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Asnis

4、第三章

　　【斯蒂芬】
　　＊
　　教堂的主殿传来了非常嘈杂的声音，于是我当即便跑出房间，跑下螺旋的、像是没有尽头的阶梯，穿过狭长的走廊……
　　在我终于到达时，已经太晚了。
　　主殿尽头的十字架下堆满了干草，火焰猛烈地燃烧着，吞噬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影——我看不清那可怜的人的容貌。
　　可我知道那是谁。
　　因为我看到了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女人。
　　她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长了。
　　那个我日夜祈祷的人。

　　【黛娜】
　　＊
　　卢克，接下来的时间要一直在我身边。
　　要让我坚强。

　　＊
　　“把他全部的财产留下。”这样下令后，斯蒂芬身上的衣服便已被我的手下扯去。这时一个有些厚度的黑色小本从他衣物的口袋中掉落出来。
　　“啊，那是……”
　　余光看到同时弯下腰的斯蒂芬，我一把夺过那个本，起身。
　　“把他绑起来。”
　　话音刚落，他们便用麻绳将他捆绑在木椅上；而他却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望着我。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到了能够站在他面前的勇气，或许是由于卢克此刻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可我究竟还是无法面对他的眼睛，只能避开他的目光，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三行字，却像是孩子的书写：
　　愿我能给予她救赎，
　　愿主能给予她宽恕。
　　阿门。
　　随后我的目光又移向纸张的角落，那之上用幼稚的字体书写着那个我始终无法忘记的日期：
　　1834年，3月2日——那天的大雨，彻骨的冰冷，众人的目光。
　　书写似乎每日都持续着，我赶忙往后翻，发现还没有写完，便停留在最后一页。那之上的是崭新而优美的书写：
　　黛娜，我们要像狗尾草一样自由而顽强的活着！
　　愿找到你爱的并爱你的人，我将一直为你祈祷。
　　阿门。

　　“不过是无聊的日记罢了，”我抬眼对手下说道，“你们继续搜查，这个人交给我就好。”
　　“是的，队长。”卢克带头走出房间。

　　＊
　　“别再让我见到你。”
　　去吧，去更远的地方吧。
　　因为那里有你的未来，而我也将奉命毁灭这里。
　　不要为我祈祷。因为我已经向远离光明的地方，越走越远，无法回头。
　　“那么，请还给我。”他穿戴好便装，看着那个本，伸出手，抬了抬下巴。

　　【斯蒂芬】
　　＊
　　半年过去了。我却依旧在烧毁的修道院的教堂周围俳佪。
　　坐在牧场重新长出的嫩草上时，我咀嚼着草根，再次想起曾经三人有关未来的对话。
　　现在才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走出这片地域的勇气：我是这教堂的幽灵，这是我长大并经历一切的地方，我离不开它——就像我无法离开神之子的队列，每日色厉内荏地祈祷。黛娜也是对的：我的手艺远远比不过精细而高效的机械，根本挣不到几分钱；而我又用最后剩下的三枚铜币买下了一本破旧的圣经。
　　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我了。当我还有精力在街道上赞颂主时，因好奇而接近的孩子们被父母制止，并投来厌恶的眼神——
　　“那位年轻又友善的神父，在那天与教堂一同被烧为灰烬了。”——大家都这样说，并且这样相信着。
　　然而这都不再重要，因为只要我仍然相信主，就能够继续为她祈祷。
　　除此之外，我也至少挽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教堂被烧毁两日后，奥斯顿回来了。他的脚步停在原来教堂大门的位置先是木然地站在那里，随后突然跪在地上痛哭起来。怀中的纸张散落一地。最后他是被镇上的好心人搀扶走的，而那时我就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
　　教堂被烧毁一个月后，奥斯顿带着一对身穿黑衣的人来到了牧场，在那里立下了马修神父与我，以及全部葬送火海的圣职者的墓碑。
　　此刻看着面前的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真的还活着吗？黛娜那天其实是否根本没有将我放走，而是像马修神父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呢？

　　“您好，请问您是来……？”
　　我转过身。
　　那人一身黑衣，手捧的鲜花中掺杂了几根狗尾草，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我身后，像是并未预料到一个乞者模样的人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上帝保佑他们，”我低下头，用帽檐的阴影遮住容貌，并装出沙哑的声音，“我曾受到过马修神父的恩惠。”
　　“……上帝保佑他们。”奥斯顿走上前，将那束鲜花放在墓碑前，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他起身，礼貌地点头，走远了。
　　这时我从那花束中取出三支狗尾草，编成一条，弯个圈打成结，带到了手指上。

　　＊
　　“斯蒂芬先生，先前我一直犹豫着是否应该将事实告诉您。我担心您，或是黛娜将无法接受知道真相后的您的结局，”面前风度翩翩的男人继续道，“但现在我发现，若这样下去，黛娜给您的机会也终究只会成使您沦落为圣马丁修道院近郊的孤魂野鬼。”
　　“完全赞同，提前警告我和奥斯顿的好心的先生。”
　　“这真是难听又麻烦的名字呢，”男人露齿一笑，“我叫卢克。”

　　＊
　　上主，我们的天主，
　　我今日便将启程前往禁忌之地，
　　面对那些可悲的人们，
　　在黑暗中俳佪；
　　我将把主的言语传达给他们，
　　我将用圣光驱散开永存的黑暗，
　　我将把我的一切奉献给主。
　　而那个我日夜祈祷的人，
　　她并没有背叛上帝之子的队伍，
　　她只是迷失了方向。
　　主啊！请不要将这罪归于他们！
　　雨与泪水温度的不同，
　　终于令我看到了真相；
　　我将替她赎罪，
　　并为自己的愚钝而忏悔；
　　愿我能给予她救赎。
　　愿主能给予她宽恕。
　　阿门。
　　1843年3月2日

　　【黛娜】
　　＊
　　窗外的街道上似乎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我向外看去。
　　“有个异教徒混入了我们所管辖的街区。”这时卢克从外面回来，掩上身后的门。“按规则办事。”我收回目光。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我当然不会向你汇报。只不过，这个异教徒的出身你或许会感兴趣——”他停顿，“——来自圣马丁修道院，在那里被烧毁前已经成为了神父。烧毁当日他理应被授予司铎圣秩。”

　　【斯蒂芬】
　　＊
　　他们咒骂着，将我在广场中央围住；他们向我投掷垃圾，用尽一切表达对我这个异教徒的厌恶。
　　但是黛娜，我一点都不介意，也一点都不后悔——这就是收留你，保护你，并被你保护的地域吗？那么主啊，请原谅他们，那便是他们的善！
　　我知道我的光辉将尽，已不足以驱散这浓稠的黑暗。
　　但是黛娜，我并不会被黑暗吞噬，我将成为星辰——当你在你所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时，提醒你光明永存——因为你即是光明本身。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你出现在尽头。
　　我看到通往主的阶梯从天穹延伸，在你身后降下。
　　我听到天使的圣歌，主的声音：
　　“ ”
　　——主啊！光明与你同在！

　　【黛娜】
　　＊
　　我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的——我明明清楚身后的队伍，我的手下，就是那步步逼近的死神，即将敲响的丧钟——可即便是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依然面无表情，甚至略带嘲讽地向他走近。

　　寂静里，记忆涌现，时空倒退——
　　一年前他温文尔雅，伸出手向我要回他的日记。
　　八年前他细心锋芒，伸出手在雨中捧起我的脸。
　　十二年前他阳光善良，伸出手带我走入修道院的大门。
　　十三年前战火纷飞，在阴暗的巷道里，他犹如明亮的星辰，第一次向无家可归的我伸出手：
　　“我是斯蒂芬，一起逃命吧。”

　　此刻他身披破旧的黑色衣物，反倒更像个怀抱圣经的乞者。
　　而他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愿我能给予你救赎，
　　愿主能给予你宽恕，
　　愿主能赐予你祝福……”

　　“杀了他。”
　　在十只枪口下，他缓缓抬起头，棕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如同星辰，仿佛看到了幻象。他最后张了张嘴——
　　“……阿门。”

　　“他是谁？”卢克的声音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那个日夜为自己祈祷的人是谁？
　　那个为信仰而献上全部的人是谁？
　　那个此刻仰面倒在血泊中的人是谁？
　　而这次我同九年前一样并没有回头：
　　“不过是一个殉道者罢了。”

　　只有他口中的神圣才是真正的神圣，
　　只有他眼中的主才是真正的主。
　　Holy is only when he speaks holy,
　　Lord is only when he sees lord.

　　上主会欣慰地接纳你纯洁的灵魂，你也将永远安息。
　　而我只会在相反方向的黑暗中越走越远，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