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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演播厅事故现场 第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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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文曦不知道为什么心肝肺一齐猛地一跳,这是个不带修饰的陈述句,真的,她的内脏跟认祖归宗似的,激动得不知所以,把文曦差点弄得当场吐出来。
但她只是弯下腰极为含蓄地张了张嘴,嘴唇上口红的气味直涌进胃里,这是怎么了?老头在煎饼里头给我下毒了?不能吧,没了我他那摊子不得塌啊!对手小鲜肉倒是很懂礼貌,很是客气地一手扶起她来说:“不用行这么隆重的大礼吧!”
“不不不,尊老我还是会的”文曦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忽略一边那极为受伤的脸色,问:“那位是?”
“哦,嘉宾,杨观梅,你不知道吗?”小鲜肉板着一张看上去专业的面孔,徒有其表而很是引以为荣,文曦想了想,没想起来,还是求助度娘。
“杨观梅,1955年生于江苏省苏州市,国家一级演员,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这一连串名头把文曦看得眼花,今年六十二了啊,她回忆了方才惊鸿一瞥的女人,修长窈窕,半白的发丝绑在脑后,形成一个顺溜飘逸的低马尾,裹着全黑的高领毛长裙,戴着副金丝眼镜,脸没大看清,但能看出是极小的。
文曦咕咚咽了口口水,那女人的百度百科大图着实把她惊艳了一把,满脸皱纹还是透着一个“美”字,年轻的时候绝对是大杀四方的大美女,往下划拉,看见扮着戏装的女子,轻灵的身姿,婉转的一笑,标注“杨观梅在昆曲电影红楼梦中饰林黛玉”文曦又恍惚了,总觉得眼熟呢?
莫非她也爱吃煎饼果子?咱俩在哪儿见过面呢?
老鹿跟会读心术似的脚下无声得飘过来:“咋的,这个妹妹你好像在哪里见过呗?”
文曦大无畏地点头:“嗯……鹿爷,求你了,别没收我手机,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老鹿跟看智障似的哀叹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曦候场的时候,整个后台成了一锅粥,嗯,就是被一颗老鼠屎坏了的一锅粥,那颗屎就是端坐嘉宾席上的杨观梅老前辈。
这位老前辈说起来真是奇了,斯斯文文一个老太太,比千年老刺猬还要扎手,不用缩成球滚动,她老人家站着不动都能扫荡一片人。即使编导对于制片人的塞人方式一直很不满意,此时也已经回天无力了,塞个把鲜肉小花那都不是事,人家肯老老实实听话干活,请这种追求艺术的业内大拿能让她听话吗?副导演一米八的个子,两米的啤酒肚,往杨观梅跟前一站愣是跟个大孙子似的乖巧懂事,听着老太太低吟细语地批评教育,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这位脑袋瓜兮兮的制片人当初非要高价把文曦请来很让文曦火大,如今文曦边磕瓜子边看戏看得不亦乐乎,该,制片人你是脑子里进了太平洋了吧,现在啊,该!
杨观梅老太太何止是不按套路出牌,简直就是把一帮小年轻当孙子玩儿,以一种站在高处不胜寒,俯瞰人世苦难的姿态,一会打断看不顺眼的选手的表演,一会把种种表演专业高大上的名词搬出来讲经说法,一会冷冰冰地用传统犀利的句子骂人,看着是一副不近人情的严肃认真的模样,但却让人觉得这老太太其实完全不在意她正在干的事情,她那淡褐色的眼珠子里模模糊糊,没有具体的内容。
“他奶奶的,怪不得没人敢要,这他娘的谁吃得消”文曦休息室门口俩工作人员吐槽,杨观梅单身了六十来年,文曦觉得可能换谁谁也得变成这样神憎鬼厌的样子,重点是老太太似乎还很愿意看着周围人恨不得离她三丈远的样儿,这能下饭还是怎么的?也许艺术家就是这样,呃,特立独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文曦心里为这老太太凉了一把。
老鹿从混乱的走廊里挣扎着进了休息室,把门一关,神色犹疑地说:“出事儿了,唉,现在录制中断”
文曦瞪大了眼睛:“什么?”
“杨观梅不听节目组的,非要一个打酱油的晋级,现在罢录了”老鹿的语气很诡异,介于事态严重前途未卜和毫无波动甚至想笑之间,乍一想,这个事由杨观梅做出来一点不稀奇,但仔细想想,节目组难道没点数吗?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
文曦忽然反应过来:“老太太不是跟这炒作呢吧!”
老鹿脸色更诡异了,据她观察所得,那位艺术家风轻云淡的架势,难辨真假。时而指点江山,激扬唾沫,时而引而不发,隔岸观火,几可到达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怎么可能忽然耿直起来了呢?
这炒作炒的,不符合演技派的水平啊!
文曦拎起裙子从休息室往外看,看见导演亲自从监控室里头出来,往演播大厅里走,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已经憋了很久的气了,这个架势,应该不像炒作,文曦和老鹿对视一眼,好奇心压倒一切,于是两人披了外套跟在导演从后台冲进前台。
灯光灼灼,一下子闪了文曦的眼,她从光线中看见杨观梅凛然地坐在座位上,那一瞬间她脆弱的五脏六腑又移位了,文曦克制不住地干呕了几下,老鹿捏着她的手很同情地说:“不至于吧,导演长得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文曦觉得自己不行了,这回是真的遇上克星了。
导演穿着和老鹿款式差不多的马甲,不同于副导演抓心挠肝的怂样,他能不卑不亢地上前交涉,老太太是不可能挪窝的,只好在临时招来的众多观众眼皮子底下,硬着头皮上了,文曦虽然被油煎似的难受,还是忍不住凑上去聆听教诲。
导演:“杨老师,你看,之前不是跟您打过招呼了吗?”
杨观梅:“谁是你老师?”
导演:“……”怎么还带翻脸不认人的呢?说好的老艺术家呢?他忍了忍,回头看见台上略显局促的小酱油,她是被找来衬托对戏的同行的,那位被衬托的同行就是和文曦共用化妆间的十八线,此时站在一边作事不关己状,俩人演的是一出农村姐妹相认的戏,文曦冷眼旁观,不说演得怎么样,那个十八线化妆化得一点都不符合人物,这不是来杨观梅跟前现眼了吗?自己找不痛快……
导演当然不傻,在打过招呼的情况下,他已经从成年人的角度觉得这是一条大家都默认的规则了,他甚至没希望杨观梅能配合投票,她那票根本不在控制范围之内,她想投谁投谁,只要她不做声,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但她偏偏还要指着其他三位评委的鼻子挑毛病,搞罢录,这可就过分了。
炒作炒的就是那一点不明不白,你摸不透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越过了那条线,感情变透明了,便不再是炒作,某种意义上说,那叫真情流露。
导演低声下气:“杨老师,您先别动气,您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我赞成,咱们回头再交流,现在这么多人都等着呢,耽误不起”
杨观梅空荡的眼神从人群中一一扫视过去,她长得着实锋芒毕露,尽管老了,却越有老而弥坚的老辣之味,一双淡褐色的眼珠清凌凌,丝毫不带混浊和多余的情绪,不苟言笑的脸孔上是薄薄的唇,嘴角很娇俏,但她一直没笑过,显得很冷峻。
文曦忽然想起那张林黛玉的剧照,甜酒似的一笑,很难和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这般冷静的人,怎么还干这种血气方刚的事情呢?
杨观梅的声音像泉水流过:“我没动气,几位评委没看清楚,要不让她们再演一遍,大家一起看清楚”
啊?文曦简直要跪了,这口气仿佛太后下令,老太太应该考虑去试试慈禧这个角色,可以说都不用演了,往那一站,方圆几里能喘气的都想给她磕个头。
导演无语了:“那您先往下录,跳过这个环节,回头咱补录一段,各位评委好好看,成吗?”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哄哄总没错吧,可是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老人,而是一个斗战剩佛级别老艺术家,战斗力已经超出外太空,她嗤笑着回身看了看群众们懵逼的脸,然后更加嗤笑着转了回来。
“那我就不录了,不好意思”没有二话,老太太拔腿就走,她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文曦很想把保镖借她用用,这么拽会被打的,真的会。
导演终于体会了一把被碰瓷的心酸,他不明白之前明明没有异议的老太太为何忽然变卦,更不明白制片人脑子里的水是从什么方位被灌进去的,这是存心堵心人来的吧!
而文曦看着老太太往下走,全身都要炸裂了。
奶奶的,要死啊。
她看见杨观梅朝自己走下来,身体内翻江倒海,可她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大脑里的思想已经分裂成两个,那女人离她越近,她就越是加倍分裂,分裂出来的那一半意志好像是不属于她的,冷峻而深沉,两半撕扯的痛感直接将她击倒在地,于是世界忽然一片黑暗,她晕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依旧头痛欲裂,然后就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之中,疑惑的点太多,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疑起。比如天花板是烟熏黄色的纸糊了好几层的,格外清冽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味儿,身上的被子厚重得她喘不过气儿来,窗户就在脚底板处,跟她记忆里的姥姥家很像,北方乡下特有的窗户,一格格连起来,耳边还响着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模糊标准的播音腔,叽里咕噜念着今年十一月某省的收成。
她咕咚咕咚,连着咽了两口口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四周的冷空气直接钻进她的七窍里去了。
下一秒,她眼睛僵在了一个地方,然后文曦就又一次晕了过去,晕得七荤八素不复人间。
那是一张老旧浮夸的领袖人物挂历,上面大红字明明白白写着: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日。
文曦在演播厅惊天一倒的同时,杨观梅在节目录制现场头朝下栽在地上不动了。工作人员们差点给跪,导演挠破头皮也想不出这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的忌讳,乱哄哄的大厅里响起乱七八糟的拍照声和议论声,录制宣告提前结束,小包和老鹿绷得像两棵小白杨守着文曦,不让人随便动她,救护车来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把记者们都叫来堆在大厦门口,长枪短炮对着出来的人们一阵乱炸。
“这下可好,咱们这是录节目还是吓人呢?”
“哎,别提了,晦气,都是那个老太太惹的”
工作人员怨声载道地看了一场热闹。
当晚,那个晦气的杨观梅老太太脑溢血抢救无效,驾鹤而去,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那我就不录了,不好意思”,人生如戏,她果真罢录了人生这场戏。
但病房里的“文曦”却鬼魅一般睁开了眼,她年轻的身体里包裹着苍老的灵魂,正是杨观梅,她如同涅槃重生,从鬼门关里捡了一个魂儿,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一句极为斯文的感慨:“大爷的,这他妈怎么回事儿?”
她依旧用那种冷峻优雅的声线,完美表达了她内心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