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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譬如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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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师兄还是这般不拘小节的性子。”黑衣斗笠下传来女人冷淡的声音。
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别看平日里我一直穿着女人的裙子,化着女人的妆容。现在还提着裙角,发髻散乱,不伦不类。这些年来我虽一直东躲西藏,扮演过的角色形形色色。但却从未想过再见之时。竟是眼前这般场景。
黑衣斗笠缓缓摘下,露出来人整张脸来,看着那熟悉的眉眼,我竟有些恍惚,脑子里迷迷糊糊之际只说了句:“露笙。你怎会在这里。”
“我一孤家寡人,何处去不得,又何处来不得。”她听此一脸淡漠,满不在乎道。
“你怎会是孤家寡人,你还有父亲,还有师兄,还有丈夫,还有儿子。怎会是孤家寡人。”听到她那飘忽的语气,我的心仿佛被攥了攥。
她没有回答,却只是沉默,沉默得让我心慌。
“秋山呢,子恒呢。他怎么会放你一人在外,孤苦伶仃的漂泊。”
我突然觉得有些慌乱,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七年之前,彼时她刚嫁人,心性还不稳,每次与她丈夫吵架,总是喜欢扮作我的样子到江湖上肆虐一番,留下一些烂麻烦让我来收拾。我从不曾抱怨,毕竟当初是我对她不住。
她避而不答,“你在这里搞什么幺蛾子,也不怕你师傅在山上无人问津,就是死了你都不知道。这还是天机山那个尊师重道的大徒弟吗。”她言辞讥诮,句句戳心。
“露笙,师傅,他毕竟也是你的父亲,在他心里,你是最重要的。莫要意气用事,回山上去吧,若是秋山让你受了委屈,师傅我也会照顾你和子桓一生的。”至于我,至于我,“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和师傅都会替你报仇的。”
“哈哈哈哈,真是笑话,当初我嫁人,他可听我说过一句,他从未离开那扇房门一步。我娘与他几十年夫妻情分,纵然恩断,可她病重,人死如灯灭。他竟然不曾看过一面。我娘何死,活活断肠而死的。你跪在山门三天三夜,他又可曾离开他那盆破花一步。”
说到此,她突然神情凄厉,面容狰狞。。“若不是他成天守着那盆死花,我娘也不会死如此凄惨,若不是他固守规矩,不肯下山,我的儿怎会如此年少便凄惨而死。还有你,”她突然转身看我,目光满是迷离。“就连师兄你待我也不似往日那般好了,见到我言我不孝,难道我不再是你心中最心爱之人了吗。”
我心中一痛,八岁上山,十六岁下山。整整八年光阴,企能说忘就忘。“你不必拿话激我,师傅是有不对。可你怎么能这样误入歧途”
她眼神中墨色翻腾,“谁说我只能修炼山上那所谓神仙道,我偏偏要修这神泣鬼嚎的修罗术?”
“修炼了又如何,不修炼又如何。那阵法困住了我爹,困住你,困住了我娘,也困住了我。可是那神仙道救不了我,救不了我娘,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儿。那么我还修它有何用,不如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等我修至顶峰,或许我的儿就会回来。”说及此,她眼中已显露出疯癫之色,双手青筋暴涨,形同鬼爪。
“师傅定不会放任你如此,如果此时回头,就还有救,”我听到她的话,一时心痛不堪。
“不必了,你愿做他的乖徒儿,我不愿做他的乖女儿,我儿子死在我怀中的那一日,我便已经是个行尸走肉。”她低头迷茫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秋山负我,师兄,连你也快要负我了。若是我让你这般看不下去,那你现在就杀了我,省的我不人不鬼的活在这世上,每日伤心断肠。”说着举起手中的宝剑。
我不敢再说,生怕激怒了她,气愤下做出追悔莫及的傻事。只能先放她离去,再赶紧通知师傅。再去调查任秋山。
“废话不多说,此番我只是路过,为的是斩断与你的因果,当初是我有负于你。这次我必会助你脱此困境”说完将一个香囊扔入我的怀中。
“这就是未甘的种子,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应该知道我母亲的名号,而且。解了此毒,你以后便不用再受那妇人的协制。”
我手中拿着锦囊,心中震惊久久不能平息。六年来,从未有一刻想到,自由竟来得如此之快。
“师兄,我要走了。不必找,也不必告诉那老秃驴。我们此生怕再难相见了。这是我送你最后之物。希望若有下次见面,不是你死我活的对立。”话音刚落,便见她驾起轻功,于房上消失不见。
我站在房上,任凭夜风阵阵吹来,心中却思绪万千,恍惚了一阵,眼见过两个时辰就要天明。便蹑手蹑脚的下了屋顶,刚落地正想进屋,却见那小魔王正趴在窗户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手,只觉冰凉。怕是早已醒了,此时我缩骨功已退。身量长高不少。他眼中虽惊现好奇,但是并没有像往日一般问个不停。打发他睡下,我疲惫的靠在床边,他十分乖觉得安安静静。翠芝和那些仆妇们都忙着去前院忙活,晚上只有我一个人照顾他。既然被撞破,我也不再用缩骨功拘束着自己的身形,就这样松开各处关节,倚坐在床边,脑子里万千头绪,迷茫之下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面,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任府的大门。红毯之上,我竭力控制想把她带走的念头。因为我不想让她不幸福。这些年来,我游走四方。对她仍然担忧记挂。
露笙是我师傅的小女儿,十五年前,我师傅还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行医圣手,露笙的母亲是有名的毒后。二人在江湖上威望极重。露笙一生下来便很是娇贵顽劣。
我初上山时,因她那顽劣的个性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师傅师娘决裂,师娘负气下山,她也日渐消沉,脸上也不复往日的笑脸。我用尽解数,他也未曾再次展颜。十五岁那年我向师傅求亲。在山门上跪了三日三夜。却被师傅拒绝。三日后她便嫁给了任家山庄少庄主任秋山。我知我那时似无根浮萍。家门凋敝。孑然一身。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只能作为兄长在婚礼上送她一程,盼她幸福安了乐。她拿着我的脸去捣乱发气。我也没有说什么,是我怯懦,最终服从了师命。但是她竟然不知从何时开始修炼的魔功,还有那任秋山到底是把她逼到何种田地,子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如何逼压于她,才会让她如此痛彻心扉,铤而走险修炼那魔功?我捂上双眼竟不敢想,不一会儿只觉得手指有些濡湿,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思绪一转回到当初,师娘走后,她异常难过 ,想见师傅。师傅却闭关不见。有一日她突然对我说想要后山峭壁上的灵芝花。为了让能她好受一点,我半夜就蹲守在崖壁边。那花只在凌晨时开放。结果回来时弄了一身的露水。
接过那花时,是师娘走后她唯一一次展露笑颜。却是苦笑。
她坐在山前的台阶,轻轻的对我说“师兄,我娘总是提那么一句诗,我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我坐在他的身边,没有多加询问。师娘的离去是她心中的刺,我不忍再去触碰追问。。
气氛了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东方天际鱼肚渐白,她才慢慢扬起头,冲着天空缓缓开口。“我以前从未想过,世事竟如此无常。” 说完这句她慢慢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世间万事,总不过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