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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昨日今朝段段往事 梦里醒时处处他乡 “明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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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淮衍第一回在宁州城见到奉仪的时候奉仪十二岁,冬天。
那天奉仪在院子里发脾气,摔了他最宝贝的一把琴,气得自己发抖,一口气没顺过来,扶着院里树直喘着粗气。
天冷,吸进肺腑的都是凄风冷雪,难受厉害了,呼吸不畅,他把披风摔到地上,又想继续解自己的衣服。
旁边伺候的人不敢上前,也不忍旁观他的难受,只能巴巴地踟蹰焦急着。
明淮衍一步步慢慢走到他面前,他比奉仪年长,高上奉仪不少,由高而下地望下去,有些咄咄逼人。
“明公子。”奉仪竭力平缓气息,尽量维持礼貌,“奉仪此时不适,不能招待明公子,还请明公子先行个方便,过后自会向公子及父亲请罪。”
“奉小公子。”明淮衍却再向前一步,将身量轻小的小少年抱起,“听闻奉小公子身体不好,是不是了爱慕那大夫?”
奉仪靠在他身上,汲取到暖意的那瞬间,梗着的那股气力就消散了,他脱力了一般,脸色苍白,却还反驳:“奉仪眼光不低。”
意思还瞧不上人家大夫了。
明淮衍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轻柔地将他搁到了榻上,拿了小被将他裹了起来,面儿上他笑得是斯文有礼,脱口的话却是十成十的无规无矩:“你叫奉仪,和有凤来仪什么关系?名儿取这么大也不怕折寿么?”
“不如叫小凤凰吧,凤为雄凰为雌,你长得这般清秀,凤凰二字要合着才妥帖。”
奉仪十二岁那年便觉得明淮衍长得好,明淮衍比他大五岁,长得高,皮相一流,风骨已有,也不似他那样病恹恹的,那双抱自己的手很有力。
当时明淮衍已是出类拔萃。
奉仪看着他,眼神无辜又可怜:“奉仪不是鸟,奉仪是人。”
不久大夫便来了,明淮衍却并没有回避的打算,施施然在一旁坐下,喝起了茶。
大夫把过脉,絮叨念着的左右不过心绪不宁,气血不佳,休养喝药那些不痛不痒的话。
那天奉仪遣下了院子里的众人,和明淮衍从午后坐到了傍晚。奉仪手里拿着一卷琴谱,明淮衍自行拿了一本书,两个人不言不语,气氛在奉仪那儿单方面宣布凝结。
后来有人进来点灯,又退出去。
“明公子。”奉仪终于放下琴谱,语气冷静得让人惊心:“我比我的兄长,更适合站在你身边。”
明淮衍抬首,心里叹息,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少年还是太年轻,心里压不住事,面上拦不住心绪。
“你这几日宁愿背上不懂礼节的名儿都不肯不来见客,今日又气得没缓过来劲儿,都是为了你兄长吧。”明淮衍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回应。
奉仪迎上他的目光,心里是一丝一毫不肯退让,面上却是不肯气恼露了锋芒。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奉家必要出个人,那你不过是想替了你兄长。可是兄弟二人中你年幼孱弱,冲动易怒,情上头绪上脸的,你若是我,你怎么选?”
年幼孱弱,冲动易怒,情上头绪上脸的。
这是明淮衍对十二岁奉仪的评价。
就算是搁如今,明淮衍对奉仪的评价亦是逃不开“情上头”三字。
明淮衍手里捻这一封信,落款是奉仪亲自雕的白玉章纹,看着歪歪扭扭没什么规矩,也瞧不出这雕的是个什么东西,窥探不明白这人的心思,这是让人在书房里属于奉仪那块地儿扒拉出来的,明摆着他已读过。
内容简洁明朗,澜园里头,最为关键的人物,那个小姑娘,跳井了。
封云镜将方子递给明淮衍,认真道:“其实他身体很不好,但是终归是金贵地养了这么些年,我看着他这几年过来,就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沉,许明面儿瞧不出来,但心里是搁了太多东西。”
明淮衍接过方子,问:“很不好,是多不好?”
封云镜只是顿了顿,言辞模糊又直指结局:“但我总想着他是个能坚持到最后的。”
明淮衍微微抬眸,眼里也没什么情绪。
“我也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你的小凤凰固执得很,这么些年熬过来,可不是贪生这么而已。”
明淮衍揉了揉额角。
“这能缓解那位在他身上放的东西。”封云镜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但终究只能微微缓解,再多的我也是无能为力。”
明淮衍眉头皱了起来:“奉翎那边送去了?”
“向来是准时的。”封云镜也有些疑惑:“为何这次这边迟迟不肯送到?”
或是因为那人察觉了奉仪的动作,但是不应该,就算是能察觉,奉仪也是个能圆回来的,这药不会轻易断给,那就是……
“是他自己没吃。”明淮衍的目光无波无澜。
奉仪醒的时候是黄昏。
大雪偃旗息鼓了,冷太阳爬上了云间,留下满天幕的霞光,也留下满目的残阳西沉。
奉仪看着窗外有些发怔,一时间回不了魂魄,好像还在杂乱无章的梦里,梦里的人都穷凶极恶,都在欺辱他。待换了个梦境后他又看到了许多的人头,咕噜咕噜地滚动,在地上互相碰撞着,发出可怕的声音。梦里场景再换,他又瞧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量小小,有个老者在他身后告诉他,你不能再长高了。
最后的梦里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有些倔强又藏不住些许的娇憨,梦里她满脸泪水在奔跑,然后毫无预兆又没有一点犹疑地一跃入井。
醒之前有着好长一段光景的空白,醒时又被窗外残艳的色彩夺了眼眶。
他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握至回神的。
相对无言,奉仪忍不住轻颤动着手回握了明淮衍,背袱一片夕阳居高临下却又微微弯腰握着他手的明淮衍。
明淮衍握着他的手坐在了床边,将奉仪抱在了怀里。
奉仪深深吸了一口气,算是缓了过来。
明淮衍没问,奉仪没说,彼此的默契与脆弱不堪的信任都交付了共用的那间书房,都交付了那一张长桌,都交付了那些隐秘的暗格。
沉默良久,云棠敲了敲门端进一碗汤药,汤药色泽漆黑像浓墨的汁水,进来不过片刻便苦味散满了整个卧房。
药盘里还有一个小瓷盘盛着一个小圆球。
奉仪难得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慢慢喝着来熬自己,干脆利落地将那对于喉管来说算不算小的药丸含到嘴里,再将那碗苦的愁人的药一饮而尽。
可是他才吞下去就开始难以自制地干呕,他在明淮衍的怀里剧烈地颤抖,整个人晃得明淮衍也跟着动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地的银装素裹。
明淮衍用手捂住他的嘴:“不准吐出来。”
奉仪用力地摇头,呕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向脸颊涌入明淮衍的指缝。
还是吐了出来,刚刚才灌进去的汤药和着他的眼泪一齐从明淮衍的手中流出,明淮衍加重了力道堵着他的唇口,语气不容商量:“吞回去,不准吐出来。”
那些药独独一份,给一次是一次,吐了就没有了。
这是明淮衍第一次亲眼瞧见奉仪晕倒,第一次亲眼瞧见他喝这药。
奉仪又呕又呛地,眼泪越流越多,神色却无一分凄然。他习惯了,以前是奉翎抱着他捂着他的嘴唇,是奉翎为他收拾一地的脏乱。
奉仪安静地靠在明淮衍怀里,安静地流着眼泪,安静地看着窗外,没有一分凄然,也没有一丝生气。
明淮衍换了几次帕子将奉仪的嘴角下巴还有脖颈胸前的药汁擦干净,复又松松地将他抱在怀中,二人安静地依偎着,倒是叫人生出几分伉俪情深的错觉。
“淮衍。”奉仪微微偏首,将面容尽数埋于明淮衍的肩头,嗅到了明淮衍身上温柔的气息,他轻轻蹭了蹭。
“不必忧心。”奉仪攥住明淮衍的手,他用力地握紧,像要抓住什么虚无易逝的东西。
“你不必忧心,这次只是来势汹涌了些,不打紧。”他停歇了一会儿,“我这副身子虽然不堪,但我不会是你的阻碍,你也不必思索是否需要为我放慢脚步,你只管徐徐而行,我说过,我比任何人都适合站在你身边。”
明淮衍收紧了拥住奉仪的手,平静地问:“以后会如何?”
奉仪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又笑得松快:“会瞧不着,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出,呼吸不便,无法感触,四肢僵硬,然后去阴曹地府陪阎王爷喝酒下棋,说不定要得唱戏给他老人家听。”
“云镜会治好你。”
奉仪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奉仪又一次微微攥紧了明淮衍的手,将脑袋靠在了明淮衍的脖颈处,稍稍仰头鼻尖就蹭到了明淮衍的喉结,他闭上眼睛悄声念:“明淮衍,明淮衍,明淮衍。”
“明淮衍,你要信我。”
明淮衍轻拍他脊背,算是应了。
信什么呢,又不信什么呢,终究都不是肯把心捧出来给对方指点有多红多鲜活多为对方跳动的人,奉仪不吝啬展露一点脆弱,明淮衍不吝啬给他一个回应,也不吝啬给他一个怀抱。
但是真心不真心,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