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莲头村 王金宝那句 ...

  •   王金宝那句“葬在莲头村的草屋外”,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陈覆心口。

      他骑在马上,缰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从王爷府到莲头村不过三十里路,他愣是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王金宝策马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

      莲头村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井也还在,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十年前陈覆领兵平叛时曾路过此地,在井边歇过脚,喝过一碗凉水。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满脑子想的都是杀敌报国,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如今他知道了。

      草屋在村子最东头,靠着一条浅浅的溪流。陈覆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间草屋已经半塌了。茅草屋顶被雨水沤烂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梁木,土墙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这间屋子从世上抹去。他记得这间屋子,十年前他来时,这里住着一个寡居的老妪,在门口晒草药,见他渴了,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来。

      那老妪早就不在了。如今住在这里的,是徐韶华。

      不。是徐韶华的坟。

      王金宝将他领到溪流边的一株桃树下。桃树不大,瞧着是这两年新栽的,枝叶却已经蔫黄,像是活不长了。树下隆起一个矮矮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在土包前头压了一块青石,石面上刀刻斧凿般地划了几个字——

      “徐公韶华之墓”。

      陈覆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看了许久。那字迹太过潦草,太过匆忙,仿佛刻字的人连好好写几个字的时间都没有。他认得这笔迹,是王金宝的。

      “为什么是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金宝跪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可还记得,十年前您平定南疆叛乱,班师回朝时路过此处?”

      陈覆没说话。

      “那日属下跟着您在此处歇脚,”王金宝的声音很轻,“遇见了进京赶考的徐公子。他在井边喝水,见到您,便过来给您行礼。您当时没理会他。”

      陈覆想起来了。

      那日他确实在井边见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俊,冲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他没当回事,连头都没点,翻身上马就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徐韶华。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少年的模样了。

      “徐公子后来跟属下说起过,他说他少时家贫,曾在这间草屋借宿过一宿。那日是去京城赴考,特意绕路回来看看。”王金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若不是那日在此处遇见了王爷,他也不会铁了心要考取功名。”

      陈覆的手指抠进了青石里,指甲断了,血顺着石面淌下来。

      “他……说了什么?”

      “徐公子说,他从未见过那样意气风发的人。他说,想离那样的人近一些。”

      溪水哗哗地流着,风吹过蔫黄的桃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覆缓缓跪了下去。

      他是九王爷,天潢贵胄,除了祭天祭祖,从未向任何人跪过。王金宝大惊失色,膝行着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凭什么受他一拜?”陈覆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记了我十年,我连他的脸都没记住。”

      他跪在徐韶华的坟前,跪了很久很久。王金宝不敢打扰,只远远地站着,命人将带来的香烛纸钱备好。

      直到日头偏西,陈覆才抬起头来。

      “这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重修。”

      “属下这就去办。”

      “用王爷的规制。”

      王金宝愣住了。

      “不可!”他急声道,“王爷,您是皇上的亲弟弟,天家的人,替一个罪臣……”

      “他是什么罪?”陈覆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你说,他是什么罪?”

      王金宝哑口无言。

      徐韶华是被政敌构陷的。贪墨、结党、欺君,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大罪。案子是刑部审的,证据是铁板钉钉的。可是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他挡了太子的路。

      而陈覆,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暗暗觉得痛快,觉得终于有人替他收拾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左丞相。徐韶华下狱那日,他正在府里饮酒赏花,听王金宝来报信,只淡淡说了一句——

      “咎由自取。”

      “把坟重修,”陈覆站起身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一切后果,本王担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簪。断成两截的簪身上,“覆”字还清晰可见。

      这是他送给徐韶华的。

      那日徐韶华在朝堂上驳了他的奏疏,让他颜面尽失。他回府发了老大的火,砸了一屋子东西。末了,看见桌上那支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簪,不知怎的,忽然起了个恶毒的心思。

      他要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左丞相,日日带着自己的名字。

      他让王金宝把木簪送去丞相府,说九王爷赏的。第二日上朝,他特意去看徐韶华的头上——他没戴。

      陈覆当场便沉了脸。

      下朝后他堵在宫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扯住徐韶华的官帽。徐韶华被他拽了个趔趄,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三分不解、七分屈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怎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韶华,“本王的赏,配不上你?”

      第二日,徐韶华戴上了那支木簪。

      此后三年,日日都戴着。

      到死都戴着。

      陈覆跪在地上,把两截断簪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断过。

      “金宝,”他忽然开口,“你说,他恨我吗?”

      王金宝沉默了很久。

      “说。”

      “徐公子下狱那日,”王金宝艰难地开口,“我去看过他。他问我,王爷是不是很高兴。”

      陈覆握着木簪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他笑了。”王金宝低下头,“他说,那就好。”

      那就好。

      陈覆把那两截断簪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跪在徐韶华的坟前,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座矮矮的土包上,像是他伏在徐韶华身上,抱着他。

      就像他从来没抱过那样。

      溪水东流,桃叶簌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王金宝轻声提醒:“王爷,该回了。”

      陈覆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年他在御花园里射箭,远远看见徐韶华从长廊走过,身边跟着两个小内侍,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一个恍神,箭脱了靶,钉在了廊柱上。

      徐韶华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认出是他,眼里的惊惶褪去,换上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神情。

      现在他懂了。

      那大约是……喜欢的。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走吧。”陈覆站起身来,把那两截断簪收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矮矮的坟。

      “徐韶华,”他低声说,“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以为自己在说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他不知道,有人在天上听着。

      云雾之上,司命星君抱着一本厚厚的命格簿,看着眼前缓缓睁眼的徐韶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太……太子殿下,”司命的声音都在抖,“您回来了?”

      徐韶华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嗯,”他说,“这一趟,倒是有些意思。”

      司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本摊开的命格簿上,想起自己在凡间偷偷埋下的那些苦情戏码,一个都没用上,鼻子忽然一酸。

      他扑上去抱住了徐韶华的腿。

      “殿下!”司命嚎啕大哭,“太虐了!真的太虐了!我准备的那些东西,跟陈覆上神做的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是啊!”

      徐韶华被他哭得莫名其妙,微微蹙眉。

      “陈覆?”他问,“他也下凡了?”

      司命的哭声戛然而止。

      完了。

      好像……说漏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