客人,为了不影响米氏姐妹学习,米金源有段时间在外面谈生意很晚才回家,这个时候的声音来得非比寻常,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琳霜蹑手蹑脚的,第一次感激起李婶给她准备的那双软缎拖鞋,踩在地板上悄然无声。琳霜静静地靠在门边,听着和灯光一样无意流泻出来的说话声,表情随着那说话的内容愈渐狰狞——

      “米总,当初那厂房改建的项目是你说支持我,跟我一起投资,建新的环保区的,现在你又说要撤资,你这不是坑我吗?”

      “不是我坑你,你也看到了,都出了人命了,槐安那地方我想你也是了解的,地小人少,可各个都不是吃素的,现在那厂子的员工不断上访,说我们商人丧尽天良,咒骂政府官员不作为,不给安置费还不给员工额外批地,导致一个厂子几百号工人没工作没钱。。。”

      “可这不能怪我们啊,是县政府不给力,当初已经承诺给厂里的下岗工人赔偿,不仅给他们一笔不菲的安置费,还会负责等我们生态基地建成了之后,安排他们再就业。另外,对于住宅的拆迁户,我们还会安置他们住进新房,这种福利换了其他的地产商可不会给。只是省政府都批了这笔安置费,政策一层层下去,结果拖了那么久还不到群众手上,这群人就不高兴了,说我们坑他们,你说我这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能有什么办法。”

      “你父亲不是县委书记嘛,他不能说说话?”

      “哎呀,我父亲也只是个副书记啊,这安置费的款项问题,不归他管啊。眼下这项目已然成型,你说撤资就撤资,你让我怎么办?”

      “你别跟我说这个。你父亲这个县委副书记有能耐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不过问?不归他管?你别拿这套来忽悠我,我投资之前仔仔细细问过你,这事有没有风险,是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万无一失,绝对只赚不赔,现在闹出人命,项目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是问题,你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想,我还能做吗?”

      “能。米总,你信我的。我下午刚跟我爸通的电话,县委已经开会立案了。工人闹事,甚至出人命,那是工厂管理不善,怪不得政府,更怪不得我们开发商。项目一定会批的,只是会暂缓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到时候,还需要曼华木业给我们提供建材呢。米总这是一个长期的合作,利润不菲,这样,只要你不撤资,我在之前的基础上,再给你多加一成的分红,你看如何?”

      “一成太少。。。”

      。。。

      之后是漫长的议价,整个过程,琳霜听得断断续续,直到双脚站得累了,才关上门,回到房间,熄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周遭的一切立刻像黑暗里陷。她回想起江海坐在院中抽着香烟时落寞的背影,以及那月光下忧郁的眼神,再也不像当年骑车跟在她身后,扬言着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活着的“小画家”。再想想自己,从前的自己只知道闭门读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自己孤独的灵魂,可是她第一次发现,读书是多么无用的东西,课本教会了她去歌颂世界的美好,去肆意的活在一个远离是非的净土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现实是如此的血淋淋。

      现在还在一楼客厅里的那个男人,他是她的父亲,虽然不亲,血缘却没法不认,可是他同时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明明不缺钱,却还要赚更多更多的钱;江海缺钱,却也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还有化工厂的工人,布料厂的工人,他们也是为了赚很多很多的钱,才会去闹,才会斗争,才会出事。这个为了钱和利而存在的世界让十几岁的琳霜不寒而栗。

      琳霜翻来覆去依然没有睡着,直到她隐约听到楼下的大门有开关的声音,才慢慢可以确定,那个“客人”已经离开了自己家。她再次打开床头的小灯,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见到正在上楼的米金源。米金源也看见了她半掩着的门和要探出来的一半脑袋。心里忽然一紧,随即又笑了笑,“琳霜,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想要开口的,哪怕是一点点得到否定答案的可能性,她都想要去了解。因为此时,眼前这个她唤着“父亲”的男人已然成为了她心里伤害她爱的人的罪魁祸首,虽然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这么想。江海母亲的车祸是意外,谁都不想它发生,包括自己的父亲。可内心的那一点不安和怨气让她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没有,要睡了。”琳霜关上了门。她不知还在门外的父亲心中对此有何想法,只是在睡着前,对着星空和月亮许了最后一个愿望,她希望从前所有的悲伤往事都可以到此为止。

      那个对于所有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而言,是当时的记忆里最轻松和释然的假期。可在那之前,经过了人挤人过独木舟的残酷角逐,米乐成功的拿到了当地最有名的音乐学院T大的录取通知书,而琳霜则顺利了被北方的Q大录取。

      Q大是一所以商科闻名的综合性大学,虽不及清华与北大,也是全国知名的一类大学。由于学校在专业设置上偏重商科,学校的男女比例整体上平衡。琳霜读的是市场营销。当初填写志愿的时候,她并没有轻易放弃“承诺”,她在志愿表里写了北大第一专业“中文”,结果没有想到,仅仅几分之差,她与北大大失之交臂,被Q大录取之后,服从专业将其划分到了“市场营销”。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琳霜想,她曾经无数次的抵抗过和“商科”有关的一切,无数次的试图远离与钱有关的残酷世界,最终上天却偏偏想把她卷进来。可她至少有一点是开心的,那就是她终于可以和“小画家”同在一城。

      过去的三年里,他们见面次数寥寥,到了最后就连通信都成了奢侈。不知是江海天生聪慧在学习上有天赋,还是当时在那间小小的棋牌室外,琳霜的话让他顿悟了,他并没有像琳霜最初担心的那样堕落成一个社会青年,相反,他虽然高考并没有相当出色,也求仁得仁的弄了个不好不坏的结果。B市的大学很多,琳霜在城西的Q大,江海则在城东的J大读起了金融。当然,琳霜得承认自己选择这个城市是有意而为之,那里有她爱着的人,也大学数目众多。她虽然没有在填志愿的时候和江海远程商量过,但琳霜赌赢了这一局。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这兴奋的程度足以盖过了她同米乐的离别。

      米金源倒是对琳霜读“市场营销”学表示出了强烈的赞同。琳霜的专业选择完全是天意,所以米太太也找不到数落她“不懂感恩”的理由和借口。一家人吃了告别饭,琳霜便踏上了北上的路程。漫长的路途中,琳霜坐在靠窗的位置东张西望,这次她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选择飞机,也许是难得有了看风景的心情。

      火车到达B市是中午,这个陌生的城市烈日炎炎,琳霜本就搬着重重的行李出站,这时赶上正午炙热的阳光,全身汗湿般的难受。来之前,她和江海通过电话,上大学前,他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手机,江海在电话里说要来车站接他,可被琳霜拒绝了。她也不是不想,可是毕竟两所大学隔得远,开学前有很多杂事需要处理,江海应当会很忙。琳霜在电话里保证自己已然是个自力更生的独立女青年了,完全不必担心,但此刻,真的站在这里,如同无数个从车站里走出的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眼前高楼林立,一点都不输给Z市,自己却终究像个外人。她出站之后打了个出租车去学校,完成了学生注册、填表、办理住宿一系列的流程后。她终于尘埃落定的坐到了宿舍的床上。

      “你好,我叫章静。”这是琳霜踏入寝室大门后收到的第一个招呼。

      “你好。”琳霜冲她笑笑。

      这个叫章静的女孩子温和甜美,有一头很长的黑直发,皮肤很白,个子很高,她热情地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对琳霜说,“听说你也是市场营销专业的,我也是哎,你老家哪里的啊?”

      琳霜想了想,她从Z市来,可她却并不想对一个陌生人过多的介绍自己,便回答道,“槐安。”

      “槐安?”对方惊讶着重复,“我从前去过那。”

      “哦,是吗?”琳霜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满脸写着的“相见恨晚”。

      “是啊,我爸以前在那工作的。”章静说。

      “那你老家哪里的啊?”另外一个室友冒出来问她。

      “我是本地人。”章静笑嘻嘻道。

      “哇,那你一定很了解这啦,我可是对这个城市憧憬已久,有空的时候,你要带着我们逛逛啊。”一个室友说,另外几个也跟着附和起来。

      “好啊好啊。”章静点头道。

      只有琳霜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再接话。

      大学生活不比高中,高中的时候,琳霜可以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而不受人打扰,可到了大学,她也自知自己需要改变。适应环境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难,她一向犹如杂草,经过了从槐安到Z市截然不同生活的适应,她已经可以做到飘到哪里都可以快速习惯,难的是交朋友。其它不说,就她每天下完课后即便会去图书馆待上几个小时,也一定是要回到宿舍面临五个室友。这五个人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中国的天南地北,琳霜毕竟不是个在社交上主动的人,所以理所当然会跟最先开口同她说话交好的章静玩得最好。

      所谓玩得好也并非完全交心,只是在生活和学习上能互相帮忙。琳霜到了大学以后,有刻意档掉一部分米金源托人转账的学杂费和生活费,有时候明明已经不够钱了,却从不乐意伸手去要。米金源要是问起,她就会说,够的够的还有很多。或许琳霜潜意识里对父亲和江海母亲的事情无法释怀,更希望到了大学以后能够早一点自力更生,早日实现母亲的期望。章静在学校里人缘好,人脉广,给她介绍了不少打工的机会,家教、代写论文、图书馆兼职,对于这些,琳霜统统接受。这也没什么不好,既然误打误撞的学了“营销”,就得花时间去真正了解这个市场。更何况这些活对于她来说不会太难,也不需要太抛头露面。

      琳霜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因为是同一个专业的缘故,碰上一样的课,琳霜就会早早去帮章静站位,借她抄笔记,章静有段时间为了减肥,中午不去食堂吃饭,琳霜便花半个小时跑到校外给她排队买味道还不错的素食餐。革命友谊也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只是这样忙碌了一个月之后,她觉得该抽出时间去看看江海了。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心却似乎特别近,可三年后他们终于有缘到了同一个城市,却因为彼此忙碌而疏于联系。在这个傍晚从图书馆离开的时候,琳霜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接起,到了最后快要挂断的时候,才从另一头传来了回应声,“喂,”

      “怎么这么久没接啊?”

      “没留意到手机响。不过你现在打电话过来可真是不厚道。”

      “为什么?”她听到对方旁边有点吵的车流声。

      “我的惊喜没了。”

      “惊喜?”

      对方轻笑了一声,“我在你们学校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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