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岁史》大猫温小酒

3、第 3 章 一直等到

　　一直等到炉子上换了第三壶茶，宝慈殿才有了细碎的动静。一刻钟后，司设等从偏门进去洒扫整床褥枕席。等宫门大开后，季岁儿便帮着喜公公沏了盏热茶，随在他身后端进去。

　　里头太后已由着明姑姑等人装扮好了，乌黑的高冠简单地缀着根镂花的金簪，身着绛紫色的宫服端坐着。明姑姑正在旁给太后的手上涂芙蓉润肤膏，无名指打着转在太后手背轻柔细致地匀开，空气中晕开了淡淡的香气。因着冬日气候干燥，明姑姑便比夏日多给擦了几层，更费了一些时，季岁儿便跟着喜公公捧着茶具先在边上候着。

　　明姑姑一面抹着一面温声说着掖庭昨日的细碎给太后听，直到说到皇后那处罚了尚美人侍从板子，太后才出声打断了，“为着什么事呀。”

　　“倒也不为着什么，” 明姑姑笑了一笑，轻柔涂抹着的手指不停，“说是皇后去仪元居(尚美人住寝)品茶，旁的侍从失手碎了一个杯子，皇后便以侍奉不周罚了十几板子。”

　　“好端端地，皇后怎么突然起了品茶的兴致？”太后倒也没显出什么别的神情，脸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口中说到品茶了，才似乎觉得喉中有些干涩想起来早茶的事儿，便抬了另一只空闲的手，招呼喜公公上前侍候着呷了口茶。

　　“哦，不是头段时间京西新进贡了一批玫瑰花到宫里么，宫里各处都得了些，大部分都拿着去制了胭脂粉，说是粉用着细腻得紧。只尚美人那处得了，花了数十日洗净烘干制成了花茶，说平日里泡着喝可润肺养颜，效果很不错。皇后就起意过去品品，说是若是觉得好，下回头自己那处也要跟着学制成花茶。”

　　“还有就是，皇后素来喜爱玉饰您也知道。不过，前几日西域进贡的那几块稀罕的宝玉，奴婢倒是听说官家顺手全赏给了尚美人和杨美人，皇后那边因为没得着，一直记挂着想赏赏那几块儿稀罕的玉，便借着去那处品茶顺道去看了看玉。”

　　明姑姑一番话说得巧，但季岁儿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完全明了，暗暗为那个受罚的宫女叹了口气。毕竟在宫内侍候，只要是上头想拣人错处那便是再容易不过的。就拿侍茶来说，就算是头上的主故意不好生接着，也是侍候的人没好生端着的错。

　　皇后此举借罚尚美人侍从立威出气之意，太后心里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示意明姑姑阖上芙蓉润肤膏，收回手起身移步到里间，才向明姑姑叹了口气道：“郭氏十四岁初入宫面圣的时候，我见她举止大方不卑不亢，于礼上也不曾出什么差错，加之她又是平卢军节度使郭崇之孙女，家世显赫，让她同皇室联姻于政事是大有益处的，便不顾祯儿的喜好坚持让祯儿立郭氏为后。”

　　“倒不曾想她入宫六年不甚得恩宠。祯儿当初虽顺了我的意思立她为后，实则心里是不喜的，因而这么些年面上也就多宠爱那些个美人一些。皇后心里委屈，我也是知晓的。但祯儿终归是守礼的，我也常在他面前有意夸赞皇后，另一面我也教导皇后，‘为后当温良贤德，周瑾恭密,不同后宫嫔妃争宠，生出间隙’，提点她平日里多花些心思替祯儿分担烦闷，久而久之祯儿必会觉察到她的好。但她终究是小女儿心性更盛，一门心思落在立威争宠上，虽不至于落得个善妒的名声，但按着祯儿的性子必是很难喜欢上的。”

　　明姑姑立在一旁低声宽慰道，“皇后同官家自是比不上您和先帝感情深厚，但所幸皇后也无什么大错，就是掖庭内这点小争小斗倒也无伤大体，您就不必放在心上了。”顿了顿才继续道，“依奴婢看，倒是皇后体质不足这么些年无所出才该注意些，只要皇后能生个皇子自会慢慢把官家的心拢过来。”

　　太后闻声慢慢地蹙起了眉，摩挲着手指，心下计较了一番，半晌未出声。

　　明姑姑默了片刻，有意让太后欢喜起来，便笑道，“奴婢才说的那个新胭脂粉，咱这处也细心制了些，还没来得及给您用上，可要先拿来给您瞅瞅？”

　　太后才醒了神，点点头语气温和道，“给我看看。”

　　明姑姑便唤了季岁儿去内廷制胭脂粉的地儿取了呈过来，季岁儿片刻之后回来，呈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胭脂盒上前跪下。

　　明姑姑捻开缀着青叶红花的白玉胭脂盒盖子，现出里面红腻多香的粉，“这都取得一色砂红的花瓣，用沸水蒸出了汁，加了四分真珠末和三分大红珊瑚末还有一分梅花冰片，和着金箔捣成的泥晒干制出来的。”太后一面听着一面细心看那粉，不经意扫到季岁儿端着盒子的手，见那双手托着晶莹的白玉胭脂盒倒显得十分白净细腻，不由地分神去扫了扫季岁儿垂着的脸。

　　季岁儿乖顺地垂着一张素净的脸，倒是没察觉到太后打量的目光，只是默默想着在太后跟前伺候的好。虽近前伺候也是需要万事小心，但终归不像是在皇后或其他嫔妃那里，行事皆如履薄冰，担心一不留神便被当了靶子罚个十几个板子。

　　这般想着心念又是一转，想起刚刚小宫女塞给她用拣剩的花瓣粗制的一小盒口脂。因着平日里在太后跟前伺候，常姐姐同她都不太擦胭脂水粉，只除了正月里头图个喜庆会擦上薄薄的一层，心内便记着晚上回去要央着常姐姐擦上一点这新制的胭脂粉，必是“朱唇一点桃花殷”，配着她那件青紫色春绸丝绵袄一定极好看。

　　正在这么想着，就听太后吩咐道：“先在这丫头脸上试试吧，我看看颜色会不会太艳了些。”

　　明姑姑闻言应了声是，去前头拿手指蘸了蘸温水洒在胭脂上，用指头在胭脂粉上轻轻转了一下，然后给季岁儿在脸上擦开，一面轻轻向季岁儿低声笑骂道：“今儿个可换我来伺候你了。”季岁儿极轻地抿了下唇笑了笑，轻声道：“不敢的。”

　　明姑姑帮季岁儿用面脂搓好了两颊后，让季岁儿仰脸给太后好生瞅瞅。太后仔细地看了季岁儿一圈，瞧她脸上并无太多受宠若惊之色，白净的脸上点了一点胭脂像是一团白雪中开了一小簇淡淡红梅，美而不争清净淡雅，瞧着十分舒服，这才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夸赞道，“颜色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