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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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盛夏，但北方的晚风格外温柔，带起一丝凉气，吹走白日的燥|热，吹飞裙衫的一角。
黑夜姗姗来迟！
桑央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陆时南，神情早已从方才的震惊转回冷静，她目光笔直，眸子里没有丝毫温情，淡淡的道，“你不该来这里。”
陆时南也收起方才的嬉笑，斩钉截铁的说：“我来找你！”一句话里涵盖了风雨无阻的决心。
桑央没再继续说，她背着画架，另只手拎着早上带来的保温杯与保温饭盒，绕过陆时南，继续往前走，路过他身边时，语气轻飘飘的留下三个字，“你走吧。”随着风，一起吹进陆时南的耳朵里。
平日里矜贵冷傲的男人，此刻放下所有身段，他紧随其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温声道：“央央，早上下火车时，我钱包被偷，身无分文，一路从火车站走到这里，整整一天。”
桑央脚下不停，冷漠回复：“我可以借钱给你。”
“可这么晚了，你让我上哪儿去？”
桑央闻声，步子似有缓速，不过一秒，又恢复常态，她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从火车站到这里，至少要有一百公里，夏季天热，他能找来，光凭这份毅力，也足以为他赢得今晚的住宿与晚饭。
陆时南快走两步追上她，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与背上的画板垮在自己身上，他余光瞄了眼桑央，见人没反对，扬唇笑了笑。
晚饭是在四姥姥家吃的，桑央敌不过老太太的热情。都是自家园子里头的家常菜，杀了只小公鸡，也算丰盛了。饭桌上，算上他们两个，外加四姥姥与小外孙邹骥，一共四口人，四姥爷是两年前去的，小姨与小姨夫在广州打工，春节才回来，平日里，家里静悄悄的，突然多了两个人，四姥姥高兴着呢！
“央央都结婚了，真没想到，昨儿个还有人问我你有男朋友没，要给你介绍对象，我愣是没让，那会儿我还想，这得什么样的小伙子能配上我家央央，这么一看···”四姥姥目光瞥向陆时南，又开心的说：“就得这模样，郎才女貌，配呀！”
桑央抿嘴笑了笑，不接话茬，她给邹骥夹了块鸡腿，“不是都放暑假了么？怎么还去上学？”四两拨千斤的转移了话题。
邹骥扒拉一口饭，余光瞥了眼陆时南，那人面色不算沉，但莫名的给人压迫感，他有些怕，小声的回了句，“我学习不好，我们老师免费给我补数学。”
四姥姥就着话题又说：“这孩子哪科都挺好，就数学，咋教都不会。”
陆时南咽下口中的饭菜，道：“明天起，我教你，包会。”
邹骥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无助的眼神望向桑央，可怜的像只被人抢了骨头的小狗，桑央不动声色的拧起眉头，她慢慢放下筷子，如此这般，已是郑重其事。
她眼里是藏了温怒的，对陆时南说了自打见面到现在的第三句话，她转过头，情绪压的重，问道：“不是说还有事，明天就走么？”
语气明明轻轻的、温温柔柔的，然而陆时南硬是读出了几分江湖不再见的离别感。
他伸筷子夹了只鸡翅到桑央碗里，没看她，轻声道：“不急，陪你几天。”话题就此结束，用不着争吵，没必要，也不想四姥姥担心，她不温不淡的换了话题，与四姥姥又聊起农忙，直至吃完饭，陆时南给她夹的那只鸡翅仍旧原封不动的躺在碗里。
这种不动声色的拒绝，反而更伤人心。
桑央放下筷子后，陆时南不紧不慢的拽过她的碗，也不嫌弃鸡翅上还沾了她残留的饭粒，大口的吃了起来。
表明心意。
桑央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说什么！有时候，相顾无言，才是一场感情的终点。
——
晚上八点半，四姥姥连声打了几个哈欠，乡下晚上没有太多的消遣活动，特别是老人，看过一集电视剧基本就睡了。桑央起身，带着陆时南不得不回了自己家。
“家里只有一床被，我一会儿拿个毯子给你，将就一夜吧。”桑央走在前，语气淡淡的。
陆时南跟在她身后踏入屋内，在桑央去给他找多余的枕头与薄毯的空挡，他站在门口，目光静静打量起不太大的卧室。
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副是晨雾中的山水，一副是夕阳下的稻田，一朝一夕，一水墨、一油彩，惟妙惟肖，想必是她最近的新作，白墙衬着草绿色的格子桌布，倒有几分小清新，不大的双人沙发上还有一个破旧牛仔裤的布条编织了一半的手工蒲团，单人椅子是白色的，搭了个彩色靠垫。
再往墙上看，几根干树枝用麻绳做了个照片墙，有风景照、四姥姥，有邹骥，还有桑央，她站在花田间，回首一笑，一对梨花窝深深，像个天真的孩子。
窗台上有几盆盛开的不知名的花，还有一盆仙人掌。
到处都是用心过的痕迹。
桑央没在意他的好奇，把被子塞进他手里，指着外头院子里的一角，说，那是浴室，太阳能的，估计这会儿水还热着。说完，站在原地，盯着他不动，脸上就差写着‘赶紧出去，我要关门’几个大字。
陆时南站了两秒，低头无声一笑，道了句‘晚安’后，不情不愿的退出了屋子，人还没走远，房门悄然关上，随后，是旧式木质门岔锁的声音。
陆时南：“······”
——
翌日一早，桑央是被厨房里的乒乓声吵醒的，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半，烦闷的揉了揉眼睛，心想：这男人可真讨厌。起身穿好衣服后，打开门，见陆时南穿着黑色的跨栏背心正站在灶台前熬粥，胸前的那道长疤痕隐藏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电磁炉煮粥慢，陆时南时不时的用勺子搅拌几下，见她出来，淡淡一笑，“家里食物少，只能煮个粥，稍后一起去超市买点吧。”桑央睡醒惺忪，本该一副软糯糯的模样，奈何见到陆时南，心头总像扎根刺，不过目光扫到他胸前的疤痕，到底是没有恶语相向。
她点了点头，端着脸盆去了门外洗漱。
一顿早饭吃的静悄悄，两两无言。
早上七点半，桑央收拾好自己，她化了个淡妆，穿了条牛仔的背带裙、白色帆布鞋，背着个双肩包，高马尾，一副女高中的青涩模样，陆时南愣怔的看着她，俩人目光轻轻一碰，又淡淡转开。
桑央催促道：“走吧。”
“嗯！”
俩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台去，桑央走在前，脚速越来越慢，直至与陆时南齐肩，才缓缓开口道。
这一席话，其实在她心里翻腾了许久。
对于六年前的事，桑央终于开诚布公的谈起。“陆时南，我不恨你了。”她说着，歪过头，看了眼同样目光对过来的陆时南，又平静的转回视线，语气平淡的继续道：“后来我有想过，当年的事儿不能怪你，兴许我当时年岁小，父亲去世，也需要找个出口，发泄心中无法抹平的浓浓恨意，希望您能理解。”
陆时南侧颜盯着她无波无澜的眸子，道：“是我的错，如果当时···”
“不是你的错。”桑央突然开口打断，她快走了一步，深了口气，瘦瘦的身影里全是倔强。
“你没错，真的，其实那一天，我明明记得你的脸，你的表情，嘴角的血，猩红的眼，统统都记得，可能是你太不重要了以至于不知道何时开始，脑子里再也勾勒不出你的面容。陆时南，真的，你没那么重要了，但是恨像颗种子一样种在了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哪怕不是你，哪怕任何一个人，他都还在。真的，我不恨你了，一点都不恨。但你不能连根拔掉我心里的树，那是那场残忍凶杀案的唯一发泄点。”
桑央语速很快，脚速更快，她有些语无伦次，想要尽量平和的道出这一切，然而一连几个‘真的，不恨你’反而更让人确信，那根刺，根深蒂固的埋在了她的心头，想要连根拔起，势必带着血与肉。
叫他如何忍心？
俩人静默的走了很久，清晨的朝阳带着轻微的炽热，柳树随着风儿轻轻摇曳，身前的少女，背脊笔直又倔强，明明步子没那么大，却非要走的很快，分明是不想再给陆时南任何解释的机会。
其实这本身就不是一场误会，至始至终，他们之间都没有误会，只是一起见证了一场残忍的凶杀案件，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受害人，而他，不过是个旁观者。若非俩人有这一段情缘，或者此生，桑央真如她所说，不再记起陆时南。
十分钟后，俩人走到了公交站，对于那段同样梗在陆时南心头的往事，他终于得以开口，做了回应。
“人生无法重来，对于过往，再多抱歉也换不回生命，桑央，我不会给自己找理由，你失去的，我来补偿，给我个机会，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陆时南话虽轻飘飘的，甚至语气都没变，但他这人，说出口的话，既是承诺。
刀山火海的，只要你一句话。
桑央淡淡一笑，不在意的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车来了，俩人没再继续说，一前一后上了车，陆时南坐在她后面一排的位置，看她偏着头，目光定在窗外，一路上，行人上上下下，而她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久久没有动过。
其实桑央觉得，这样的结束也很好，陆时南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所以她得说清楚，她明确的告诉他，自己不愿意与他在一起的理由不是因为恨他，而是相处了这么久才发现，他根本没那么重要，她不爱他。
这样的结束大家才都可以欣然接受。
然而桑央不知的是，陆时南认定的事、认定的人，这一辈子，死心塌地，变不了了。
对于陆时南退圈的事，桑央并不知情，家里太久没住人，老式的大头电视早就不能看了，她也不热衷于网络，既然是享受田园生活，关掉网络，乐得悠闲。
所以今日采买的地方，她没带他去超市，叮嘱好几声让他戴好帽子后，俩人才一起进了菜市场，乌泱泱的一群人，吵的脑仁疼，桑央快速买了些，拉着人出了门，随后，打了辆车。
“师傅，麻烦去机场。”
陆时南坐在后排，闻声，紧紧盯着副驾驶位上姑娘的侧脸。她微偏着头，视线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柳树，心中酸涩。他喉结滚动，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似的，又疼又硬，“你就这么把我打发走？”
桑央垂着眼睫，久久后，心中平静的回道：“不是一路人。”所以，没办法一起风雨同行。
到了机场，桑央跟师傅打了声招呼，让他先去停车场等自己，随后才推开车门下了车。陆时南稳坐在车内，跟尊佛似的，一动不动，桑央叹了口气，拉开他那头的车门，轻声哄着道：“给你买的是十二点半的航班，再不进去，要来不及了。而且，这里不能停车，你赖着不下，师傅一会儿是要被拍照的。”
那一刻，女孩焦虑与不耐的眼神里，陆时南看见了自己的心，迅速的往下坠，直至掉入了冰窟，冰的他浑身上下|硬|邦邦的。
“上车。”他冷硬开口。
桑央立在车外，俩人无声对峙，几秒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桑央伸手，温柔的握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异常微暖。她小心翼翼的拉着他往出拽，哄着道，“我们先出来吧，别让师傅为难。”
陆时南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再也不见往日的缱绻与柔情，又沉又冷，桑央不退却，神情彻底的冷淡下来，在她想要抽回手时，陆时南突然收拢五指，将人紧紧的攥住，随后，下了车。
“不离婚。”他用力一扯，将人搂进怀里，严丝合缝，紧紧抱着，生怕人跑了似的，“我不同意，不答应，我不离婚。”陆时南嗓子生疼，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有刀割着他的喉咙，他机械的重复着拒绝着，不肯屈服。
桑央闭上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感觉他急切的气息平稳了，才安抚道：“人生还长，我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你，真的不在其中。”
“那你现在开始，把我安排进去。”
桑央轻声笑了笑，她贴着陆时南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仿佛也安下心来。
很幸运，大彻大悟之后，还可以笑着说再见。
“陆先生，”桑央挣脱开他的怀抱，扬起脸，笑的一脸灿烂，告别道：“就送你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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