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马》夜船灯

1、托孤 皎娘的故事

　　“皇上，老臣无能，不能再为皇上分忧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榻上，不过半月，已经瘦得脱了形。
　　“老师。”
　　年轻的国君双目微红，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被打断。
　　“皇上，且听老臣说几句话。”苍老的手伸过来，覆在玄色金纹的衣袖上，燕王目光一凝，沉静开口：“老将军直言便是。”
　　“皇上，大燕地广人稀，加之僻处北域，常有天灾，以致兵马粮草常有不足，内帑空虚。这十数年来天下征战不断，全凭天险阻碍，才能屡屡拒敌于山南。”程汾喘了一口气，眼中透出浓重的悲凉和无奈，“老臣蒙皇上信任，领大将军之职，却未能为大燕带出一支不败之师，至死难安。”
　　燕王神色微动，向前探了探身子：“老师何必自谦，程家一门忠烈，为大燕征战沙场，立下不朽战功，孤王都记得。”
　　程汾苦笑着摇头：“皇上不必宽慰老臣，老臣虽是将死之人，心里却清醒。容老臣问句僭越的话，老臣死后，皇上打算让谁接掌帅印？”
　　燕王不可察觉的怔了一下，片刻后，看着程汾双眼，缓缓开口：“老师心中可有人选？”
　　程汾眼中悲凉更重：“没有。这就是老臣最愧对皇上之处。老臣空领帅印二十七年，求得一时平静，却难以为继。倘若阿元还活着，或许还可以有所建树，可是他也死了，就死在老臣眼前。”他的视线移开，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把弩弓，木色暗红，在黄昏里散发出幽冷的光。“皇上，柏梁台上的那些少年，是阿元遍访全国选出来的，还请皇上施恩，多加培养，假以时日，其中必有将才。”
　　燕王目光在那把弩弓上久久停留，程之墨幼时入宫做自己的侍读，两人同窗读书六载，既是君臣，又是朋友。半年前程之墨随父巡边，顺便检验刚制成的神臂弓的战力，不幸遇到溃兵，被乱箭射中，当着程老将军的面殉国。消息传回王都，朝野震动，燕王特令全国停乐三天，以国士之礼，厚葬于白马山。
　　燕王从往事中回过神：“孤听老师的。”
　　“还有一件事。”程汾艰难的喘过一口气，一滴浑浊的泪自颊边留下，落进斑白的发间，“老臣杀伐日久，造孽太多，以致家人都横死，如今膝下只剩一个不满九岁的孙女。”
　　燕王握住程汾苍老的手：“老师放心，孤会将她当做亲女养大。”
　　程汾摇头：“老臣不是这个意思。皎娘生在军中，一直当男孩子养大，她年纪虽小，在制器、马政和兵法上却有些天分，若非生为女子，阿元早将她也送去柏梁台了。眼下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老臣斗胆，请皇上给皎娘个男子身份，为国效力，不要埋没了她一身才能。”说罢再也撑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燕王一惊，忙扶程汾起身，替他顺气。
　　程汾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来…来不及了”他强撑身体，扬声唤道，“皎娘进来！”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走进来，程汾招招手，命她到榻前来。
　　“跪下。”
　　女孩子眼中含泪，听话的跪倒。
　　“皎娘，祖父问你，可愿继承你父亲遗志，为我大燕百姓谋个太平。”
　　女孩子愣愣地抬头：“祖父，我怕。”
　　燕王叹了口气，目露不忍，伸手欲将她拉起，却被程汾阻止。
　　“不许怕，回答祖父，愿不愿意？”程汾的声音虚弱，却透出不可拒绝的意味，小女孩肩膀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大哭出声，扑到程汾身上，“皎娘愿意！皎娘答应祖父，以后做个男孩子，为我大燕造良弓，养骏马。”
　　“好孩子。”程汾摸摸小女孩的头发，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变得更加严厉，“跪下，给皇上行礼。”
　　小女孩死死抓住程汾的衣袖，泪落如雨。程汾闭上眼，狠下心，用力将她扯开。若不是燕王伸手扶了一把，小女孩只怕要被摔到地上。
　　“跪下！”
　　小女孩哽咽片刻，站直了身子，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的拜倒在地：“皎娘拜见皇上！”
　　燕王动容，伸手拉她起来：“好孩子，不愧是程家儿女。”
　　程汾无力的倒在榻上，声音虚弱：“皎娘这个名字，从此便不存在于世上了。”他轻轻拉了一下床头的铜铃，管家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将一只盘子放在皎娘面前，锋利的剪刀在灯下闪着寒光。
　　皎娘一怔，眼神黯下来，咬了咬嘴唇，拿起剪刀，几下过去，地上已散落了一地碎发。燕王先是一惊，很快镇定下来，看向小女孩的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几分怜悯。
　　小小的身影再次拜倒在自己跟前：“程旸拜见王君陛下，此生肝脑涂地，誓死追随皇上！”
　　抬起头时，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少年。
　　程汾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依稀能分辩出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可怜，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眼角却流下一行浊泪。
　　“老师！”
　　“祖父！”
　　鸿嘉十四年七月，北燕大将军程汾薨，追赠忠武公，随葬皇陵，灵位列入灵敲台，享百世功臣之祀。长孙程旸年纪尚幼，被燕王带入宫中，与众皇子一同教养。按序齿，呼为“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