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东市口凌迟 深 ...

  •   深秋萧瑟,寒夜更甚。

      临安城西市十八里铺一路至西城门安静的听不到一点声响,往日露宿街头的乞儿日落前便卷着草席慌张跑了,十八里铺的商家也早早打发了生意,各家各户见情形不对,都跟着掩了门户,只余一抹暗淡的灯光视物。天子脚下,都城之中,空旷的长街家家闭户,不见一人,谁也说不清怕着什么,只消同别人一样就好。

      但若说起临安城夜间的酒肆茶楼原本却是热闹,寒冬腊月里高朋满座也常有。时有年迈的老儿带着小巧的孙女摆台讲义,也不乏玲珑的姑娘抱着琵琶嘤嘤婉转,大堂里素衣的书生三五一桌,敲着酒杯高歌唱和,热闹非常。今儿竟是见不到。

      坊间传言,白日里官家带着一批人从西大门抓获了一位少年公子,见过的人都说那公子容貌清秀,上下不过20岁,一身素白色的袍子更衬着挺拔超然,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见了他,怕是再也不能忘记。便是打申时起,那公子被众人带走,街上的人就见少了。

      “咱们午后和沛叔去十八里铺置办食材,是眼睁睁瞧着那美公子被捉去的。嚯!那小模样是真好看,端的和咱们这种粗人不一样!我看吧,也就老板尚能和他比一比。”说话之人是西市咏春楼里的跑堂伙计刘省心,正与伙计们围坐一桌闲话此事。

      咏春楼是临安城西市最大的酒楼,背靠外城小西山,前有内城春水潭,虽说不上景致无双,却胜在风水甚好。传闻咏春楼的老板是个算命先生,略懂些五行数术,两年前承蒙一位有钱的商人照顾,得了许多银钱,路过此地时拍手称绝,才有了这处酒楼。加之咏春楼开业后,宾客往来不绝,生意极好,便又添了几分神秘。更令人称奇的是,咏春楼生意虽好,摊子也大,但从上至下算上老板不过七人,即是再忙不过,也不曾招工。于是一位管账、一位跑堂、一位厨子、一位打杂便组成了核心经营队伍,另余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妹、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书童再加上神秘的老板,却也把酒楼生意做的热闹红火。

      眼下老板外出还没回来,六人中坐着一位满身油渍的精壮汉子,便是厨子杨临,他嗫声道:“那是怎得忤逆当朝了?竟然被官家的人追到西大门去也要捉回来。”

      刘省心推搡了他一把说道:“你懂个屁,什么忤逆当朝?要真是叛上作乱,就应该关进官府里去,可为啥他们捕了人却往东市去了?大伙儿不都说,东市有座吃人不吐骨头的……”

      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男子呛声道:“去去去!咱们就全当没听见,在外面可得仔细着你那张嘴,不敢瞎说”。

      说话的中年男子是咏春楼的账房先生沛叔。

      刘省心哈哈一笑:“沛叔你就放一万个心,我再怎么着也不敢给咱们老板惹麻烦,到了外面,绝对管好这张嘴!”

      “不过我瞧呢,刘省心可一点都不省心。”说话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算得清秀,不似一般的伙计,是老板平日贴身的书童小善。

      刘省心微微皱眉,不满地说道:“小善啊,刘大哥平日里待你不错吧,敬你是有文化的人,又整日贴身跟着老板,你可不该这么说我。”

      小善噗嗤一笑,说道:“我左右也是帮衬沛叔提醒你一句,莫要忘了老板煞费苦心给你取的名字,可不是笑话你的。”

      小善身后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同他年纪相当的少女,一双翦水秋瞳灿烂如星,淡青色的长裙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女子美而娴静,始终不发一语,只是盈盈笑着,她的名字唤作樊小湖。樊小湖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所有人都只知道他姓步,是最早跟在老板身边的人,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整个人冷的像个冰坨子。

      沛叔沉声道:“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最近……”

      刘省心道:“肯定是多心了呗,有老板在您瞎操什么心。”

      “你自然不操心,因为属你没良心。”门外来人推门而入,身披一件藏蓝色斗篷,肩头和发梢上蒙了一层几不可见的水气。伴月而归,他的眉目不见凌冽竟平添许多柔情。再看时,又觉那俊俏的模样似是生出一丝狡黠,他便是咏春楼里神秘的老板了。

      一屋子人顿时收起了戏谑的神情,恭恭敬敬地迎着他进门坐下。

      “省心,打烊。”老板似乎打听到了什么。

      刘省心竟也出奇的听话,点了头,口中道“是”,便去了。

      小善倒了杯开水,送到他面前低声道:“老板,是不是纪将军不好了?”

      老板接过茶杯,沉默了半晌道:“也不能说不好了,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吧。”

      小善又问,“那您听说白天西大门的事儿了么?”

      老板伸手抚了抚小善的头顶,叹道,“那人和纪将军无甚关系,我料想他也不是任何一方朝堂势力,多半打江湖中来。”

      小善一听那人来自江湖,却是半分兴趣也提不起来了。

      老板隐约猜到了小善的心思,却微微一笑,不再说了。

      不多时,刘省心整理好前堂打烊回来。他自知辅国将军纪镇山的事情对于老板来说开不得半点玩笑,便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等着老板发话。

      老板见人齐了,便道“白天那个江湖人被判了明日东市口凌迟,明天省心和小善同我去看看。沛叔、杨兄、小步辛苦一点,楼里还得正常营业,不能给人看出异样。小湖就守在楼里,有什么情况你来调配。”

      樊小湖疑惑道,“不是说这人和将军没关系吗?”

      老板道,“他是跟将军没关系,但是明天的监斩官是太尉王振。将军出事后,两个女儿就被王振监管,现在将军那边的路堵死了,救这两个孩子的计划不能停。王振是一品大员,一来府中戒备森严,二来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关在哪儿,所以明天,就是我们接触王振最好的时机。”

      小善大喜,拍手道,“那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青月和青雨救出来!”

      次日午时,东市口刑场聚满了人。老板、刘省心、小善就隐在人群中。

      刘省心悄声问道,“这些人脑子没毛病吧?凌迟就这么好看?十八里铺早市也没这么多人啊?”

      小善回道,“我看十有八九是新鲜,咱们历朝历代看得见的刀,就是那把斩首的刀,这一块一块割人肉却不常见,这一百多年来也就这一例。”

      刘省心惊声道,“有病!真有病!这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这小公子也是莫名其妙,别说凌迟刑少见,这朝廷处置江湖人士也是难得一见,到底得罪谁了这是?”

      说话间,美貌公子被官人押上刑场,人群中嘘声不断,原来他竟是□□,口中又被人强塞进一粒木丸不能说话,也是少不了一阵呜咽反抗。想来凌迟即是要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割掉,不穿衣服似才是正常。但这一眼看去刑场上还有不少女人,此刻瞧见男子裸体竟然也未见丝毫羞涩。

      老板轻叹一声说道,“这年头人心惶惶,是个人心里就有一把火,这把火不能烧自己,只能烧别人。所以他们总觉得,别人越惨,自己心里反而越亮。”

      日头越来越盛,午时三刻将到。

      这时,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官员在一行人簇拥中缓步而来。

      老板沉声道,“是王振。”

      只见王振慢悠悠地走向监斩台,行至案台前抖了抖衣袖,又正了正衣襟,方才落座。坐下后,他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招呼了一下,身旁的随侍立即上前听候吩咐。

      一番耳语后,随侍秉退。王振又抻了一下衣袖,抬手用食指抵住鼻子,不耐烦地说道,“开始吧。”

      刽子手得令,抬手对着那美貌公子心窝便是一掌,然后操着刀子在其右胸灵巧一转,随即割下一块铜钱大小的肉。接着,刽子手手腕一抖,这片扎在刀尖上的肉飞向高处。一旁的徒弟高声喊道,“第一刀!谢天!”

      又见刽子手第二刀从左胸动手,还是干脆利落,肉掉在地上,报数,然后谢地。围观的人这才知道,人胸前的这两块肉,被刽子手叫做钱肉,专祭天地。

      刘省心惊诧道,“这么讲究?而且这刽子手的手段未免太好,生生割去两块肉,竟然只有这么少一点血!”

      小善道,“其实这个活儿一点不好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须保证犯人在最后一刀咽气,而且刽子手要是把刑场搞的血流如注、腥气逼人那说明技术不过关,也是会挨罚的,这么割下来差不多就是整整一天,纵然是铁打的身子,执完一个凌迟刑,也要瘫倒在地。”

      “一整天?一整天谁受得了啊?早知道是这样就应该让小步来,我哪儿受得了这个!再说,顶多2个时辰吧,人们不就散了?咱们是不是在附近找个什么隐蔽的地儿好一点?毕竟咱仨气质这么非凡,人越来越少多扎眼啊?”

      刘省心偷偷看向老板,却见他面无表情,依然是温柔的面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他似乎长着一张特别好说话的脸,很多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但是他又很爱生气。当他想使坏的时候,通常就会一直讲话,但当他生气的时候,像昨天和今天,就很沉默。

      就在刘省心几乎放弃老板愿意小小的,搭理他一下的想法时,他听到了老板的回答。

      “你多虑了,人不会散的,只会越来越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