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庄园》慕容逝

3、孤星入命 正月十九的

　　正月十九的凌晨我终于踏上了去江南的路。我出生之后被带到了天山之北，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漠。可是这一次去江南，当真有回家的感觉。和我一起上路的依然是请还，只是十几年前风华绝代的杀手如今是一个垂垂老去的疯子。当年抱着我跋涉山水的哥哥如今躺在马上没有一点知觉，我轻轻地抚摸哥哥的鬓发，浓黑而粗壮的发丝，还有斜飞入鬓的双眉，哥哥从来都是好看的。这样的男孩子也应该属于江南吧，不知道他见到了少年时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阿银，眉头会不会舒展，他会不会认出她。
　　真正走上这一路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山高水远，我从小就听从东边来的客商说起他们的西去之路。所有人都说，走到天山绕不过天池，过了天池跨不过回雁峰，跨过了回雁峰便是荒芜的沙漠。
　　我不知道哥哥当年是怎样走来的，他说当年我没有吃过一滴奶，都是和哥哥和请还一样喝着天山上融化的雪水和大雁滴尽的鲜血。我记得到了一个陡立的山边，那是我们行途的地十三天。请还停了下来，他说这里有他的一位故人，我们在这里停留一夜，他想看看这位故人还在不在。
　　我一下子想起请还念叨了几十年的那句话，我问他，那个故人就是你说的孔暗吗。
　　他回头深深地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地上有薄薄的冰沙湿透了请还的衣袖，暗红色的苔藓铺散来了整个山崖，再向上看去却是一点杂色也无，只有白茫茫一片纯净，山崖的云雾和白雪相互连接看不清上面切切的景象，一颗苍劲的柏树仿佛是一个正在习武的少年，正遥遥地向我们走来。就是在那一天晚上，我第一次和请还说了那么多话。
　　请还叫我，姑娘、姑娘。
　　我让哥哥躺在我的腿上，整理他已经散开的发髻。答应请还，叔叔，你是在叫我吗，你可以叫我雁寒。
　　请还摇了摇头。不，姑娘，你是我们七步庄园最尊贵的姑娘，你是天下的女儿。我至今都记得当年归儿和我轮流地抱着你赶路，你饿了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们。我们第一次听到你的啼哭就是在这里，我用箭射中了飞雁取血喂给你，你不肯喝，哭的声嘶力竭。
　　请还叔叔，这里是哪里？有名字吗？
　　这里是天山最险峻的一段山崖，因为少有人来，所以当年我们经过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只是那一天商赦告诉了我，它叫做云崖。而我的孔暗，他住在这里。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原来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云崖。这里这么冷，他从前最不喜阴寒。
　　“孔暗曾经教过我一些推算命理之术，但是我从来没有用过。姑娘，我生平唯一一卦就是在这里，就在那颗柏树下。”请还望着远处苍苍的柏树，形容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憔悴。我就坐在那里，静静地整理哥哥的纶巾，用雪水洗去上面星星点点的污渍，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姑娘，这一卦是为你而占卜的。天下城的孩子出生都要有孔暗算上命数。你是天下城的第七个孩子。你姐姐算过、归儿也算过，他们的命数都不尽如人意。唯独你出生时七步庄园骤遭大变，孔暗已经不在。于是在这云崖上，是我替你算的一卦。卦言四字。孤星入命。”
　　我低低地笑了一下，请还叔叔，孤星入命又能怎样呢。我有聂归哥哥，有你护着我。我不怕一个人，我也不怕孤独。找到了药王，聂归哥哥醒过来，他不喜欢江南，我们就一起回来漠北。他愿意陪我在江南留下，我们把酒话桑麻，不再染指上一辈的恩怨。江南的左岸是杀手的天下，我们就到右岸去，请还叔叔，好吗。
　　请还的笑声还是醇厚而低迷，“姑娘，江南的右岸，那么多寻常的人家，是多少人心中的向往，我小时候就远远地望着那一边的炊烟和稻米煮熟的香气，多么羡慕。只是姑娘，你太天真了，希望我当年一卦是个错误吧。孤星入命，不应该是你的结局，阿寒。”
　　那天他给我讲了很多他当年的往事，请还是一个寡言的人，沉静并且内敛，甚少将喜怒倾诉与他人。他可能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这样多的话，等他絮絮地说完已经是晨光熹微了。他和我讲当年的庄园，当年的天下，当年的江南竹叶青，他当年的决战与杀伐。他说其实死在他的剑下的每一个杀手的脸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他并不知道名字，有的是他曾经最真挚的朋友。
　　在夜色将尽的时候，他给我讲了那个杀手的故事。商赦。他是在一个冬天进入七步城的，穿的就是死前身上那一套褐色的粗布短袄。从来进七步城必然有挑战无数，七步一战，三刀定下胜负。只是他很奇怪，他不杀人，总是在将要结束对手性命的时候将刀停留在对方咽喉三寸处，不伤人性命。他说他只想见孔暗，让孔暗回答他心中的一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