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狐妖》乌之可依

2、青影

　　再晚些时候，狐妈妈就回来了。从小黑狐的视角来看，一身金黄的狐妈妈径直穿过了狐爸爸赤红色的身体，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来和弟弟妹妹们一样也见不到爸爸。现在只有自己能见到爸爸了……黑狐心里略略有些遗憾，但它还没来得及感慨，就不得不赶紧跳到妈妈的怀里，和弟弟抢奶水去了。
　　孩子们饿了一天，此时正胃口大开。看着它们嗷嗷待哺的样子，狐妈妈温柔的目光中却隐隐透出忧虑。
　　从狐妈妈嘴边有未干的血迹得出，它此次出行还是有所收获的。但独自捕猎毕竟效率低下，待一黑一白两只小狐狸吃饱喝足，剩下的奶水就不够青狐吃的了。它的哥哥们不了解情况，只当妹妹和它们一样也能填饱肚子，吃喝玩乐无忧无虑，但狐妈妈作为母亲又怎会不知道？青狐太过弱小，是抢不过两个健康强壮的哥哥的。它本身体质就不好，又没有足够的奶水吃，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它越是思考这个问题，心里便感到越沉重。出于野兽的简单思维，而且捕食过后精力也快消耗殆尽了，狐妈妈干脆什么也不想，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在这个烈日炎炎的下午，狐狸一家安详地在清凉干燥的小窝内打盹儿，除了只有黑狐才能看到的那个身影外，与往常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时候，它们还没意识到灾难的来临。
　　随着夏日的到来，白日的阳光变得愈加毒辣，滋润万物的雨水却迟迟不见踪影。潺潺流淌的林间小溪升腾成了天空上摸不着的云朵，对于动物来说绝对称得上是天大的噩耗，因为不光植物要旱死，没了食物，吃草的和吃肉的都无法幸免于难。
　　狐狸勉强能称得上是杂食性动物，而且胃口小，故而在森林里的大型生物接连饿死的时候，狐妈妈这边的情况还没恶劣到这种程度。
　　但孩子们总是会一天天长大的。大概半个月后，它产出的奶水终于不够用的了。
　　它消耗自身营养得来的奶水，即便是小黑狐的肚子也填不饱，更别说正在长身体的白狐和体质虚弱的青狐。为了让亲生骨肉能活下去，狐妈妈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外出觅食，在来回的操劳中，金黄的皮毛变得暗淡无光，消瘦下去后两侧肋骨都清晰可见。
　　黑狐心中怜惜母亲的变化，但由于太过年幼，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能帮助母亲的办法。“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它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只有它自己能见到的爸爸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视野里。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
　　在和弟弟一起出门晒太阳的时候，黑狐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入神地想。
　　在最初的新奇感散去后，它就很少去关注爸爸的身影了。黑狐的大块头弟弟实在太能捣蛋，不是去欺负小妹，就是死缠烂打地要它陪它玩，每次它都忍不住跑过去狠狠地揍这死弟弟，加上黑狐此时也正是贪玩的年纪，便难免忽视掉无法和自己互动的狐爸爸了。
　　难道，是因为它没跟爸爸玩，让爸爸太失望了，所以爸爸才离开的？！
　　黑狐沮丧地滚下石头，任凭干草和尘土弄脏毛发，心中的懊恼无以复加。
　　如果它多关注一下爸爸，是不是爸爸就不会离开了？如果它能和母亲与弟妹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大家就都能看见爸爸了？如果爸爸可以被大家看见，它是不是就能又像过去那样，轻轻地将它们都护在怀里？
　　这都是我的错！
　　黑狐自责而又悲伤地将脸埋在蓬松的尾巴里，似乎这样做能让它心里好受些。
　　然而弟弟在一旁开心地玩闹，发出的动静恼人极了，将黑狐为自己营造出的心情破坏得一干二净。黑狐不得不草草结束这次的自我谴责，用不满的目光看向弟弟。
　　炎炎烈日下，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辉。一小群碧绿蝴蝶围着可爱的它翩翩起舞，林中的小雀儿也被它吸引，站在附近的枝头上为它唱着欢歌。黑狐心中纳闷不已，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小动物见到自己都绕得远远的，却对它这恶魔般的弟弟那么喜爱。瞧啊！那白色的捣蛋鬼把停在它周围的蝴蝶一只只拍扁，又跑过去将鸟儿的脖子咬断，地上都快摆满了尸体，但还是源源不绝地有受害者前来送死。
　　相比之下，黑狐只能与自己的影子为伴。真让狐不爽！它气鼓鼓地扭头，想往窝里走。
　　但这时狐妈妈却突然从后颈叼起了它，黑狐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母亲将它带去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新挖的巢穴，洞口附近的泥土都是软软的。
　　都说狡兔三窟，聪明的狐妈妈也在自己的领地内准备了好些个巢穴。一方面是为了宝宝们的安全，减少被天敌发现的几率，另一方面是猎物在森林里的分布不停在变，将家搬到食物多的地方，它外出时也能更放心些。
　　这不是它们第一次搬家了，但新巢穴中缺少熟悉的味道，让黑狐很是没有安全感。它有些胆怯地躲在这个地洞中，蜷缩在角落里，只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在狐妈妈叼着弟弟过来后才终于放心大胆地玩了起来。狐妈妈陪兄弟俩闹腾一番，之后就又离开了，黑狐猜想母亲是去接妹妹了，便没多想，照常和弟弟互相打闹。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狐妈妈照常和它们生活在一起，每天勤劳地外出打猎，下午太阳最毒是和它们一起休息，黑狐却没能再见到它那青色皮毛的妹妹。
　　这是怎么回事？
　　几天后它们又搬回到了原来的小窝。有了没看好父亲的前车之鉴，黑狐决定趁着时间没过去太久在四周寻找小妹的踪迹。
　　没想到，这一找还真给它找着了！
　　由于久旱不雨，地面上的植被都呈现出枯黄萧索之态，黑狐没走多远，一眼就望见了那蜷在枯草丛中的青影。它开心地跑过去，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能直接穿过小妹的身体。这和狐爸爸一样的现象叫它心中不安。
　　它在青狐面前逡巡徘徊，又叫唤了几声，希望小妹能跟自己回家。小妹不像弟弟那样顽劣，听到它的呼唤，就小跑着跟了上来。一路上黑狐都在留意小妹的状况，发现它虽和狐爸爸一样碰不到实物了，却没再像之前那样病恹恹的，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黑狐心中喜悦，便把那份不安按捺了下去。
　　它们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不一会儿狐妈妈回来了，一黑一白两只屁颠屁颠的围过去，青狐也跟它们一起。但狐妈妈温柔仔细地给黑白二狐清理了身体，却始终注意不到身边有个身影在跳来跳去。小青狐在妈妈脚下急得嗷嗷直叫，可无论它怎么努力，狐妈妈就是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它，就连一直喜欢捉弄自己的白狐哥哥也拿它当空气。
　　在尝试了许久后，青狐终于认命，低落地跑到角落里暗自神伤。
　　唯一能见到妹妹的黑狐也有心无力。它很想告诉另外两个血亲青狐的存在，但发出的叫声根本传达不了复杂的含义，它上蹿下跳的行为在母亲和弟弟眼里也只是在玩耍罢了。
　　黑狐别无他法，只得放弃与它们交流，转身到角落里安慰伤心的妹妹去了。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黑白二狐都长到了能吃肉糜的年纪。它们外出玩耍的时间与日俱增，但很多时候都是白狐在一边残害小动物，而黑狐则陪伴在青狐身边，想办法逗它开心。然而它虽是做到了与妹妹寸步不离的程度，让它纳闷的是，青狐的身影还是在逐渐变淡，它能很轻易地透过青狐看到后面的东西。
　　突然有一天，青狐主动往远离巢穴的地方走，并在发现黑狐在迟疑时停下示意它跟上。出于对妹妹的关心，黑狐只犹豫了一下便跟了过去。
　　在青狐的带领下，黑狐在离家不远的一丛杂草中见到了一具小小的尸骸。它惊讶地看看尸骸，又看看青狐，怎么会有两个妹妹？
　　不对！小妹只有一个，只是会动的小妹和能触碰东西的小妹分开了。
　　这该怎么办呀？黑狐伤脑筋地想。
　　然而或许是已经不抱希望了吧，没等多久青狐就再次起身，示意哥哥跟着自己。黑狐无奈，遂一边跟紧了小妹，一边思考解决办法。
　　唉……生死两条道，它这小小的幼兽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青狐的身体早已被蛆虫吞食一空，徒留一副白骨和空皮，它又能做什么呢？或者它是清楚自己无能为力，却仍不愿放弃？
　　无论如何，它们一直往森林深处行进，待到达目的地，黑狐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心里却容不下其他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