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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豫章王宽宏解迷津 小公子病体警诸君 明淮衍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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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跟着奉仪的人从所思换回了云棠,王府里的管事也慢慢将奉仪带来的人安排了进来,尤其是奉仪的院儿里,有时候冷不丁一瞧,嚯,像极了宁州城奉仪自己个的院子。
奉仪坐在铜镜前让衔枝给自己束头发,从镜子里瞧见有个丫头收拾床铺的时候翻翻覆覆,未免太仔细了点。
“只是像归像呀。”奉仪转脸就冲明淮衍来了这么一句。
明淮衍是看着了的,也没漏了奉仪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便出声先遣了屋里头的闲杂人等先出去候着。
历来,朝臣也好,皇亲国戚也罢,没有哪个家里头密不透风没几只苍蝇的,捂得严实过头了就容易让人疑心,所以再怎么着,都是少不得有几个“外人”。
偏偏就有人极其关心豫章王的床帏之事。
那你说怎么办,奉小公子爬豫章王的床,爬了快俩月了,床上干干净净,冬日里小半月再换一次床单被褥都是勤得很了——是算豫章王不行,还是算奉小公子不行……
明淮衍好脾气地蹲下来握住奉仪的手,和颜悦色:“那要不我帮帮你?”
“……”
明淮衍此人,温柔和煦,斯文端庄,耐心持重。
都他妈是假的。
奉仪眨眨眼睛,笑得体贴:“这种事怎么好劳烦王爷,王爷还是将院儿里的人换一换的好。”
明淮衍站起身来,轻柔地将手放在奉仪头顶:“都换成你的人?”
对话戛然而止,仿佛是一室的静谧,又仿佛是往长颈圆肚花瓶里坠下一块石头发出的清脆一响,看似相驳,又貌似同道。
奉仪将轻叹吞回肚子里,明淮衍此人,敏而疑,要讨一份他的信任,可能比讨他一份欢心要难得多。
“你明明查到了。”奉仪将桌上的药拿起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
澜园的事儿,本来看明淮衍的反应,以为是自己没留够马脚给他看,后来差人细细问过了,明淮衍该是一早便知道这事儿的。
这气性要不出自是自己没明着主动提,要么就是出自是奉仪留信息而不是他明淮衍自己查出来的。
“下回做事前,还是跟我提一回。”明淮衍也不吝啬,宽宏地替他指点迷津。
得了,总算是探听到了人家的小肚鸡肠,奉仪终于不磨蹭,仰头将那药一饮而尽。
早膳后奉仪在厅里等万大夫来日常扎针,明淮衍往书房而去。
澜园案尘埃落定,算下来其实是有了个好结果。
何越山目前定的是关押,重刑是肯定逃不了的,斩首或者抄家流徙皇帝心里自有定论,本来众人都偏向杀鸡儆猴安抚百姓,结果倒好,何晁远来搅了局,天平上踩着的左右脚一时便有些势均力敌。
在明淮安力谏下,当朝幼女年龄从十提到了十二,今年官员的尾牙审计也要严上三分。
要剖开表面看内核,那就是明淮安迈了踏实的一步。
明淮衍看着手里的信函,手指轻而有序地在上头点着。
那姓许的公子是已经连户带籍地改头换面了,人已经被打包送出了皇城,去向有些不明朗,而何晁远则是心满意足地得到了一具尸体。
何晁远轻装上阵,带了一个侍妾一个小厮,往坞河而行。
算计着的那些东西长了脚般款款而行,明淮衍倒是有些不踏实。
奉仪这突如其来的一步实在让人有些惊心,他究竟是有多心思缜密,又是如何地手段多端?
为了诱何晁远揽下坞河治理,为了能让他昧下那份治理文书,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硬生生扯出了一个澜园幼女案。
其用心不可谓不深,其看人不可谓不准,其人不可谓不清朗卓然。
明淮衍仿佛被自己的想法乐着了,他脸上带了点笑意。
可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对奉仪没有存那份心思,而奉小公子,看着像是贴人可人得很,其实心里不定对他有多少抵触嫌弃,那是满身看不见的刺张牙舞爪着。
明淮衍和奉仪,都是面儿上温文尔雅端方持重,里子弯弯绕绕可直比江水九曲十八弯的那挂,也正是面儿里儿的相似相近,不需要网罗多少过往也不需要延伸多少将来,便可将彼此瞧得通透。
可毕竟还是有触不到的,深渊没有底,明淮衍看奉仪便是深渊,望不到底,摸不透实质,所以他旁观着,防着,查着,摸索着,但就是不肯往深渊里头跳。可不是么,哪有人没事儿跳个崖的,到底是惜命。
而奉小公子,明淮衍估摸着他对自己与自己对他差得不远,奉小公子当年为了今日之局面,拱手的那些秘密或者背叛的那些人事,也不过仅仅是为了今日的私利罢了。
他二人谋利,不折手段,不看世俗,不管律法,不屑良心。
也不知道算不算般配?
那厢奉仪刚从院子跨到前厅坐定,万大夫便提着药箱子进来了。
奉仪起身行礼,脸上的笑是无辜又可怜:“万大夫,又来扎我啦?”
万大夫赶忙回礼,又唠叨了几句前几日奉仪穿太少跑廊下赏雪的不是,这才号上了脉。
奉仪不喜肢体肌肤的触碰,哪怕是医者的几根手指头尖儿,怎么着怎么别扭不舒坦,可号脉就是要消耗一段时光的,还号了左手换右手,不喜欢也得憋着。
万大夫微微皱眉,说了几句虚弱,将补,调养,眼里却是藏了另一番说法。
奉仪闭上了眼,极其细微地对万大夫摇了摇头,复又睁开眼睛道:“谨遵医嘱。”
说起来凑巧又刻意,当初替明淮衍挡了毒赔了命的时候是万太医给下了结论又给“起死回生”的,今时今日到了京城,还是万大夫为他把脉扎针,开药调理。
奉仪对自己的身子了解得那叫一个透彻,万大夫尚且没有他明白得彻底。
封云镜是什么人?医官之首。他对自己的身子什么评价?油且将尽灯且将枯。
得以拖上这么些年,已然是封云镜妙手回春,医术高超。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只是喝了一盏带了毒的膳汤。
万大夫又多留下一张方子,嘱咐了几句千篇一律的,这才走了。
奉仪不由有些发怔,撒癔症一样放空了思绪也空洞了神色。他轻轻地往自己膝上触碰,又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
云棠打断了他的神游,说封云镜登门来了。
奉仪微微皱眉,只说请到他自己个儿的院子里去。
说起来,他身边的云棠和温瑜身边的云庭都冲撞了封家两位公子名儿里头的“云”字,云棠和云庭是当时离京时皇帝分别赐给温瑜与他的。可是和封家两位公子不同的是,云棠云庭的云是姓氏,当时顾忌封家,说不如改名儿,封云镜笑着拒绝了,说的是人家那是姓氏,要说冲撞还不如说是封家取名儿眼光实在好,撞上了两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的姓氏。
话语间,封云镜就化解了这场名字带来的小小风波,解了云氏两兄弟的被动尴尬,再被抬举一个“小公子”,云氏两兄弟心下存的那是满心的感激。
封云镜和封云隐性子太过背道而驰,封云镜是真正的平心,是真正的悲天悯人,他上为诸侯王孙诊治,下为平民百姓解病,是一位品行皆令人钦佩的贵人。
奉仪往东院慢慢走着,这几日他身上不舒坦,绵绵乏力,日子又是愈发地寒冷,他本身就偏于寒凉,冬季对他来说总是很难捱。
还在回廊处奉仪便看到了立足于水湖上方石板桥的封云镜。
天又开始飘雪。
雪细细密密地开始落于人世间,封云镜并没有为这突袭的雪败坏心情,他微微扬起头看向天边,不过片刻便有细雪歇在了他的眼睫。
奉仪跨入院门,突降的雪添了更多的寒意,他觉得肢体更为软绵。
他想喊一声沉溺在雪景里的封云镜,但是他又有些许地晃神。
封云镜是听到了一声钝响回头的,那声响是皮肉结结实实摔到地上撞出的声响,很大声,又很低沉。
而不远处听闻封云镜登门便从书房走来的明淮衍在奉仪触地发出一声怒斥:“小凤凰!”
奉仪在听到这一称呼的瞬间失去了意识。
只是想起来好多年前,明淮衍挑着眉毛却温柔不改地看着他说:“你叫奉仪,和有凤来仪什么关系?名儿取这么大也不怕折寿么?”
“不如叫小凤凰吧,凤为雄凰为雌,你长得这般清秀,凤凰二字要合着才妥帖。”
奉仪想,可去你的吧,但他笑得天真又惹人怜爱:“奉仪不是鸟,奉仪是人。”
时光打着滚儿往前奔去,至于今时今日,当年的奉仪明淮衍猜不到此刻,此刻的奉仪明淮衍也琢磨不透来年往后。
然而人生的趣儿也在此,未知的,不可控的,会被每一个决定与做法改变的。
也将会是戛然而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