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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演出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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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以后,一天晚上,米乐趁着琳霜开门上厕所的时候,猛地冲过来,吓了琳霜一跳,
“琳霜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什么?”
“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小B,他是一个美国人,我才知道。”
“是吗?”琳霜没想过过了这么多天,米乐还饶有兴致同她分享自己那些少女心事,她对美国人没有概念,只听米乐说着,“可是呢,他长得和我们中国人一样一样的,难怪他英文说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他从娘胎里就学英文呢,看来的确是。哦,对了,他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英文名。”
“叫什么?”
“Austin,Austin QI.”
高中的时候开始流行英文名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比较开放的大城市里,英文的普及度相当高,但这是琳霜的短板。且不说她对英文根本没有兴趣,她过去接受的教育和来自的地域方言都成为了她把英文学好的阻碍。这一点在高一的时候还不是特别明显,到了高二,语法、词汇的难度逐渐升高,课本上的课文也越来越长,琳霜一度对自己很失望,加上旁人有意无意的取笑,让她对自己的失望逐渐转变成了对英语好的学生的莫名敌意。她不喜欢那些动不动在日常交谈中加入英文单词的人,尤其是讨厌他们脸上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因此,当琳霜第一次从米乐的口里听到这人的名字,她淡淡道,“英文就英文,怎么名字里还夹着拼音?”
米乐哈哈一笑,“这个问题嘛,我听说啊,在美国出生的中国华裔,我们给它起名为ABC,全称是American-born Chinese,这批人呢,父母很多年前就移民美国,所以他们的子女都有个英文名,但另一方面呢,这些移民者也不愿意小孩和中国文化彻底分离开,所以他们的名字就成这样啦:Peter Wang, David Huang等等。”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琳霜用略带羡慕的语气说。
米乐歪了歪脑袋,“一方面是戚迷告诉我的,还有就是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写过。”
“戚迷?”
“哦,忘记跟你说了,Austin QI的中文名叫戚迷,我们一般呢,也多叫他中文名。”米乐把手搭在琳霜肩上,“琳霜姐,下周有个音乐会,音乐会上我有钢琴比赛,戚迷说要来当观众,看我比赛,你也来吧。”她看了看周围,把脸凑过来用右手遮住,小声地说,“顺便帮我鉴定一下,他是不是真喜欢我?”
“那你希望他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呢?”琳霜忍不住好奇了一把。
“我也不知道。他要是喜欢我吧,我就是既害怕又开心。他要是不喜欢我吧,好像我就是既轻松又。。。哎,我真的不知道。”
琳霜轻哼了一声,这一声绝非嘲讽,相反,她羡慕米乐可以把人类复杂的感情都轻描淡写地用类似“开心”、“害怕”、“轻松”这样的词汇表达出来。
“哎呀琳霜姐,你到底去不去嘛?去吧去吧,好吗?”米乐用略带撒娇的语气摇着琳霜姐的胳膊。
“去,去,”琳霜整个身子被摇得受不了了,“你发话了,谁敢不从?”
实际上,当米乐习惯性地朝她倾诉了之后,琳霜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也该对她说点什么来证实一种公平性。在琳霜开始接触基础经济学以后,更是觉得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可以用“等价交换”来维持平衡:
在商场上,买卖是交换的,人情世故有时候也是,就好比爸爸欠了妈妈,就通过花钱让琳霜上学来平复对她的亏欠;同样的,琳霜感恩妈妈的养育之恩,就必须要好好读书长大回报她;亲情尚且如此,更何况其它。这样想着,会让她觉得好受许多,至少她不觉得自己欠了任何人。至于她和江海,琳霜不愿意用这种经济学的思路来扼杀一段纯粹的感情。人生至少有一次,她愿意相信永恒。
由于琳霜那一天提及“江海”时候的态度,米乐一直不敢再提这件事情,之后再收到江海的来信,也只让李嫂拿去给她。事实上,江海的来信在琳霜来到米家的第二年开始也减少了频率。这一点疏离不是突然的,而是渐渐的,虽然琳霜的内心隐隐觉得难过,但她也可以理解,理解江海高中生活读书加打工的忙碌,理解距离和时间让两个原本拥有回忆的人无法再创造新的回忆,理解疏远是世间常态,可是她想到这一切就忍不住难过起来。
一周后的音乐会那天,琳霜穿了件前一天晚上特地准备好的小礼服去看米乐表演,虽说是件小礼服,其实也不过就是质地稍微好一些的布质连衣裙,翻领裁剪,刚过膝盖的长度,这条连衣裙是母亲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特定给她做的,当时她穿着这身衣服往江海跟前一站,江海还连声赞到,“嗯,你穿这个,好看好看。”可是等音乐会的当天,琳霜往那会场一站,不禁发自内心的感叹起江海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赞扬。当天列会的男男女女均是第七高中主修音乐和舞蹈的学生,且不谈学艺术的孩子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陶冶下,磨出了出众的气质,就连他们身上的穿着,也是各有各的风格和味道。琳霜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瞬间脚像被盯在地板上一样迈不开步子。只听到后面一声轻叫,
“米乐,你怎么还在这站着,还不进去啊,比赛都快开始了。”
琳霜有些莫名的回头,神情惊讶之余,看到杵在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皮肤微黑的帅哥,他粗眉深目的脸上写着比她更多的惊讶,“你,你不是米乐?”
“嗯。”琳霜也懒得做详细的自我介绍,淡淡的来了句。
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内心的疑惑,琳霜几乎可以从他看她的目光里,察觉出是这身衣服出卖了自己的身份。可是他竟然没有再问下去,哦了一声,也不打招呼的径直从她身边饶进了会场。留下琳霜独自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还是鼓足了勇气走了进去。米乐没有告诉她家属应该坐在哪儿,所以她顺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好在,嘈杂的人声和很快开始的比赛让琳霜没有吸引到很多人的注意。她长吁了一口气,庆幸没有因为鄙陋的穿着而遭受到更多异样的眼光。
比赛刚开始半小时,琳霜就觉得小腹隐隐疼痛,大腿间有股热流涌出。这两天她忙着准备期中考,竟差点忘记是每月“亲戚驾到”的时候。还好这时候台上的主持人宣布比赛到了中场,接下来进入轻松的游戏互动环节。琳霜急忙从包里掏出了一包“姨妈巾”,想偷偷摸摸地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偏偏这身连衣裙周身上下没有一个容得下卫生巾的口袋,摸着黑,她准备趁着周围人没有察觉抓着它赶紧离开。可是事有不巧,她没想到刚要站起来,后座也有一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往外走。台下黑漆漆的一片,她猛地冲上台阶,却不巧正好撞上了身前的“障碍物”,手里的一小片雪白的东西也从手里掉落了下来。
在舞台光线散射下的光里,琳霜还是带着惊愕和羞愧的脸看清了身前“障碍物”的模样。她连忙要俯身伸手去捡,对方却赶在她之前已经朝地上那个雪白的东西伸出了手。
“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却又来不及说些什么。手里的那东西立刻被对方的一只手夺过去。可当她囧得顾不上说话,往一旁挪了下,试图要绕过眼前的人,对方似乎与其默契十足,也朝同样的水平方向跨了一步,依然挡在她的面前。无奈下,琳霜闪向另一边,对方却也平移了过来。
通往外面的台阶走道本就不宽敞,两个人在那里动了两步,成功地引起了周围同学的注意。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
“这是米乐吗?”
“不是吧,她刚刚不是在台上吗?”
“哇,那就是戚迷哎,快看快看。”
“是哎。”
甚至有人小声呼唤,“戚迷,Austin QI,这边。”
原来眼前的“障碍物”就是传说中玉树临风的校园风云人物戚迷。琳霜不禁有些唏嘘,但先前脑海中建立起的幻想被眼前尴尬的现实打击得血淋淋。她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挤了几个字出来,“让。。。一下。”
男孩也有些错愕,他似乎有些埋怨般的看着她,身体依然杵在那里,就是不让。琳霜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明明是他的阻挡才让她此刻如此窘迫。她刚要开口再说一次“让一下”,觉得有灯光扫射到自己,四周突然亮堂了许多,她再次看清了他脸上不屑还有些烦闷的表情。
“那边两位同学,可否上来参与我们的游戏环节?”舞台那边有声音传来。
“不,不要。”琳霜下意识地张口想要拒绝,但无奈声音怎么地都难以发出很大音量。她骇然地摇了摇头,似是要做上刑场前最后的抵抗。她的肚子更疼了,然而她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状况?她两只脚紧紧地贴着地板,竟一时间不知如何移步。
“Austin,Austin,Austin!”周围一片齐声的呼唤,加上舞台追光灯在两人四周左右摇晃,绕得琳霜一阵头晕。
“走吧。”男孩嘴角似笑非笑,一手抓着琳霜的胳膊就往台上拽。
“干什么?”一向不善与人争辩的琳霜也实在受不了对方粗鲁的举止,摔着手就试图挣脱,无奈对方力气太大,琳霜觉得胳膊被他的手卡得死死的,怎样都动弹不得。她当下决定改变策略,一边脚步往拉着的人相反的方向挪,一边说着,“我得去洗手间,你别拽着我!”
“急什么,做完游戏再去。”男孩这下反而嬉皮笑脸的,有种阴谋得逞得得意感。
“可是我。。。”琳霜知道对方恰恰是认准了自己无可反驳,无论她说什么,这人似乎是吃定了自己。
在台下热烈的欢呼声中,琳霜终于无奈地被这个“风云人物”Austin抓上了舞台。主持人把话筒对着两个“被抓现行”的“逃犯”,“请问两位同学清楚我们的游戏规则了吗?”
琳霜皱眉,身边的男孩却冷冰冰地回应道,“不清楚。我刚刚没听。”
主持人也有些尴尬起来,只得再将游戏环节解释一下,“哦,我们这个游戏考验被抽到的男女嘉宾之间的默契。当然因为我们是音乐表演和比赛,所以我们的游戏也不能脱离了今天的主题。接下来我们将给你们其中的一位一个曲目表,需要拿到曲目表的嘉宾大声唱出来曲目中的一句歌词,可以是任何一句,然后另一位嘉宾来猜这首歌的名字。这个环节是计时的,我们将进行三组,你们是第一组,三组比赛完毕后,配合团队在规定的一分钟内答出最多曲目名的,就算是第一名。”
不要说她此刻身体在忍受着不适,即便是在正常状况下,琳霜对于这样的游戏也是完全应付不来的。她几乎毫无乐感,过去的生活并没有让她赋予音乐的熏陶,甚至她也没有遗传到父亲绝佳的音乐细胞。刚刚半场表演下来,她可能只在米乐演出的时候以及芭蕾舞表演的时候留了点神,毕竟舞蹈不需要什么文化基础。其余时间都在走神。
“你要做猜歌的还是唱歌的那个?”男孩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女孩。琳霜思索片刻,其实无论是猜歌还是唱歌,她注定是会在这台上丢尽了脸。唱歌的话她五音不全,所以她选择了猜歌。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
完全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一句英文歌,琳霜彻底懵了,盯着地板足足五秒,然后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的声音挺好听的,只是可惜了,他遇到了这样的猪队友。
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猜不出来,他明明已经把歌名唱了出来,而且是这几年那么火的英文歌。轮起难度,这算是道送分题。台下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那些认识米乐的人也不禁怀疑起她的身份来。她绝不可能是她们的小伙伴米乐,那么这张如此相似的脸只是巧合吗?
见她不作声,戚迷连忙扫了一眼曲目表,换了一首,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又是英文。琳霜不再惊愕了。他就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明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转念一想,也对,一个衣冠楚楚的花花公子哥,会两句英文就那么了不起,他故意显摆,拉着她做垫背,又有什么想不通的呢。刚刚腼腆和羞耻,因为此刻对对方的鄙夷和愤怒,加上身体的不适感,让她想要加快输掉游戏的速度。
“我从不听英文歌。”她低着头,说话声音也不大。
谁知道还没等主持人开口,对方还不死心,“那我换首中文的。”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当河水不再流
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
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
不能和你分手
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感谢奶奶几年前在美国的时候也不忘关注中国最火的《还珠格格》,这或许是他这几年唯一会唱的中文歌,戚迷也顾不上游戏规则中的“只唱一句话”,就这么一句顺一句地往下唱着。只不过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男生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着柔情的《当》,的确是极富喜剧感的一个场面。在座的女生一个个都哄堂大笑,再也没有人理会舞台上另外一个沉默的嘉宾,她们跟着戚迷的调调,一起哼唱起来。主持人也没有再理会琳霜,朝着幕后的音响师点了点头,很快,伴奏也响起了,整个礼堂的人都唱起来了,还不忘伴着节奏挥着手,左右摇摆着。
这场闹剧就在显摆的戚迷和被遗忘的琳霜一起下台那一刻结束了。琳霜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团白花花的卫生巾,直到冲进厕所里面才稍稍松开了手,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好不容易结束了比赛,一直在后台的米乐似乎毫不知情中间发生的那些,琳霜在散场的时候也没见着那个坐在后面让她如此窘迫的“坏人”,寻思着可能是怕再碰见尴尬,或者就是先有急事走了,无论如何,琳霜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是米乐看起来十分沮丧,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的,似乎有心事。琳霜看出来了,便问,“怎么了,是因为没有获奖心情不好?”
“恩?你知道?”
琳霜干笑了一声,“就你这小破心事,一张脸全写着呢,就像刻了字一样清楚好吧,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这不仅是因为一向出色的她在这次比赛中没有获得任何名次,还是因为她快表演完的时候,起身准备退场,礼服裙太长导致她走着脚一歪差点摔了一跤。台下的观众一览无余,忍不住哄堂大笑,而米乐却跟琳霜带解释的说,真的不是因为自己被嘲笑了,说句实在话,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但是,竟然是因为这个而影响到台风,直接被指导老师批评外加扣分。
“琳霜姐,这不公平,老实说,不获奖有什么关系,但是我都表演完了,只是退场的时候出了点小错,这个原因我不能接受。为什么呀,我不明白。琳霜姐,你说为什么啊?”回家的路上,米乐一边说着,一边双眼泛红,竟然差点哭了出来。
琳霜只觉得无奈,又苦于不会安慰别人。她活这么大极少掉眼泪,又怎会理解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掉眼泪的米乐?等她回了回神,轻轻拿手不自然地在米乐肩上拍拍,“那个。。。你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她也不清楚自己吞吞吐吐的到底说了什么,但似乎有了奇效,米乐眼睛一亮,立马就不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对啊,这种时候,就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嘛。”她好像突然就不难过了似的,抓着琳霜的手就快步往前走,直到走了三个红绿灯路口,才停了下来。琳霜气喘吁吁地俯身,感觉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了极致,一抬眼竟看见了一家中式大排档。
“所以。。。你要用大吃一顿来缓解悲伤?”
“来,进来。”米乐没有回答,朝琳霜挥挥手,径直走进了店里。一坐下来,就甩了甩手朝着柜台大声道,“老板,先来两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