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马》夜船灯

2、第 2 章旧事 国

　　国之柱石，一夕倾颓。忠武公的离世，使得帅印空悬，朝堂上的气氛一时紧张了许多。鸿嘉皇帝何等敏锐,思量几日后,一封信召回了在凤林休养的弟弟英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赐下了虎符。英王早年立过不小的战功，又是地位最尊贵的宗室，把军权交托给他，各方势力都无话可说。
　　唯一对这件事有所顾忌的，是英王自己。
　　“皇兄既然有意培养承祐，何不趁此机会让他历练一番？”
　　“承祐很好，可眼下时机不对。”燕帝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一树红叶，“他本就是嫡长子，过早出头，锋芒太露了。”
　　“是臣弟急躁了。”
　　“弘绎，你想避世，孤明白。”燕帝转身，直视着这个似乎总是皱着眉头的弟弟，“可是老师走了，阿元也走了，你再不回来，这偌大一个燕国，孤背负不起。”
　　英王心中一颤，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阁楼上，忽然顿住了。
　　“这是——”
　　“你还记得。”燕帝笑得有些怅然，“院中的梧桐还是阿元从凤林讹来的。”
　　英王怔怔地看了半晌，移开了视线：“那个孩子，也住在这里吗？”
　　燕帝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进去看看吧。”
　　玉明楼萧然世外，曾是延康先帝的书房，藏在重重烟树之后，从远处只能隐约望见一角飞檐，是整座燕宫里最僻静的所在。当年程之墨入宫侍读，先帝念及程汾久在边关，国公府常年无人，索性派人把空置多年的玉明楼重新布置，供程之墨留宿。一转眼，十九年了，曾经空旷的青石小道已经被细密的枝叶遮得隐天蔽日，愈发显得幽静深邃。
　　英王默默隔开旁逸的树枝，时不时还要弯下腰才能通行。
　　“九郎和阿元一样，喜欢这些天然野性的东西。”燕帝有些无奈地拂去肩上的落叶，“营造司几次要来修剪，都让挡回去了。”
　　英王没说话，他看到十九年前的阿元正由内官引着走过来，身后是斜阳衰草，半湖秋光。
　　“九郎，来见过你英王叔。”
　　那孩子乖巧地跪下：“晚辈程旸，给英王叔见礼。”
　　阿元没有这样黑的头发，英王一个恍神，从回忆中醒来，束发的白绢就撞进了眼里。是啊，阿元已经不在了，这是阿元的孩子，孤零零一个人，戴着两重孝。他动了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快起来。”
　　程旸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变故催熟的孩子的脸，眼中同时存在着戒备和茫然两种神色。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英王伸出去的手忽然失去了方向，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
　　“又去阁楼了？”燕帝上前一步，拂去程旸衣袖上的几星木屑，“整日闷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承礼得了匹小马，就养在那边园子里，让桂铭带你去看看。”
　　“是，有劳桂爷爷了。”
　　桂铭轻轻说了句“不敢当”，本就有些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
　　程旸又向燕帝和英王行了礼，才由桂铭拉着往梅花书屋去了。
　　燕帝看着一老一小两个人的背影，挥手命随从都留在院中：“弘绎，你来，孤带你去看些东西。”
　　走过满是落叶的台阶，熟悉的气息慢慢袭来，旧时陈设丝毫未变，只是院中的树影重了许多，挡住了阳光，屋里的一切都看得不太分明。英王想起很多旧事，脚下虚虚实实，如在梦中。
　　“吱呀——”
　　阁老的门被缓缓推开，地上零落的散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木片，燕帝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英王。
　　英王接过来，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以控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
　　“能发扬长汀绝学的人，只有九郎了。”
　　君臣二人在阁楼里待了很久，却只是翻看着里面的书籍，并没有再说话，直到桂铭走进来，禀告说程少爷已经睡下了。
　　燕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弘绎，有件事，孤得告诉你。”
　　烛火明灭，英王心里涌出千万个念头，有些茫然地跟着进了另一间屋子。
　　“当年皇姐带走的，其实是个男孩子。”燕帝以手扶额，看着榻上睡熟的孩子，“九郎，是阿元的女儿。”
　　英王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不可置信。
　　燕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程之墨就带着夫人去了北境。十六年间，除了新王登基，代父入京朝贺外，他再没回来过一次。朔州一望无际的八百里草场，勾住了他的心魂，每月传回京城的书信里，一大半写的都是如何驯马，如何宿营，如何数千将士共饮烈酒，如何一人一马星夜独行。单看他的文字，会以为他身在仙境，而非边关。
　　但他的信渐渐少了。鸿嘉五年深秋，一向与燕国交好的北狄部落发生内乱，新首领木华鲁通过政变上台，为了立威，兴兵南下，接连攻下了辅州、平远和靖远三座城池，到了朔州，却被程汾重创。木华鲁恼羞成怒，将燕国先前嫁到北狄的武安公主绑至朔州城下，威胁程汾让出城池。武安公主经历丧夫失子之痛，已经奄奄一息，天家儿女憔悴至斯，见者无不落泪。程汾无奈之下，答应第二天给木华鲁答复。当晚，程之墨带着三百精兵夜缒出城，冲入敌帐，生擒木华鲁，救回武安公主，成功解了朔州之困。正是局势最动荡的时候，留守白马山的程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儿。三个月后，北狄扶立新首领，边境重新安定，武安公主由程之墨护送至白马山，安心休养。对朝廷、对北狄，这都是最好的安排，谁都没想到，武安公主会趁着程夫人卧病，带着一个孩子不知所踪。白马山与世隔绝，消息传到朔州，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那是鸿嘉六年的初春，程之墨往京城写了最后一封信，此后山远水长，他一直沉默，直到生命的最终。
　　“颜氏经历那一场大变故，身心俱伤，阿元一心要带她归隐山林。他不要爵位，自然也不想让剩下的这个孩子进族谱，阴差阳错，除了孤和桂铭，京城没有人知道，程府的长孙，其实是个女孩儿。”
　　英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烛火爆了两下，他沉默良久，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已经熟睡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