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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娘,花枝,芳姨 文曦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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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曦又一次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一脑门汗,思想已经很清醒了。屋里房梁上昏暗的灯泡已经亮起来了,她四处打量,一直希望这只是场梦,可心里又清楚得很,梦境如何能这样真实,勉强翻身坐起,一抖搂被子就把自己冻得打哈欠,于是忙不迭缩回四肢。
这是一间不大的平房,有一个漆黑的大灶,烟熏火燎的大烟囱直插房顶,砖砌平地倒是很干净,屋中间放着一张木桌子,贴着墙立着一排大柜子,而文曦就拥着大花被子坐在窗边的大炕上,炕沿上放着一个搪瓷水缸,里面是黑褐色的水,文曦舔舔干渴的嘴唇,捧起水缸来闻了闻,似乎是红糖水,喝了一口,甜味很冲,她一饮而尽。
好吧,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了,她裹着被子跳下了温暖的火炕,在桌子上找到一个布满划痕和裂纹的圆镜子,文曦没演过年代戏,但一眼就看出这镜子绝对比她爹年纪大,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坦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尊容。
修眉俊眼,粗糙到朴拙的发型和衣裳也挡不住一股清高的文气,这样子扮上戏装,活生生就是他奶奶的杨观梅。
文曦手中的镜子跟琼瑶剧似的直坠地面,还好这时候生产的东西质量好,镜子扑棱一下竟然没碎,正在掀门帘进来的一个黑影眼疾手快地扑在镜子身上,好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造孽哦,你好利索了就摔东西玩儿呐!”来人是个四十多的女人,□□的发型,秋菊的衣裳,加俩深蓝套袖,矮壮的身躯,脸庞残留着年轻时秀美的痕迹,她捧着镜子摩挲,好像捧着心肝宝贝。
文曦愣了一下:“你是……?”
那女人放下镜子,扬起巴掌就糊在文曦的后背上,文曦被这一巴掌打得肝胆俱碎,她抚着胸口喘气的当,耳朵又被那女人灌满了数落:“你他娘问我是谁?来来来你问,你给我问一个试试,老娘生下你来让你当白眼狼的是吧!”
文曦被吓得一颤一颤的小心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宛如灭绝师太一般的大妈竟然是杨观梅的娘,但是求生意志发挥了作用,她稀里糊涂地喊了一声:“哎,娘”
就在这一声娘落地的时候,文曦看见那女人愣了一下,皱着眉匪夷所思地看着她问:“你不是烧糊涂了吧?居然还会叫娘,来来来别动”说着她孔武有力的手覆在文曦额头上,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奇怪这个目无下尘的倔丫头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文曦怂巴巴地盯着这个娘,觉得自己演技实在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惊悚的时刻,以她的智商,对一切深信不疑,竟然完全紧张不起来。
她不光在片场入不了戏,看影视剧的时候也入不了戏,现在连现实生活也入不了戏了,文曦迟钝地想。
那女人被她一句娘架在高台上,迫切地需要找台阶下来,于是她粗鲁地把文曦塞回被子里:“不中用,拾点柴火也能发起烧来,指望不上就算了还得伺候你,你说我要你能干什么?”她端起水缸来看见剩下的小半水,又要发作,文曦眼疾手快,夺过来一饮而尽,然后乌龟状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不省人事的大眼睛。
“不长进的东西”文曦看见那女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纸包,抖出好多红糖倾在杯里,文曦忽然开口:“我没事了,留着糖吧”
“放屁,你要是好了现在就下地去把柴垛给我填满,不然就闭上你那嘴”
文曦生锈了一般地伸出胳膊腿,保持着她一贯的低头快步风格出了屋,那女人给她披上一件黑色棉袄然后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不是一向腰杆子挺得笔直吗?怎么发个烧就蔫儿巴了?”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好像比二零一七年要冷多了,依文曦的尿性,这种天气她绝不会离开床板一米以外,但现在她镇定自若地被眼前的景色震到了,忽然就想跑个八百米舒缓一下心情。
这个小院里有鸡窝羊圈柴火垛子玉米棒子,院不大,院门洞开,门外是深山巨壑,触目全是硬如磐石的黄土,连绵到天外,天很高很蓝,文曦就这样和黄土高坡上撞了个满怀。
可杨观梅不是苏州人吗?什么时候来了这荒山僻岭的地界了?文曦对着那一人高的垛子长吁短叹,她不敢在这院里逗留,害怕那女人看见再找一顿数落,于是默默踱出了院子。
屋里的女人一直站在帘子边上窥探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满目狠戾忽然转而戚惶,她就那样惶惶然站了好久。
杨观梅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耽误不起了,她日后要干什么,总要有个交待,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乱七八糟窝在这地方,学也不上,活也干不成,戏呢,唱戏,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女人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坐在桌边,她决定为了观梅做件事儿。
文曦跌跌撞撞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背上背着一个柳筐子,心里不停地走马灯似的回忆穿越以前的事儿,据多年小说经验来看,这种穿越是不足为奇的,如果老天爷在给她当主角机会的同时能给她开个金手指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老太太呢?文曦有点扫兴,那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啊,不对,应该想想我现在是死是活才对吧,如果我死了,那这个世界上不就没我了吗?想到这儿她心跳直逼八十,瞬间产生“孤魂野鬼”的凄凉感,她成了被遗落在时间深处的一粒沙子。
远处有个穿得比珍珠还要圆鼓鼓的姑娘,两颊通红,拖着条油亮的大辫子,站在那里乍一看就像一个灰色的圆点子,她以声遏云霄的气势叫了一嗓子:“观梅姐!”
文曦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还以为哪儿开台唱戏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觉得她可能听不见,就大声“哎”了一声,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这哪儿是嗓子啊,这得是二胡吧,又圆润又响亮。
“观梅姐,你身上觉得好点了吗?”那姑娘亲昵可爱,小松鼠似的往文曦身上拱,勾肩搭背,文曦有些羞涩地推开一点:“你别过来,小心感冒传染给你”
“你说什么呀?什么感冒传染?”姑娘圆亮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文曦一愣,是啊,这些上世纪的乡下姑娘上哪知道这种名词?
她哼哼哈哈地笑笑,半羞涩地垂下头,文曦本来就有点社交恐惧症,不分男女,一律能躲多远躲多远,她看见那姑娘用一种明显失落的眼神看着自己:“观梅姐,你怎么不和我好了?你不是总说每次看见我就高兴,就心情好吗?”
文曦连忙安慰:“我现在身上还有些不舒服呢,你别往心里去”
那姑娘皱着眉:“你今天咋跟我这么见外呢?怪不得桂姐她们都说你是要走的人了,不叫我跟你亲近,你怎么如此寡情!”乡下姑娘性子耿直得有些伤人,要知道文曦这般整颗心都是敏感肌的大宝宝,根本无法用直白得能让人用字面意思理解的言语交流,偏偏这个时候的人说话还都是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的风格,她一时语塞。
那个杨观梅说话似乎也是直来直往毫无顾忌的,也许这只是一种习惯吧。
那姑娘看文曦郁郁沉沉的面色,也不懂自悔失言是怎么一回事,还用力拉住文曦,嘴里嚷嚷着是不是发烧了,文曦舔舔干涩的嘴唇,挤出一句话:“桂姐她们为什么说我要走了?我住得好好的,干什么要走?”
文曦在短暂的时间内揣度出了杨观梅的大致性格外貌,那个冷峻风雅的女子,其实犟得好似倔驴,敏感如文曦凭天生直觉收到了同性相吸的奇妙感觉,大概也都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拥有一种和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吧。
如果杨观梅一直呆在这黄土高坡上,那怎么会有日后荣膺艺术家名号的杨观梅?除掉外力作用,文曦觉得,这个女人自身肯定隐藏着火山熔岩一样的内劲,但这与文曦又恰恰相反,文曦外表拒人千里之外,看似也是坚韧不拔的高岭之花,但内里全是偏安一隅的混沌,若是她,恐怕走不出这片大山。
文曦想先按兵不动,多方打听一下这个杨少女的种种事迹,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来,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其实只是在熟悉人物的感觉,只是这次剧本不是白纸黑字,而是当面锣对面鼓的人,她是赶鸭子上架,开始一次没有摄影机的表演。
“我要是说了,她们又要欺负我,她们不许我对你说的。观梅姐你厉害,你要走了,我可怎么办好?”她发起愁来,文曦当即义薄云天小马哥上身:“她们怎么能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护着你,保管叫她们不敢再动你一手指头”
文曦十分起范儿,把自己融入革命年代的样板戏里,顺便给自己加了个主角光环,当然,这全是她开了天眼的自带滤镜。当此时,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能为她开山破路的人,她仅有的,只是一股永不会泯于凡人的劲头,这股劲头,从在苏州古城的降生开始,到时空交错那晚的演播大厅结束,终其一生,什么都无法将其扑灭。
那姑娘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拉着文曦郑重其事地跑起来,沿着惊心动魄的沟沟坎坎,一脚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天地间一边是满山高耸的窑洞,一边是下沉的深沟,脚边是松动的土坷垃,还有一路黏脚的羊粪球,文曦只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有种要把自己生生拖走的牛力气,不禁哭笑不得地说慢点跑。
跑过沟的这头,远离了村子,文曦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那姑娘连脸都没红,哦,除了长年坨在脸颊上的两块大红云,大概是冻的,她指着茂密的枣树林深处,说:“就是她说的,我亲耳听见她和桂姐说你们母女行为不检点,要跟队长检举你们,把你们下放到西柏农场去,这半日就要走呢”
文曦听了这番话,完全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她甚至颇为兴味地欣赏起枣林风光来,对于那段历史,她半生不熟,生的是大半,熟的大概只有历史课本上的那点内容。
她看着枣林里的独门独户的窑洞,好像想起白鹿原上另立门户的田小娥来,心里腾起一股不大舒服的感觉,或许是“下放”两个字提醒她灾难近在眼前,她又一度闷不做声地思索起来。
那姑娘见惯了杨观梅这样独自思索的模样,并且知道她思考的时候总喜欢蹲下来抱着胳膊,果然,杨观梅蹲下来抱着胳膊,努力梳理脑子里库存不多的历史知识。
“花枝,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妖异的声音从文曦背后响起,她一哆嗦,把仅剩的一点历史知识也吓跑了,枣林里钻出一个女人,一个干净伶俐的女人,干净得不像这村子里应该出现的人。
花枝挠着头,一时无法作答,只是称呼了一句:“芳姨”芳姨比观梅妈妈要显得年轻,身段苗条,臃肿无线条的灰色冬衣也遮不住她跳脱的艳丽,一双水汪汪的明眸黑白分明,脸色白里透红,含着满山春色。
文曦对这般热烈的笑容产生免疫,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叫她,芳姨倒主动拉过文曦:“观梅,怎么面色不大好,是不是吃得不合适了?来姨这儿,姨给你冲红糖水喝”文曦忙摇头,她回忆了一下红糖水的滋味,好像这年头红糖水跟板蓝根似的,有万金油的效用。
花枝很是耿直地说:“芳姨,你跟观梅姐说,是不是你说观梅姐和兰姨要走了”文曦差点绝倒在地,少女啊,这话是能当面说的吗?这年代人人说话都这么敞亮啊!她剜了一眼花枝,想想,她其实只有十四岁,大概生活环境太简单,又没有受过教育,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假”。
果然,芳姨脸都绿了,她连忙假笑:“傻丫头怎么嘴里瞎嚷嚷,哪里有这样的事”文曦很配合地演起来:“我也想,芳姨不能是这种人,必定是花枝乱说的,好好的干嘛赶我们走”花枝皱着眉说:“可是……”叫文曦一把捏住了手,没有再言语。
她俩哼哼哈哈地离去,芳姨站在原地几欲气炸了肺,这个消息到底是谁给她走漏的呢?她看着文曦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大概是自己多心吧!
她回身进了自己空荡荡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