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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位 天界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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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死过。
他跪在凌霄殿里,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白玉砖,头顶上悬着的是天帝威严的目光。身旁跪着的是面色铁青的陈覆,浑身还带着凡间的尘土味,显然是刚被天兵从人界“请”回来的。
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捻着手里的琉璃串子,慢条斯理地拨了一颗。
“说说吧,”天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儿子下凡历劫,怎么就被你给‘虐’成了这副模样?”
陈覆跪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臣……”
“陛下!”司命抢在他前面开了口,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此事与小仙无关啊!陈覆上神下凡时封印了记忆,他在凡间做什么,小仙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闭嘴。”陈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小仙冤枉!”司命压根不理他,继续磕头,“小仙替太子殿下安排了七七四十九种人间疾苦,有穷困潦倒的,有病痛缠身的,有妻离子散的……可这些全都没用上!全被他——”
他伸手指向陈覆,手指头还在发抖。
“全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天帝拨珠子的手顿了顿。
“哦?”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陈覆,“朕倒是好奇,你在凡间都做了些什么?”
陈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
他要怎么告诉天帝,他在凡间对太子殿下先是当众羞辱、后是构陷打压、最后逼得人家含冤而死?他连徐韶华死前手里握着什么都不敢提。那支断成两截的木簪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敢说?”天帝笑了一声,“那朕替你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面水镜。镜中水波流转,渐渐显出了凡间的景象。
陈覆看见了自己。
镜中的九王爷,锦衣华服,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支木簪,笑得漫不经心。
“徐丞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本王的赏,你当真不戴?”
水镜中的徐韶华站在他对面,沉默地接过了那支木簪。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低声道:“多谢王爷。”
“声音太小,本王听不见。”
“……多谢王爷。”
“还是听不见。”
徐韶华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陈覆当时看不懂、如今才明白的东西。
是委屈。
他明明委屈极了,却一句话都不说。
陈覆闭上了眼睛。
“怎么不看了?”天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才刚开始呢。”
水镜继续流转。一幕一幕,像是凌迟。
他看见自己在宫门口当众扯掉徐韶华的官帽。
他看见自己把徐韶华递上来的折子丢在地上,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弯腰去捡。
他看见徐韶华被押入天牢那日,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是九王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太轻太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说:“那就好。”
水镜消失。
凌霄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司命已经不敢哭了,只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两旁侍立的天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天帝收了水镜,看着陈覆,目光渐渐冷下来。
“陈覆,你是天界的上神,战功赫赫,朕向来器重你。”天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你对韶华的心思,朕早就知道。你求司命帮你下凡,朕也知道。朕想着,你去便去吧,左右是护着他一些。”
“可是你做了什么?”
陈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白玉砖,浑身都在发抖。
“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天帝的声音忽然拔高,“朕的儿子下凡是去历劫的,不是去让你糟践的!”
这话说得太重,凌霄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徐韶华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回了天界的装束,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丝云纹带,长发半束半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他走到殿中,在天帝面前站定,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他全程没有看陈覆一眼。
陈覆跪在地上,余光里只能看见他的袍角和一双云纹锦靴。那双脚在他身旁停了一瞬,然后便走过去了。
“起来吧。”天帝看着徐韶华,目光稍稍缓和,“回来了?感觉如何?”
徐韶华想了想,答得很认真:“人间确实辛苦。衣食住行,样样不易。儿臣此番经历了不少,对‘疾苦’二字,算是有了些体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多谢父皇安排。”
天帝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朕的安排……”他轻咳了一声,“你觉得如何?”
“尚可。”徐韶华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宫宴上的菜,“虽有些波折,但大抵都在儿臣意料之中。”
司命跪在角落里,听见这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意料之中?被当众羞辱、抄家下狱、含冤而死——这在太子殿下眼里,居然只是“有些波折”?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四十九种人间疾苦简直是过家家。
天帝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头一回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说徐韶华不生气吧,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分明是在撇清关系,连“多谢父皇安排”都说出来了,摆明了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可要说他生气吧,他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陈覆一个字,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这种不动声色的冷淡,比直接发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既然回来了,便先回去歇着吧。”天帝挥了挥手,“朕与你还有些事,改日再议。”
“是。”
徐韶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路过陈覆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陈覆猛地抬起头来。
徐韶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心微微蹙着。片刻后,他收回思绪,径直走出了凌霄殿。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陈覆跪在原地,看着那片月白色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支断簪硌着他的胸口,硌得生疼。
天帝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
“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司命偷偷觑了陈覆一眼,见他面色惨白,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得在心里替他默哀了三秒。
“陈覆。”
“臣在。”
“你私自下凡、干扰太子历劫之事,本该重罚。”天帝缓缓道,“但念在你往日的功劳,朕暂且记下。待来日论罪处置。”
“谢陛下。”
“至于韶华那边……”天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着办。”
陈覆叩首:“臣明白。”
他明白什么?
他什么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徐韶华为什么不生气,不明白徐韶华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更不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欠徐韶华的,远远不止一条命。
从凌霄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天界的晚霞比人间更为绚烂,层层叠叠的云海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有仙鹤振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陈覆站在殿门口,望着这片景象,心里空落落的。
“陈覆!”
司命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他在陈覆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复杂。
“你没死啊?”
“……你很失望?”
“没有没有。”司命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陛下居然没把你的神骨抽出来,真是……真是……”
“说。”
“真是太便宜你了。”
陈覆没说话。
司命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晚霞,各怀心事。
“你知道吗,”司命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下凡之前,来找过我。”
陈覆转头看他。
“他来问我,凡间最苦的事情是什么。”司命望着远处的云海,声音变得很轻,“我说,是爱而不得。”
陈覆的心猛地一缩。
“他听了以后,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司命转过头来,看着陈覆的眼睛,“他说,那便这样安排吧。”
陈覆愣住了。
“他……他让你安排?”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司命苦笑,“太子殿下向来清冷,对男女情爱从不感兴趣,怎么会选这个?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
陈覆的脑海里忽然涌上一个画面。
凡间的徐韶华,跪在牢房里,手里握着那支断成两截的木簪,笑着说“那就好”。
他说“那就好”。
不是“我恨他”,不是“我要报仇”。
是“那就好”。
因为他求的本就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平安终老。他求的,是爱而不得。
他求的,是人世间最极致的苦。
而他陈覆,亲手把那份苦,送到了他面前。
一滴水砸在白玉砖上。又一滴。
司命看着陈覆脸上无声淌下的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覆,”他低声道,“你往好处想,至少……至少你让他体验到了。虽然方式有点……不太对。”
陈覆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
没有回答。
陈覆走得很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穿过九重天的长廊,穿过层层云海,走过那些他曾经无数次远远望见徐韶华背影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想见徐韶华。
就算对方不肯看他,就算对方一句话都不说,他也想见他。
因为他怕自己再不见,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陈覆在徐韶华的寝宫外站了整整一夜。
殿门始终紧闭。
里面的灯,也始终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