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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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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主话音一落就一瞬不瞬地盯紧了女人,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缕波动。
然而女人并未遂了她的意,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唇,漠然回道,“公主不必特意说给我听,苏家那些人与我何干?说起来,殿下应该把我也杀了,才算得上杀得干干净净。”
身上的那只手骤然发力,将女人的腰箍得死紧,隐有将她勒死的意图。公主勾起她的几缕发丝,嘴角的弧度干净美好,眼里却是分明的寒冷彻骨,“苏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乖乖的好不好?收回这种让人生气的话,我不想听,”她轻轻笑着,手上狠狠一扯,“沈大人也不会不想听到。”
来自腰和头皮撕裂似的的痛意让女人眼前发黑,她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
公主细细看着她痛苦的模样,面上并无喜悦之情,反倒眼神微闪,低着头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苏苏,我……”再抬头时,公主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已是泫然欲泣,她咬咬唇,娇嫩的唇上落下鲜明的齿痕,“不是故意的。”
女人不动声色蹙蹙眉,她曲起腿,挪开目光,平静出声,“没关系,殿下。您当然不是故意的。”
故意两字咬得极重。
女人讽刺地想着,她命人打断自己的腿不是故意,亲口下令诛杀自己最重要的人也不是故意。
这位公主殿下与她的沈大人向来最善此道,揣着最凶狠的心思,说着最令人心醉的缠绵话语,在人最心软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剖人心腹。
斑驳的碎金透过窗棂洒在女人的脸上,将她的脸割得半明半暗,神色难辨。
公主将手指紧紧扣在桌上,眯了眯眼,柔软无害的神态消失殆尽,“苏苏,你我不该如此生分。”
女人了然,从她刚进来的那一刻,公主就一直在试探她,她歪歪头,觉得荒唐,不合时宜地思忖自己何德何能得以让这么尊贵的公主惦记上。
“殿下,五年前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您和……你们还是没有放过我。”女人眼睛微弯,眼尾的脂粉又落了些许,露出了一条蜿蜒的陈年旧疤,透着微微的红。
“苏苏,那是迫不得已。”
女人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认真道,“公主说的是,谁都有自己的苦衷。”
公主倏然敛了一脸的笑意,绷紧下颌,声音寒冽至极,生生压过了屋外渗进来的冷风,“好,好,你若非要如此,也罢。我瞧着你是不想知道我那个姐姐现在何处了。”
又是威胁……女人呼吸一滞,拳头攥紧,无澜的表情终于隐有裂痕,“果然是你们干的……她在哪?”
公主看着她屈服的神色,挑挑眉,眼里的阴鸷和缓少许,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茶盅上腾起的白雾,面容也被掩得影影绰绰,“我那姐姐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生来尊贵,她呀,当然在她该在的地方享福啊。”
“她到底在哪?”
公主搁下茶盅,探出手轻柔抚上女人眼角的疤痕,白皙的指尖上起了薄茧,像卷了柳絮的春风,拂在面上又疼又痒。女人眨了眨眼,偏头躲过她的摩挲,压抑着怒气又重复了一遍,“殿下,阿行她究竟在哪?”
公主的手停在她脸庞,粉盈盈的指甲泛着乌青,透着与她面容极为不符的森然,她不自然地垂下眼,掩住了眼底喷薄欲出的戾气,轻笑着,语带诧异,“这是求人的姿态吗,苏苏?”
女人猛地拍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腿上的伤隐隐发作,疼痛细密地笼罩住她,她却不管不顾,唯冷冷俯视着笑意渐敛的公主,“顾青棠,我最后问你一遍,她在哪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不是以前的苏见渺,也早没了利用价值,你不必跟我作戏。”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续道,“真的,顾青棠。真的——”
“你和沈为澜,让我恶心。”
近乎凶狠地喊出了积攒了五年的愤怒,苏见渺自己都有点不知所措,在她过去的十几年中,从未说过什么过激的话语。
行善从心,安分守己,克制隐忍,是她十几年的信条。
落得如此境地,又该怪谁?
“啪”的清脆一声,茶盅被顾青棠掷到了地上。
然而背对着她的苏见渺顾不上她的反应,方才一时逞强,腿上的伤又复发了,疼得她脸色发白,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狼狈地半跪在了地上。
顾青棠的目光滞在了苏见渺的背影上,面上却并无怒色,眉眼反倒缓缓舒展开,笑意如雾里看花般渺茫得难以捉摸。
她掀起裙尾,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姿态优雅地踱到苏见渺面前,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
“苏苏,你说的对。”
瓷片被递到苏见渺眼前,素白的瓷上流动着脉脉金光,衬得捧着它的那双手愈发白皙,而横亘在掌心那道狰狞的疤也清晰得映入她眼帘。
苏见渺记得,那是本来该捅到她腹上的一刀,临到她的身前时被顾青棠拦了下来。
过去她每每看到那个伤口,都觉得心如刀绞,心疼得难以自抑。
苏见渺愣愣盯着那道疤,突然觉得顾青棠也没有欠自己什么,是以她用那双带着疤痕的手亲自提了棍子,命人将自己的腿打断,也算不上欠她什么了。
细细想,她就算是偿了顾青棠那次挡刀。
谁也不欠谁。
顾青棠也在看着她,柔和下来的目光里空空荡荡的,干净得像一块玲珑剔透的玉石。
她这样看人的时候,像极了顾行。
顾青棠握着瓷片的手不疾不徐地收紧,她仿佛感受不到手被剌破的痛楚,神情是不变的温和。
“我早就烂透了。但沈大人不一样,他是被那些自以为是的权贵们逼的。”
她的声音像催人入眠的小曲,苏见渺半张着口想问很多问题,却抵不过突然汹涌的困意,很快就陷入到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苏见渺在半梦半醒间梦到了许多往事,她像陷入了深海,无边无际地延展在四面八方,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尽头。
如同一个没有解的迷局。
一股冰凉的细流漫过了她的眼,顺着细嫩敏感的脖颈爬下,缠绕住她的手腕,像被一条阴冷凶狠的蛇卷住,泛着森然的触感渗进骨血,向四肢百骸行去,迫得她忍不住嘤咛一声。
虚幻的场景骤然消失。
苏见渺清醒了些许,睁开眼。
又是一片黑暗。
透着微渺光芒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脚也被绳子捆上了。她试着挣了挣,绳子绑得紧,腕骨处被粗砺的绳子磨得隐隐疼痛。
苏见渺咬着唇,索性不再动弹,细细听着四周的响动。
只有风打在窗棂上的呼呼声,没有丁点人气儿,听得人心里惴惴不安。
苏见渺有点发慌,方才与顾青棠,陈冬山的相逢像是一场荒唐的梦,方醒后,梦里的人又了无痕迹了。
四野闃静得骇人,她忍不住扭曲着身子挪动几下,一时失去平衡,在榻上打了个滚,两腿已悬在半空中。
苏见渺来不及尖叫,已察觉到一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围了起来。
她的嘴被一双冰冷滑腻的手捂住,偏偏这人气息又灼热得很,甫一逼近,就烧得她浑身发颤。
苏见渺下意识往回一缩,试图避开来人,却被他困得死死。
“心肝儿,你终于肯回来了。”
是沈为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