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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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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大哥哥关于我家的事情,哥哥也再没有对我说过那个庄园的一点点内容,对于他的父亲更是守口如瓶。只是他总是在夜晚不眠的时候给我讲江南的流水,他说那里蜿蜒曲折的流水上没有一点点浮尘,都是流落的花瓣和点点滴滴的浮萍。还有从三月份开始就打苞的莲花,六月扬起皓腕采莲的女子,她们都唱着明亮的笙歌,分不清来自哪一个庄园。
哥哥只记得江南的一个女孩子,连她姓什么都不清楚,只是知道她叫做阿银。那是当年陪着哥哥练剑的女孩子,哥哥想起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唯一欢喜的时候便是提起这个女孩子,江南的女子都去采莲,只有她不去,她只喜欢舞剑。多年以后我都记得哥哥想起她的时候脸庞温暖的光芒,哥哥轻轻地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阿银也会长大了,她小时候那么瘦那么小,不知道如今长大了又是什么模样。
每一次哥哥给我讲起江南,他都会问我,雁寒,你想回去吗,你想看看你出生的江南吗。
我点点头,我说我想,江南那么温暖,我都从来没有看见过莲花。我想有一个家,哥,我想回家。
哥哥静静地抱住我,我把头靠在他的下巴上,他胸前的温热笼罩了我的身体。雁寒,我就是你的家。你看到这把剑了吗,这把思哀剑。这是我爹的剑,我见到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把这柄剑给了我,而自己一个人单薄地离开。他说好剑是英雄,可以守护君子,他从来都被称作江南第一君子,但他说江南左岸这样冷血的地方没有一个君子,连他自己也不例外。我生平最讨厌杀伐、挥剑,可是雁寒,即使在这样的茫茫大漠里,我还是要每一天剑不离身。我害怕有一天我们终究要回到江南,那一天,我怕我没有能力保护你。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哥哥当年的话会一语成谶,就像当年请还说过的一样,我们是江南左岸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都逃不过去的。
那一天似乎是惊蛰。正月十八。那一天哥哥病了,没有一点预兆地倒下。那天我们想往常一样地起身,我醒来的时候哥哥已经在庭院里舞剑,身姿一如往常,只是身边围绕的烟尘少了许多。我还是像寻常一样去净月潭挑水,那天的水格外的平静和清澈,大漠中过得久了,骤风时起已是寻常,可是那天一点风都没有,只觉得一切可怕但是安静。
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一个人被杀死的样子。被杀死的是一个刀客,他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滚滚的黄沙还没有散去,就在我和聂归在两个时辰之后安葬他的时候,他粗糙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握着那把断掉的刀柄,刀柄上的云纹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肤,眼神直直地看着天空,像是要说话。
杀他的人,是萧请还。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已经疯了十五年的六旬老人依然在每一个午夜细细地打磨自己的剑。武功剑术虽不及当年,但没有一点废弛。当他日复一日地问来来往往的行人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
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叫做孔暗的人,我在这里,请他归还。请还、请还。
那一天终于有人回答了他,便是那个死于他的剑侠的刀客。他似乎从寒冷的地方赶来,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衣、跋涉了万里,只为了赴请还的一句话之约。有些人偶然之间听到了刀客对请还说的话以及老疯子语焉不详的回答,但只是隐约。因为其中涉及的概念遥远而又模糊,没有人懂得关隘。
刀客那天盯着请还看了许久,似乎是在确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跪坐在地下的老疯子请还。他说,他来自云崖,他认识孔暗。
“我叫商赦。我从孔暗先生那里来。先生知道有人在等他,让他归来。先生让我告诉你,你们的劫数已经到了尽头,大限将至。只是孩子们的命运无法躲避……”
之后他又絮絮地说了很多,不知道是自己想说的话还是替别人转达。他说的时候面容很平静,请还的容色也一如往常,张着嘴痴痴地听。最后他说完了话,转身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他说当年的性命债终于还清了,最后的最后,他对请还说,江湖子弟江湖老,让他们去吧。
然后请还在所有行人的目光中拔出了他的剑,那是一把当年在江南左岸见者封喉的剑,在七步庄园流传了二十年。梨影剑。请还的动作时一个顶尖杀手该有的利落,身体急速地向后滑动,左手迅速可是轻盈地探出去,只看得到他手上的剑影像一瞬间的梨花一树春秋开落,纯白剑光下一点血色。商赦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轻轻张开嘴,唇角却有笑意。
他的声音小小的,没有人听得到。他说请还,你终究没有辜负江南和左岸,你的剑法依然这么好。你还配得上那个天下城。
请还的梨影剑上没沾上一点血渍,他还是在剑刃上抹了抹,然后缓慢地收进剑鞘。他微微地低着头,端详着死去的刀客,周围人群四散,有人惊慌逃跑,有人惊奇地看着这个二十年衣着褴褛的老疯子,只是这些请还都没有看到,他只是沉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商赦,眼中没有一点杀气和逼迫的光芒。嘴里喃喃自语,孔暗、孔暗……
大哥哥那天身体一直在颤抖,他把请还带到了我们的家中,请还很听话,他喝了酒,没有吃一点东西,就在院子的红柳树下面睡着了。哥哥看了一会请还睡着的面容,他睡着的时候不发出一点鼾声,长长的胡须和头发纠缠在一起,沙尘掺杂其中却并不让人觉得脏乱。这一天下弦月出来的时候,请还发出了梦呓,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是很好听,他低低的说着那个杀手的名字,商赦……
我和聂归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个在大漠中倒下的尸体。那个叫做商赦的男人还在大漠里孤独地躺着,荒漠的夜风吹起滚滚的沙尘已经在静默地吞噬着他的躯体。哥哥让我站在月光可以找到的地方等他,他一个人用水洼旁边的苇草编织成一条薄薄的草席,卷住了刀客的身体,掩埋在层层流沙之下。我们没有给他立任何的碑文,因为滚滚的黄沙之上写下任何文字都是无意义的徒劳。他来过,他归入了黄沙,已经是此行全部的意义。
那一天我们才知道,他的到来将会改变我们全部的命运。哥哥倒下的时候将近凌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商赦的身体便是沾染了剧毒,触碰过的人无一不会染疾身亡。我几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十几年来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们,哥哥,请还,她们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我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辰,寒风瑟瑟。请还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隔着飘渺的雾气,充满着未知和迷惑的情绪。
“雁寒,回江南吧。回到江南,救你哥哥的性命,找到你自己的家。”
“江南?江南的哪里?有谁可以救我的哥哥?”
“江南,曲水左岸。药王庄园。药王宋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