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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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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岁儿卧了一夜,又喝了怀吉抓的那一帖药,身上的不爽利已经消去大半。不到四更天的时候便起了身,院子里才蒙蒙亮像罩了一层纱,脚底下棉鞋略薄了,外头寒气一冻便脚底像猫爪子抓似的痒起来。身上的寒气才去了大半,季岁儿不想再染上,她捂嘴轻轻咳了两下紧了脚步往西南角去了。
宝慈殿西南角有个小茶炉房,常备着刘太后的茶饮和值夜宫女的休息点心。季岁儿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喜老太监正在炭火边烤着手,皱巴巴的眼皮长长地耷拉着,炉子上照旧温着一壶热茶。
季岁儿掩上门唤了声“喜公公”请了个安,喜公公挑起了皱皱的眼皮睡意走了一半,“小岁儿,今儿个来这么早。”季岁儿欸了一声,捡了炉子边上的一个小铜茶盏,沏了点茶水,“上头儿还没动静呢?”喜公公接了季岁儿沏的茶水润了一口嗓,脸上带着和乐的笑意,“还没呢,怕是要到寅时末了。昨儿个夜里唤了两次茶,大概是火盆烤的太热,夜里口燥了吧,今儿大概是会起晚些。”
季岁儿点了点头,“早起的时候听两个小宫女说,后苑那一湖水都冻结实了,天这样冷,火盆烤热些也好过冻着了。”喜公公有些浊的眼睛在烛火中亮了一瞬,“好些年没这么冷了,大中祥符八年那个年头也是大寒,官家冲龄入学,后苑湖面结冰的时候,官家刚散了学出资善堂,听着消息非央着几个内侍架着他在湖面溜圈。太后这边一听说消息唬得不行,忙叫着我带着几人赶紧去盯着,生怕湖面不结实给摔着了,自己随后也跟着去。等过去见官家玩得欢快太后也不忍心责怪,自己陪着在湖边上站了半个时辰。后来先帝薨,官家冲龄绍承大统,时事艰难太后不得已垂帘听政。现下这么些年过来了,君明臣良,官家政务繁忙也已不像儿时那般,常往这宝慈殿来了,便是来了拘着礼瞧着反倒像是不如以前。”喜公公说完拿树皮般的手背抹了下眼,竟像是哭了一般,却又笑出声,“这火星子跳跳跳的,倒把我这老眼都熏出泪来了。”
季岁儿忙往炭火堆又扔了几块黑炭进去,火苗往另一处窜了,细白的手心留了几小道黑印子她不甚在意,只跟着柔声笑道,“有礼方显敬重。前段时间太后大寿,官家领百官所行的跪拜之礼,不正体现了官家感念太后养育之恩么。”
其实长居禁中,是非真假确是比旁人看得清楚得多。喜公公的这席话,季岁儿并不是听不出几分感叹和忧虑。
她初入宫资历尚浅,不能近身侍奉,后来年头渐长,常出入这宝慈殿,也见着了官家几回。去年秋日十五,官家皇后与太后同在宝慈殿用晚膳,上了一盘黄澄澄的蟹,季岁儿在边上垂着眼,余光便见到官家的箸停了一瞬,然后温和笑道,“这时节确实是吃蟹的好季节。我打小便爱吃蟹,一吃就停不下来,还显些害了风痰之症,多亏了娘娘下了懿旨道虾蟹海物不得禁御,才歇了我那一肚子的馋虫。现今再见到这蟹竟然也不馋了,皇后和娘娘便多吃些罢。”之后那一盘蟹官家就真的未食一筷。那时,季岁儿偷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下,竟也觉察出了他平静的眉眼下复杂的情绪。
但她也是直到李宸妃薨的那年才完全知晓了内中的因果,等到了明道二年刘太后病逝后,官家系李宸妃之子的事也已不再是什么宫闱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