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Asnis

2、第一章 愿雨水不再

　　【斯蒂芬】
　　*
　　愿雨水不再冰冷，
　　愿土壤得以滋润。
　　而那个我日夜为她祈祷的人，
　　她并没有背叛上帝之子的队伍，
　　她只是迷失了方向。
　　愿我能给予她救赎。
　　愿主能给予她宽恕。
　　阿门。

　　【黛娜】
　　*
　　我向窗外看去。接连几天的雨并没有要停的样子，似乎就要这样永远地扑向大地。此刻还算不上是黎明，厚重的云层将一切笼罩在浓稠黑暗里，宁静得只有雨声。
　　这让我想起了被赶出圣马丁修道院时的那场大雨——三月刺骨的雨水将我全部浸湿，发丝黏在额前，衣服紧贴在身上；在院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向前走去几步。那时身后的马修神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却被大雨吞没。
　　在我听来，似乎是“请减免我们的罪恶”。
　　之后我便向远方跑了起来，再也没有回头，将他们低沉的“阿门”抛在身后的氤氲中。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斯蒂芬。而直到今天，我也从未后悔过。
　　在没有温度的雨水里我很难不保持理智。我清楚我看到了什么，我也清楚我做的并没有错。
　　想必此刻窗外的雨水也是同样冰冷的。

　　“神啊，请祝我能够成功撕裂他们虚伪的长袍，伪善的面孔；让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我的救赎。”我自言自语着，披上斗篷，低下头去摆弄烦人的带子。
　　“明明是被基督教修道院抚养大的孩子，却能够自愿接取清理异教徒的任务，你真的是冷血得令人毛骨悚然，”卢克走到我面前，微弯下腰将我领口斗篷的带子系好，“能够一对十的女人竟然连衣服的带子都不会系。”
　　我笑了笑，带上兜帽，推开门走进雨中。
　　“那个时候的雨并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因为那时没有我在你身边。”卢克就算在雨中也嬉皮笑脸的。
　　但或许是这样。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有卢克在我身边，我才能够这样坚强而安心地活着。这样想着我将头靠在卢克的肩膀上。“全湿啦。”他这样说着，并未躲开。
　　从那天起到今天，竟已经过去了八年。

　　*
　　“上主，我们的天主，
　　求你赐我们在平安中，
　　在快乐中度过这一天；
　　不要让我们遭受创伤；
　　不要让我们沾染罪污。
　　让我们克服一切烦恼的困扰，
　　并远离罪恶的诱惑，
　　能使我们今晚欢欣地想将你唱歌赞颂。
　　上主，我们的天主，
　　你是照顾万物的慈父，
　　愿你永远受赞美。
　　阿门。”

　　“求主怜悯。求主怜悯。求主怜悯。”
　　声音重叠，然后在几秒的寂静里许多只手整齐地在胸前画十字，随即大家都拿起刀叉开始早餐。
　　“斯蒂芬，你要和我一起去挤牛奶吗？”有些瘦弱的金发女孩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
　　“那是女孩子才会做的事，”少年转向奥斯顿，“咱们一起去打扫后院吧。”
　　奥斯顿看了看窗外：“可外面在下雨……”“在雨里岂不是更好玩？”斯蒂芬笑道，“黛娜，你也别挤牛奶，来跟我们一起……”
　　“我才不要，会弄一身泥。”
　　斯蒂芬耸肩，“女孩啊。”结果被黛娜抢去了盘子里的土豆。这一幕碰巧被坐在长桌一头的马修神父瞥见，他给了个眼神，挑了挑眉。黛娜便只好把抢来的土豆乖乖地还了回去。这时马修神父才又露出以往慈祥的笑容。

　　黛娜走到屋檐下时发现公用的雨伞已经全部被拿去了，便只好无奈地戴上兜帽，低头去系带子。可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也没有办法像其他的女孩那样系出好看的蝴蝶结。
　　“你这系的是死结。”
　　少年一半身子暴露在雨中，淋湿的棕色卷发柔顺地服帖下来，年轻而温顺。
　　“喂，你在雨里了……”“反正一会儿也要淋雨的。”斯蒂芬终于将死结打开，又很快地系好了蝴蝶结。
　　“谢谢……”
　　可斯蒂芬收敛起了笑容，棕色的眼睛暗淡下去。
　　“虽然黛娜是女孩，现在每天要做的事情也不一样，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我们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虽然曾经在那个镇里没有人会管我们，我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可现在马修神父会给我们食物，给我们住处，教育我们，让我们加入神之子的行列，我认为现在的生活也很不错……”
　　黛娜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能同以前一样的话。”斯蒂芬的目光又回到黛娜身上。后者连忙低下头，望向别处，“我知道了。”
　　“那，要我送你去牧场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不要你送。”
　　“难道我刚才那一番话都没有感动到你吗？真是冷血无情的女人！”斯蒂芬做出了很夸张的表情，随后语气一转，摸了摸黛娜的头，“传达给你就好。”

　　尽管穿着斗篷，雨水还是让黛娜感觉自己潮湿得像颗巨大的，移动的蘑菇。四周安静的很，这让她不由地想起一些自己琢磨不清的心思来。
　　黛娜虽然很少同除斯蒂芬与奥斯顿以外的人接触，但每晚睡前熄灯后还是会不小心听到女孩子们的闲话——关于她和斯蒂芬。
　　她知道这些至多不过是玩笑。而她也难免不会想多。
　　斯蒂芬曾经同自己说过，他对于以后有两个想法。一是想要成为像马修神父一样的人，去拯救像他们一样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们食物，给他们住处，授予他们智慧，教会他们去爱。而神父是不允许结婚的，因为天主说，“我喜欢心甘情愿的牺牲与奉献。”另外的，则是等到能自力更生就去更大的城市，找到一份工作，度过平凡的一生。对于两个选择他一直感到非常纠结。但黛娜想着，若是他以后打算离开，自己或许也想要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时不时回来看看一直帮助我们的神父，参加几个弥撒，也是不错的。

　　不知不觉中黛娜已经来到牛棚前。她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木头的味道，里面的奶牛友好地哼了一声，动了动耳朵。
　　“乖乖等着，我去拿桶。”
　　她转身向工具间，正准备推门时却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有规律的撞击声和喘息声。
　　黛娜的手停留在推门的动作上，脸迅速的红了起来。
　　她立刻转身望向教堂，向着雨雾中尖顶上的十字架，在胸口画着十字。
　　“求主宽恕，求主宽恕，求主宽恕。”
　　而当她祈祷完后，才发觉有什么异样——不知何时，四下里只剩雨声以及扼住喉咙般的寂静。
　　黛娜感到自己的心惶惶下坠。
　　“谁在外面？”
　　她屏住呼吸。
　　下一秒身后的门被推开，她向前跑去，可惜已经太迟——长跑被踩住，跌倒在泥土中，被人抓着头发提了起来。
　　这时的角度使她回头看去。
　　昏暗的工具间里修女安正慌张地用一旁地上散落的衣服盖住她的身体；而站在自己背后，狠狠地扯住自己头发，衣衫敞开的，正是马修神父。
　　“为什么是你……”
　　他深陷的眼眶投下黑色的阴影，看不出表情，“……倘若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你便将被赶出这里，永远不得回来。”

　　＊
　　圣马丁修道院的教堂那十字架的尖顶已在前方的雨雾中逐渐呈现。
　　教堂背后的是浅色的朝霞。
　　我复活了。我回来了。
　　然而斯蒂芬，片刻之后我又将如何面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