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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重归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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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整齐划一的列队声后,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向周身士兵挥手示意,神情漠然地踩着地上女人的衣物踏入阁门,眼底嫌恶神色一闪而过。
他对着在座众人抱拳,“扰了各位的雅兴是冬山的不是,今夜各位的开销均可记在我头上。”
有人愿意给自己□□掏腰包分明是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然而在场的男人们道谢之余却皆是笑意勉强,原本放肆淫靡的动作也收敛了些许。
莫说能来这座为大员们而建的风月场,凡是通点人情世故的官员,
就应该识得陈冬山,天机营的提督,因多次救驾而深得圣上信任,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更是……朝廷上头那位大人物手下的利刃!
他们谁有胆子惹?谁又敢放肆?生怕自己手下哪个女人就是大人物要的。
在一派凝滞里,这陈冬山又好死不死地甩下一句,“贺姑娘,请——”
众人提心吊胆地静默许久,却迟迟听不到人回应,心下都是焦急万分。一个裤子脱到一半的男人急不可耐地吼道,“妈的,快滚出来啊!陈大人忙得很!你什么龟儿子敢让咱们陈大人等!”
站在众人中央的男人却风轻云淡得很,眼底毫无焦虑,似乎已笃定万分。
他将手扣在剑柄上,一下一下敲打着,不急不缓地重复道,“请。”
当前几人却悄悄向后挪动,若不是他们挨得近,能看清陈冬山无风自动的袍袖,怕是也要被他一派从容的模样欺骗了去。
忽然间,木梯上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让人心悸的死寂。
一个打扮得过分花枝招展的女人匆匆走下,她严严实实地裹在一条花里胡哨的裙子里,小巧的脸颊上胡乱搽满了脂粉,左右两边深浅不一,红白交错,滑稽得很。
好些个熟悉此地的男人狐疑地彼此对视,都默默表示未曾见过这个土里土气的女人。
女人站定在了木梯口,手指捏紧了栏杆,指尖无意识地剐蹭着,掌心早已溢满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遥遥与陈冬山这位故人对视,明明做足了准备,却仍是慌张不已,呼吸急促间脸上的脂粉也跟着扑簌下落,一块红一块白的脸搭上她惶惑的神情更显狰狞无比。
裤子脱到一半的男人一边在自己身下女人的身上摸索,一边嘀咕,“这他奶奶的是个逃犯吧,犯过什么大罪要让陈大人来抓啊!”他捏着□□人的下巴,眯起眼笑得淫靡,“那女人怎么混进你们这的,嗯?长成麻烦德行,倒贴给老子干老子都不……啊——”
他陡然发出一声嚎叫,撕心裂肺的疼痛促使他凄厉地向身下看去,一个尖锐的物什正正好好穿过自己那宝贝命根子。
男人目眦欲裂,嗷一嗓子又嗥了出来,刚要发狂大怒,只听有人漠然道,“再敢多说一个字,拖回天机营问责。”
天机营……陈冬山这话说着寡淡,男人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从脚底漫上来的森冷,甚至盖过了根那里的痛意,他恨得心肝胆颤,可求生欲却让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憋了下去。
陈冬山直勾勾地盯着木梯口停滞不前的女人,缄默不语,黝黑的眼里却暗蕴风暴,携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女人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让人心里无端发闷,“走。我跟你们走。”
她松开握紧栏杆的汗涔涔的手,一步步向陈冬山走过去,她像被人勒紧了脖子拖拽一般,步履维艰。尘封于黑暗里的过往随着陈冬山的出现,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来,淋得她只觉手足无措。
“姑娘,你的腿……?”
东倒西歪的女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一抬头恰恰对上前面那道诧异的目光,她瞬时错开目光,恭谨地低声回应,“回大人,小女性子莽撞,五年前家中逢变故,一时不察……被狗咬了。”
陈冬山闻言眼神陡然一凛,抿紧了薄唇,紧得红润的唇上染了霜白,最终也没挤出一个字。
他缓慢地转过身,可凌乱的步伐却出卖了他的慌张。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陈冬山听着身后的喘息声,倏然回过头,“姑娘,我扶着您……”
女人撑在一根竹竿上,艰难地摇头,“多谢陈大人……不……不必。”
陈冬山怔了怔,脸色苍白难堪,他攥紧了剑,一条条青筋如怒龙般攀附在他满是疤痕的手背上,“也好,就快到了。”
也好。
苏苏,也好。
他回过头,在心里默默说。
金乌西坠,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街上只有些零零散散的人,寂静异常,连吆喝声也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还肯在这冬天的城池里逗留片刻。
士兵们的盔甲与枝干交错时发出的刺耳声音惊醒了浑浑噩噩的女人,她抬起头,在昏暗中看清了眼前的府邸。
公主府。
她抑制不住地轻声一笑,眼底的嘲讽简直要溢了出来。
陈冬山一瞬不瞬地看着女人,等了许久才涩声道,“他们没有成婚。我们找了您许久。”
他盯着女人,突然慌了神。
她太淡了,淡得没有生气。
若不是陈冬山刚刚才和她说过话,他会以为这个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怎么会是以前那个温婉动人的小姑娘呢。
她分明披了一身耀目金辉,穿着艳丽绣花长裙,脸上涂了红白不一的脂粉,浑身都是鲜妍生动的色泽,可她的眼睛又太暗淡了,仿佛一片沉寂的死水,无论风吹雨打还是天崩地裂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纤细的身子被掩藏在宽大的袖袍里,狂风呼啸间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女人平静地走向公主府,撑在竿上的身体却不住地颤抖。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一生。
她停下来,望着镶金的宏伟匾额,声音粗砺,“冬山。”这次她没有再叫大人,“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女人呢喃着,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解,“为什么呢?”
陈冬山咬紧了牙,却克制不了地晃了晃,险些栽下去。
女人毫无留恋地踏入了公主府,再也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
陈冬山转过身,向下属们挥挥手,这是这五年里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疲乏的神情。
其实他知道的,从他第一次把她带到那位大人面前时,他就不能回头了。
他们几个人,谁也不能回头。
府邸里静谧得很,若不是几个仆役走过,便要人以为是座空宅了。
没有人上前询问女人从哪里来,后者也没有任何犹疑,直直向正对着的屋子走去。
临近时,屋内传来了女子咿咿呀呀的戏腔,吴侬软语的小调里尽是妩媚风情。
女人脚步一顿,波澜不惊地进屋,行礼,不卑不亢地磕头,“民女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安静了一刻,突地又上前几步揽住女人,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霎时间盈满了泪光,好不让人怜惜,她朱唇微动,声音软糯,“苏苏,你这一走,好生让我和沈大人心疼。”
公主年纪似乎比女人小一些,生得甜美动人,笑起来也甜蜜似蜜饯,嘴边还有两个小梨涡时隐时现,可她嘴里吐出的字却冷得骇人,“苏苏啊,你让我们心疼,我们当然也不会放过你。”
“你苏家这上下一百二十一口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