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隙》千锦均岚

4、肆 心劫 这终归是天

　　清风拂面，月上枝头，秦相府内一片宁静祥和。树影斑驳间，倏忽几个黑影悄然翻墙跃下，步履如飞，潜入夜色之中。
　　一个丫鬟半夜起身换班守夜，手执一盏灯笼，放轻脚步在廊道里行走。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她尚未来得及呼叫，只觉颈上一凉，便断了气息。
　　灯笼落地，蜡烛翻倒点燃了红纸，火光飞快地吞噬着灯笼，并疯狂地蔓延至廊道的木栏。
　　像是一种信号，相府内外的护卫通通失了察觉。墙角一处，十数名黑衣人跃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相府的各个地方。像是在不经意之间，便抹杀了数十生人的气息。
　　柔和的月光洒进屋里，却只见溅在地面上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大煊王朝三十多年的平静在这一夕之间打破。
　　身居万人之上的秦相府竟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昔日里门庭若市，如今却横尸遍地，血流成河。在京城百姓陷入惊慌之时，却不知哪里来的一场大火，将其一切烧毁，不留痕迹。
　　在天子眼皮底下发生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一时之间轰动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向来与秦相交好的大臣们更是人人自危。
　　天子大怒，下旨彻查此案并捉拿凶手，并为秦府大办丧事。此后整整一月，京城缟素，仿佛在告诉世人一国之相满门被灭的凄惨下场。
　　也有人大胆猜疑，秦相势力过于庞大，天子对他的忌讳之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秦相做事向来严谨，一时挑不出毛病。与其让秦相势力日益强大，党羽增多，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暗中将之除去以巩固皇权。而下旨缉拿、大办丧事不过是做表面功夫给天下人看罢了。
　　圣旨下达将近一年，相府灭门案始终没有半点进展，为此不少官员因无能而丢了官职乃至性命。日复一日，人们也心知肚明，此事绝非歹徒所为。若无天子开口，谁有本事灭了当朝第一宰相？这样下去，秦相府案迟早会成为悬案的这一结果，大家也已心照不宣。
　　任凭暮去朝来、时光荏苒，秦府惨案渐渐被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朝廷上又会有一批新势力崛起，大家的目光也会随之转移。
　　但这终归是天子的天下。

　　暖风习习，日头高照。山脚下，一座小木屋静静伫立在风中，迎着暖阳，享受着远离尘世喧嚣的静谧。
　　远远飘来一阵歌声，曲调悠然，轻快悦耳。虽是不知名的乡间小曲，但也引得花丛间蜂旋蝶舞，似乎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明媚起来。
　　田间小路尽头渐渐出现一个红色身影，端着一个木盆，朝木屋的方向走来。那是一位长相甜美的年轻姑娘，约莫十六岁的模样，肤白若雪，巧笑嫣然。头上的双平髻有些松垮，摇摇晃晃甚是可爱。
　　此时已是午时，烈日当空，她将装有洗净衣物的木盆放在屋前空地上，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额角的细汗。
　　身后的木门忽然“吱啦”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腰间佩剑、气质卓然的白衣男子。他见少女归来，嘴角浮上盈盈笑意，“方才去浣衣了？”
　　“嗯。”少女抿唇，细声答道。她蹲下身，从木盆里拿出一件衣物，欲要晾在细绳上，哪知起身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目光炯炯的眸子。她没料到男子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一抹绯红不知何时染上脸颊，“陌阡，你吓着我了……”
　　见她这般反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着实可爱。言陌阡笑意更深，他将少女手中的衣物拿过来，抖一抖，晾在了细绳上，“烟儿，你不必如此辛苦。”
　　方才接过衣物的时候，他留意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心疼得皱起了眉头。
　　烟儿低着头，“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见她似乎有些委屈，言陌阡的语气缓和了些，“你若喜欢去做便是，但不要累坏了身子，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烟儿点头。
　　言陌阡还想帮她把剩下的衣服晾完，被她伸手制止了。她眨巴着清澈明亮的双眼，“陌阡，我饿了。”
　　“好好好，我去给你烧饭。”言陌阡对烟儿的撒娇很是受用，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便进了厨房。

　　四年前的秦相府惨案甚是蹊跷，至今未破。人们都以为秦府上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殊不知，当年在清点尸体时，并未发现三小姐秦烟的尸身。秦烟当年不过十二岁，年纪尚轻，官差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隐瞒了三小姐失踪的事实。也恰恰是这一隐瞒，暂时留住了她的性命。

　　“烟儿，用膳了。”言陌阡将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
　　烟儿夹了块莴笋尝了一口，“陌阡你的厨艺越发精湛了。”
　　食物鲜美，但烟儿心中不是滋味。她知道言陌阡虽孤身一人在江湖中闯荡，对吃食并无太多讲究。但自从有了她以后，他便开始钻研厨艺，生怕饭菜不合她的胃口。
　　“烟儿还在长身体呢，要多吃些。”言陌阡温柔笑着，给她碗里夹了块脆皮烧肉，“过几日我们去苏城吧，那里风景尚佳，适宜将养。”
　　“好。”尽管这个提议有些突然，但烟儿也习惯了，毕竟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离开。
　　烟儿明白，她身份特殊，无法在同一地方待太久。再加上这几年身体诸多不适，言陌阡也不得不带她四处探访名医。
　　是她连累了他，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