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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着走出拂衣楼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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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咏春楼香气馥郁。
纪青雨没想到,西院里竟然种着两棵桂花树,都开的这般好。但她实在不习惯如此浓厚的香气,便将目光投向了比较远的房间,目光扫过时,突然发现有一间屋子虚掩着房门,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的。
纪青雨蹑着脚步上前推开房门,探头瞧向里面。
“你是谁?”
纪青雨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坐在桌前,他的眼睛没有温度,他的声音也没有温度,朦胧的灯光散落在他的发梢,衣摆,那光芒太细微,而他的寒冷太盛。
“我叫纪青雨。”
“你就是纪将军的女儿。”
“是呀。你呢,你是谁?”纪青雨小心翼翼的问道。
“小步。”
纪青雨向前挪了挪,问道,“我叫你小步是不是不太合适?”
小步面无表情地答道,“可以。”
“那你在这儿干吗呢?小善同我说这边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等人。”
纪青雨深吸一口气,“那个……小步,你一定要两个字两个字这么聊天吗?”
小步扯开身边的凳子,拍了拍,示意纪青雨坐到他身边,“我不知道说什么。”
纪青雨轻轻坐在小步身边,“那就从……你在等谁开始聊。”
小步答道,“樊小湖。”
“是那个这么晚了都没有回家的小姐姐?”
纪青雨发现提到樊小湖,小步的表情柔和多了,“你也知道?”
“恩,听说了,但不是特别清楚。”
小步叹道,“她应该是很疼你的,咏春楼上上下下都是男人,女儿家总有很多心思不好对男人讲,你又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纪青雨咯咯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聪明?”
“就凭你的父母非同凡人,你天生就有着弱者无法比拟的优势。你可以师从最好的老师,学最好的学问,读最好的书,与最优秀的人相伴相行,怎么可能不聪明。”小步理所当然的说道。
纪青雨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以往别人都会说,因为她长了一张特别聪明的脸。
“你还挺有意思,比小善好玩多了。”纪青雨笑道。
“小善说,你救过他。”小步说道。
纪青雨呆了半晌,恍然道,“嗨!那不算,是我阿爹救的他,我啥也没做。”
“可他只认你,这是你的福气。”小步缓缓说道。
“青雨,我还找你呢!你们俩倒是聊好了。”小善倚着门,手中拿着一件素白色衣袍。
小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你们聊吧,我去找老板了。”
小善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好,我就在这儿照顾青雨,如果你……如果你有什么事儿就随时过来找我。”
小步没有回应,只意味深长的看了纪青雨一眼,便朝着后厅走去。
纪青雨轻轻拽了拽小善,“他到底和那个小湖姐姐什么关系?”
小善笑问,“怎么,他和你聊樊小湖了?”
纪青雨颇有些八卦的口吻说道,“没怎么聊,就是一提樊小湖这个名字吧,他就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本来还是一张冰块脸,然后突然就有点要化了的意思。”
小善问道,“那你觉得,他怪不怪?”
“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着他和你们都不一样,倒是和我有那么一丁点像。”纪青雨插着腰分析道。
小善敲了一下纪青雨的脑门,“他不光和我们不一样,他和好多人都不一样。自从王振掌管了拂衣楼,只要犯人进去了,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但凡事无绝对,其实还是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人,就是小步。”
他是这十年间,唯一一个从拂衣楼活着走出来的男人。
小善托了托纪青雨的下巴,“好啦,闭上嘴吧。等你休息好了,自己去老板的书房看看,那儿有好多书和拂衣楼有关,比如刑罚,刑具,刑律,都是小步一手整理的。”
这是一个什么世界?一个动辄违反皇权的黑暗时期,一个随时可能酷刑加身的动荡时代,一个劳苦功高的将军都有可能成为皇帝辗转反侧时最惊人的梦魇。如果有当官的在大街上抓人,老百姓就会躲得远远地,如果今天在东市口有一场凌迟,就会有无数妇人围观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指点说笑。
纪青雨有些气愤地说道,“为什么皇帝要用这种手段治理国家?他难道不觉得,他的天下已经太脏了吗?”
纪青雨完全能够想象小步在拂衣楼里遭受过怎样的屈辱和虐待。她在晦斋就已经见识过三件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头皮发麻的刑具了。
晦斋里存放着一面大枷,名叫“弥尾青”,它的前面长,后面短,长的一端触地,犯人被枷住脖子,身体就只能站在那里支持,不可跪坐。又因为这个枷重三百余斤,所以还有一个外号叫“犯者立死”。如果遇上了硬骨头,一时半刻死不了的,监刑的校尉就会把枷锉低三寸,犯人无法站直,只能佝偻着腰身,弯曲着双腿支撑,用不了多久就会用尽力气,气绝身亡。
除了“弥尾青”,晦斋还有一双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鞋”。监刑校尉先把铁鞋放到烈火中烧红,然后夹出,再让受刑的犯人赤脚传入,人的脚一旦穿到鞋中,瞬间皮焦肉烂,惨不忍睹。
第三件,纪青雨还记忆犹新,就是她趟过的那张匣床。一时半刻死不了,却也极痛苦,若是这样绑上十天半个月,恐怕整个人都废了。
纪青雨突然意识到,晦斋里这些残酷的刑具和刑罚可能尚不及拂衣楼的万分之一,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善,我说句丧气的话,其实我隐约觉得,阿爹阿娘落在他们手里,恐怕是好不了,但我总一心盼望着,他们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不要待青月太过残忍,她才4岁,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特别害怕,偌大一个将军府,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
小善捏了捏纪青雨脏兮兮的小脸,安慰道,“回来的路上,我说过,已经有将军的消息了,你还记得吗?”
纪青雨难掩失落的表情,苦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小善一本正经的说道,“没有安慰你,是真的。你娘被关押在朝廷的天牢里。你爹在霜华殿,由押狱司总司济伯阳亲自看管,因为朝廷下了招领,济伯阳领命后就一直没回过家,所以外面的人也不晓得其中情况。”
纪青雨兴奋道,“真的?真的是济叔叔在看着我爹?”
小善道,“恩,今儿下午王振抓了六个华藏海众的人,他们知道的消息远远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的多,加上小先生盗刀的时机又太过巧合,如果他只是一个孤高冷傲的江湖侠客,他怎么知道将军落难,大夏龙雀藏在何处?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他似乎对你的事情了如指掌,又认识那个抱走青月的男人。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纪青雨追问道,“快说!”
“我想,这个小先生,可能也是华藏海众的人,而且品阶极高,是个仅次于寡妇的存在。而且,老板极有可能在当时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忍痛让小先生溜了。”小善头头是道的说着。
纪青雨斜着眼睛略带鄙夷的问道,“你确定?你确定是因为你们老板心理活动如此丰富,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想通这么多玄妙奥秘,所以才让小先生……呃,溜了。而不是因为,他根本打不过?”
小善认真说道,“你要这么说,那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