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人家》本语

5、白头 张国全已经

　　张国全已经超过48小时没睡过了，在医院陪老子的这两个晚上，事实上他一秒钟也没睡着过。昨天老爷子做了一大堆的检查，因为工作，自己的秘书又跑了几趟来找他，下午林校和娄书记都来了一趟看老爷子，白天忙忙碌碌的时间倒是过的快。只是一入夜张国全只能睁着眼，等着第二天上午医生的宣判，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难熬。女儿张瑾和妻子王利琴和昨天一样一大早就送了早饭过来，两人看到张国全都愣了很久，只是张瑾是马上就红了眼眶，而王利琴却是沉默。张国全去卫生间时不经意看了镜子一眼，也愣了好一会儿，可不是么，两个鬓角，以及后脑勺剃的稍短的头发全白了，最明显的是发根，新长出来的白花花的一片，在之前染过的黑发下格外的显眼，要不是之前染过头发，恐怕真的就是一夜白头了。张国全用凉水搓了把脸，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快中午的时候，王利琴陪着张国全去了医生办公室。她也猜到老爷子可能这次的病会很严重，董院长昨天上班也往老爷子病房跑了两趟，和丈夫单独聊了很久，丈夫虽然表现的还算平静，但却老是想事情想得出神。
　　此时董院长也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客气的打了招呼后，四人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因为猜到院长可能会一直沉默，主治医生很自觉的先开了口，只是他一开口就把王利琴吓到了：“林棋老人，确诊了，是胰腺癌末期。”
　　王利琴反射性的立马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丈夫，但只是见丈夫愣了几秒后狠狠地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她也有些慌最后又迟疑的开口问：“早几年检查身体时每年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也有些时日了，估计老人之前也有过不舒服，只是自己没在意。况且癌细胞从病变到转移扩散的过程也很迅速。”因为是院长的朋友，而且院长此刻也坐在了自己旁边，主治医生对眼前的两位家属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平常小心的多，尽管他们来之前自己已经提前和院长汇报过情况了。
　　医生的话音落下后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张国全抬起了一直微低着的头，声音也有些沙哑的问：“老爷子还有多少时间？”
　　“药物只能缓解一下痛楚，基本没有了治疗效用。最多也只能拖四五个月了。”
　　其实张国全在此刻之前的难捱的每一分一秒里，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了，因为和董院长两次的谈话已经让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了，但是实际上听到确切结果时他还是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医生说的四五个月这几个字更是压得他的心里难受的紧。
　　王利琴心里也很难受，毕竟老爷子也是作为家人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十年的人，平时她也跟着孩子们喊阿公，有着亲情。但此时王利琴却更担心自己的丈夫，丈夫和老爷子感情有多好她很清楚，这两天丈夫的状态也十分的不好。而丈夫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沉默着，她知道他难受着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也沉默着走在他身边。等电梯的时候，张国全说：“老爷子要瞒着，康康他们也别说。只是你去替我告诉小瑾吧。”王利琴只是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丈夫说：“我出去走走，你先回病房吧。”看见丈夫转身就要走，王利琴迅速的开口道：“你别开车！”丈夫没有回头只是应了她道：“只是在楼下转转。”
　　王国全沉默地走出了医院，过了大马路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又重新走回了医院门口。他没进医院，只在门口旁边的大花坛边坐了下来。看着马路上一辆又一辆车开过，张国全点了一支烟，但只吸了一口他就呛到了。事实上吸烟的感觉他早就忘记了，他和阿芬结婚的第一年他就彻底戒掉了烟，只因为阿芬不喜欢烟味。阿芬刚走的那一两年，他怕自己掉进了泥淖里再也出不来以至忘了还有孩子和老爷子，他不敢去想阿芬。阿芬走了整整三年后，他和王利琴结婚了，他开始克制自己不去想阿芬，为了新的家庭他也不能去想。阿芬走后，他和老爷子，甚至连两个孩子都没有再开口提起过她，只是因为太过痛了，痛到连说起一个字伤口都要重新流出血来，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十几年来家里再没有人说起阿芬，然而那个张国全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的阿芬，只有老爷子、两个孩子还有张国全自己清楚的知道，他没有一刻忘了她，只是一层又一层的深埋在了心底。只是这两天他的阿芬竟又从心底里出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都是想的阿芬，他频繁的走神，但稍一回神看到王利琴时，他的心里是有愧疚的，不管如何现在王利琴是他的妻子。老爷子很快也要离开他了，在张国全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同时，他的心脏再一次被狠狠的划了一刀。
　　张国全在花坛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点完了所有的烟，他的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张国全抬了抬头，阳光很晃眼以至于逼得他的眼泪飞快的划过了脸庞。女儿背光站着，张国全眼睛花得连女儿的脸都看不清了，他只是不自觉地喃喃的说了一句：“宝贝，爸爸很想你妈妈。”张瑾有十几年没有听过爸爸喊她宝贝了，妈妈去世后爸爸似乎是为了安慰自己和弟弟，开始喊自己小瑾，喊弟弟小宝，因为从前妈妈就是这样喊自己和弟弟的。同样的，张瑾也是时隔十几年后第二次看见爸爸落泪，妈妈刚去世那段时间里她曾看见过爸爸背着她和弟弟看着妈妈的照片落泪，那时的自己只懂得跟着伤心。而现在看着爸爸头上那些刺眼的白发以及脸上淡淡的泪痕，她心疼她爸爸心疼的厉害。
　　那天下午，张瑾和父亲拥抱着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留了很多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