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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暖雨晴风初破冻 ...

  •   一,暖雨晴风初破冻

      柳眼梅腮的季节,父亲调职京中,举家北上。

      我是不太喜欢北京的,总觉得京城的桃杏定不如兴济的好看。我也不太喜欢京城的女孩子,看起来天生的温婉淑良,却是一只只假意温顺的猫,虚伪地遮掩着锋利的爪牙。

      可是做人吧,就是这么无奈,就和秋葵一样,我明明极不喜欢,却要被父亲呵斥着委屈巴巴地咽下。尽管我再不喜欢那些个笑若桃李的女子,可父亲晋升,前来祝贺拜会的不计其数,家母去的早,我身为长女也不得不好生招待着那些夫人小姐。

      可延龄那小家伙却板着脸说,我虽面上对那些人友善,却也在腹诽她们,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气得我一把抓住他脑袋后的一撮头发,吓唬他道,“是,你长姐最凶残了,赶明儿就把你卖到宏明班去。”原本鹤龄在一旁看着我和延龄玩闹笑得合不拢嘴,一听我提宏明班却不出声了。

      宏明班是个杂技班子。

      兴济有名的杂技班子。

      我是张家的长女,张文姝。父母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原本是文静美好的寓意,不过遗憾的是,我一直朝着文静的另一个方向发展,闹腾得很。我喜欢用各种鬼话吓唬延龄,和鹤龄一起欺负隔壁杨府的小丫头,偷偷将父亲上好的延珪墨换成厨房里的木炭,尤其喜欢看杂耍,和鹤龄一起拖着延龄去宏明班看演出是我过去十五年的一大乐事。

      遗憾的是,这等乐事以后都难再经历了。

      延龄闷闷地说,“我巴不得你把我卖到兴济呢。”

      一直嚷着京城好的鹤龄也低声说,“嗯,兴济好。”

      我知道,延龄舍不得兴济的原由和我与鹤龄不一样。我与鹤龄是舍不得兴济的桃杏,兴济的闹市,和兴济早已不在的故人。而延龄舍不得的是母亲。

      母亲是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的。

      鹤龄至少被母亲呵护了六年的光景,我也在母亲的慈爱中招摇放肆了八九年。唯独延龄,自出生起就没娘亲疼,只有一个成天板着脸的严厉父亲,一个不好好念书成天调皮捣蛋的哥哥,还有一个从没正形的长姐。人家都说长姐如母,不过我这个长姐失败的很,在延龄眼里,我可能还不如鹤龄两年前捡的那条叫小桃花的黑犬可靠。延龄舍不得母亲,我很理解。所以,我想尽力安慰他。

      “我是想把你买到宏明班,可人家不一定会收呀!人家一看,您这整天一个表情的书呆子模样,就知道您连个后空翻都做不了,还得花钱供您吃饭读书,傻子才买你呢!”

      我的安慰果然有效。延龄一扫阴霾,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气鼓鼓的不说话。鹤龄则十分认同地笑着直点头。

      还好,东风吹柳日初长的季节里,一家人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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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雨晴风初破冻,蛇鼠虫蚁都出来活动筋骨了。

      新桐初引,宫里的贵人增添了不少游春的意绪。

      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为不负初春盛景,周太后特在御花园中设下盛宴,邀宫中各妃与众仕女共赏春光。

      我父亲刚刚升任要职,我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子,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这可就愁坏了我父亲。我自小顽皮,母亲在世时一直护佑着我,每次父亲扬言要严惩我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母亲去世后,父亲更不愿罚我。每次我和鹤龄一起闯了祸,父亲总是要抽鹤龄好几鞭子,可一看到我就想起了母亲,怎么也不忍心罚我,只好关我两天,然后继续抽鹤龄......第三天我活蹦乱跳地出门时,鹤龄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宫中凶险,我又是个爱闯祸的,父亲如何能不愁。

      我宽慰父亲:“父亲放心,文姝一定不会惹事生非。”

      父亲扫了我一眼,依旧眉头紧锁,“你不惹事,别人也会惹事,你又是个性子直的,万一.......”他忽然不说话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正心想,父亲是说我脑子不会转弯吗?怎么会呢,我可聪明了,去年我把父亲那只金丝雀烤了吃的事情,他至今还以为是鹤龄干的呢。

      “父亲还用担心张文姝吗,她可聪明着呢,丢不了小命。”忽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我正想附和一句“就是啊”,忽然觉得声音有点耳熟。一回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一脸风轻云淡地冲我笑着,可不就是我可爱的鹤龄弟弟吗?

      他从小和我享受着天差地别的不公平待遇,从来不肯认认真真叫我一声姐姐,我倒是习以为常了,不过父亲是忍受不了这没规矩的言行的。

      “怎么叫你长姐呢!为父和你长姐论事,你未经通报便径直闯入,先生教你的圣贤书都念哪去了?”

      我偷笑,心想:“念到小桃花肚子里去了。”

      鹤龄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正色道:“父亲,我想追随林将军。”

      林将军,林泊,当朝第一大将军,武功盖世,是所有习武男儿想要追随的对象。

      父亲是读书人,一直想着能将自己一生所学交给自己的继承人。我虽跟着读过几本书,却是个女儿。鹤龄是长子,本是父亲的希望所在,可却打小就不爱读书,只喜欢调皮捣蛋,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喜欢上了舞刀弄剑。我猜可能是想学点武功强身健体,免得每次挨打之后都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不过我没想到,他向往的是疆场。

      “追随林将军?”父亲也吃了一惊,然后更生气了,“你这小子天天不好好读书,净想这些不正经的事!”

      鹤龄到底是少年心性,也听不得别人辱他的志向,立刻反驳,“如何不正经?林将军是当朝第一大将军,我追随于他是为了将来奔赴疆场保家卫国!”

      “你!”父亲猛地扬起手,手却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在鹤龄脸上。

      鹤龄还没父亲高,只好昂着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闪闪的,倔强的样子像头牛。

      “你有保卫家国的心是好事,只是,你年纪尚轻,军中未必肯留你,你不若多等几年,再练练本事,他日从军,一鸣惊人,方得重用。”

      我很少这样极正经极温和地和他讲话,他有些不太习惯,怪怪地看着我,却没有反驳。

      父亲收了手,转过身,背对着鹤龄低声道,“依你长姐的意思,过几年再说吧。”

      鹤龄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宴会那日文姝定万事小心谨慎,父亲不必再担心。”我冲父亲行了礼,道:“文姝与鹤龄先告退了,父亲早些歇息。”

      父亲没说话,始终背对着我们。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孤寂。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鹤龄甫一出门就气鼓鼓地瞪着我。我也懒得和他计较,淡淡道:“你如今才十三而已,这么急着上战场?”

      “林将军的公子林穆清不就是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便在赣州之战中扬名天下吗?”看来他功课做的挺足。

      我看着的他的眼睛,眼里是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英勇无畏。我有点难过,转身缓缓离去,轻声念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声音很轻,像是呢喃自语。不知他听到没有,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张文姝!”他忽然叫我。我停住了,却没有转身。

      “宴会那日,”他声音越来越小,和一只害羞的小老虎似的,“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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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李清照《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
      ②“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松 《己亥岁二首·僖宗广明元年》
      ③“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 钱起 《春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暖雨晴风初破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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