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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枫华谷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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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川话字典》】
【1. 勒:这。 2. 四:是。 3. 勒门:这么。 4. 感jio:感觉。 5. 辣门:那么。 6. 组撒子:做啥子。7. 豆四:就是。 8. 嗦:说。9. 哩:的。10. 嘿:吓/很。 11. 粗:出。 12. 撒子:什么。13. 麦:么,语气词。14. 子四:只是。15. 莫待勒里:别在这里。】
若要天下人投票选出大唐最具影响力的门派,丐帮定能入选前三。以人数论,丐帮绝对是天下第一大帮;以武功论,丐帮降龙掌与打狗棒法更是已享誉武林近十年。在铁胆雄心的帮主尹天赐带领下,丐帮事业蒸蒸日上,然而在这般繁盛景象下,依然有压制不住的暗流奔涌。
自古以来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从无真正跳出凡俗之所。连佛门都有住持之争,更遑论丐帮。以其偌大身家,三教九流齐聚、污衣净衣共存的局面,说没有内斗是不可能的。然而如今明教在中原坐大,对丐帮的威胁也逐步增加,内斗自然暂歇——起码明面上都握手言和了——全帮一致对外。
大家都是混江湖一口饭吃,你吃了肉,剩下的人自然不甘心只喝汤。
这便是汶央根据唐泷吐露的消息所推测出的部分前因后果。只是他没想明白,唐门为何也掺和到了这件事中。这个同出巴蜀的门派神秘得很,只知其在□□上势力庞大,影响深远,但中原的事情貌似还影响不到它唐家堡。
开元二十三年五月中旬,长安天都镇,“诚心医馆”。
唐泷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唯有一张薄衾覆体。索琅侧身坐在床沿,汶央以长杆挑一小巧香球,垂在唐泷头顶。香烟细渺,索琅在旁边轻扇手掌,将其导向唐泷。
拔毒刚结束就被下了残心蛊,逼问出一堆消息,没死也去半条命。索琅最终还是没下死手,毕竟是刚开业,一下子就医死人,这据点日后也就经营不下去了。
汶央换个姿势挑着香球,甩甩端得发酸的胳膊:“阿娘,你jio得唐门出山哩原因四撒子?”
索琅往唐泷胸前大穴放上几只冰蚕:“还有撒子原因,人哩野心和欲望使然。你也晓得,现在已经不四唐简掌权哩时代咯。唐家堡新任门主唐傲天……辣四个嘿危险哩人。”
汶央眨巴眨巴眼:“有关他们家哩情报总四嘿少。”
索琅翘着小手指,以尖利指套戳上唐泷人中,血若珊瑚珠,缓缓沁了出来:“那四你走哩地方还不够多。”
汶央于是不说话了。
索琅执起唐泷的手腕把脉,轻声开口,语气似漫不经心,又似藏有隐忧,然而那味道实在太淡,汶央听不出来:“唐门与我五仙教相邻,他们如果子四把目光放在中原,那还好咯。”
她后半段话咽回了肚,汶央却“听”得分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五仙教地处苗疆,虽行事神秘,但在巴蜀影响深远。唐门连中原的闲事都想管上一管,可见这一代门主唐傲天是个不甘寂寞的猛人。掺和这件事情,打的估计是入驻中原搏威名的主意。若是成功还好,到时中原那么大块蛋糕随唐门分割;若是不成,龟缩回巴蜀的唐门估计就会回头看眼自己邻居了。
“我不喜欢勒门复杂哩花花肠子,”汶央抱怨道,他在索琅面前总是喜欢撒娇,“大家一起坐下来烤红苕烧芋儿次不好麦?”
索琅不为所动,儿子这么大一坨还撒娇,在她看来只觉得磕碜,一点都不可爱:“你四新一代虫王契持有者,莫老四嗦勒种哈话。(别老是说这种傻话)”
汶央顿觉萧瑟,果然人长大只了就会失宠,阿娘都不温柔了。
他当然知道虫王契持有者对情绪极端敏感,察言观色,又有蛊虫在体内淬炼心性,常年行走在外,是五仙教重要的眼与耳。传递消息最重要便是客观,不得夹杂丝毫个人情感。汶央还会说出这种话来,也侧面证实他虫王契实际尚未大成。当然也有可能是俩虫王相见,弱一些的被压制住罢了。
不管如何,这之后四日,索琅与汶央对唐泷的照顾那是无微不至,致力于将人救活。这期间索琅的两条蛇王就没收起来过,日日夜夜在屋顶盘踞着,咬瘫了两拨前来探查的人物。她的蛇王体长与普通的蟒无异,只细上一倍有余,看起来就是两盘随便扔到屋顶上的绳子。也不知那鳞片是怎么长的,还自带障眼法,探查者往往被咬中了才会察觉这“绳子”竟是活物。
汶央把尸体非常仔细地用裹尸布包起来,只露出一张脸,清一色的直鼻深目西域人长相。他将这些大包裹并排摆在了医馆门外,立个牌子,十分有礼貌地写了几句话。
“医馆初建,屋梁不稳,断腿事小,殒命事大。本医馆旨在救人救命,望各位梁上君子自重,本馆不救自作死之人,不交诊金者亦不救。”
他觉得自己用了个四字成语,非常有文化,殊不知梁上君子一词的用法完全就是错的,而且还漏算了一条,西域人大概似乎好像应该是看不太懂汉字的。即使看得懂,所理解的意思估计也大相庭径。
于是在唐泷醒来这天,索琅在屋里陪着,汶央在前院跟一名白色兜帽挡脸的汉子扯皮。
汉子身负双弯刀,坦胸赤膊,上衣就是件儿砍袖马褂,露出俩胳膊上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的黝黑皮肤,就那么大喇喇敲开门来。
他指指门前立着的牌子——那些具尸体已经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了——露在兜帽外的下半张脸上扯出个笑来,又去腰间掏摸。汶央看他动作,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备,胳膊上跟挂女子帔帛似的缠着索琅召唤出的其中一条蛇王,慢吞吞地抬起头朝那人吐信。
只见对方解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拎到汶央面前晃晃,叮当作响,笑出的一口白牙十分刺眼,与他的行为有种十分一致的傻气:“钱,你的。屋里男人,我的。”
汶央呆滞地抬起手,翘起小指伸进耳朵里掏了掏,感觉自己还没睡醒:“……大侠,你四不四误会咯撒子,我们四医馆,不做肉票买卖。”
那人保持着递钱的姿势,抬手挠挠后脑勺,觉得戴着兜帽挠头不舒服,遂掀了那碍事的物件儿,露出张十分年轻而有特色的脸来。汶央好奇打量他双瞳,瓦蓝瓦蓝的,看着挺舒服。这位汉语水平有待提高的同志看起来很为难,满脸都是父母叫他出来打酱油但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打的傻小孩儿的神色:“木牌,金。给你金,屋里男人,给我。”
……他大概是真的误会了什么,通篇下来可能只读懂了“人”和“金”俩字儿。
看着怪可怜的,那就欺负欺负吧。
于是汶央冲他露出了招牌微笑,和蔼可亲得堪比红衣教大肆宣传的圣母。两手托着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钱袋,掂分量就知道里头都是金锞子,顿时笑得更加灿烂。年轻人见他笑,
于是也跟着笑,看起来跟松了口气似的,自觉交涉成功,于是退后一步等汶央进去领人出来。
小队的成员们就剩他这么一个头次出远门执行任务的“小废柴”,其他人都被不知名猛毒放翻。躺在榻上的小队长好不容易恢复几分清醒,给他的指示就是“把男大夫带回来”。面前这位“姑娘”看起来虽然高大了些,胸也平了点,声音温柔却有点怪怪的沙哑,穿的比大漠的美人儿们还开放,长得也特别好看,但总归不是“男大夫”。于是他就准备把钱给这位迎客的姑娘,让他把屋里的男大夫给自己带出来。
全队的人都仰仗着自己呢,可千万不能失败啊。
汶央把那个肩负全明教小分队希望的二愣子晾在了门外整整一刻钟。
事实上若不是明教这位年轻人察觉事情走向有些不对,看出来漂亮大夫貌似不会再回来,并当机立断一刀劈了医馆大门的话,汶央是真准备直接吞掉钱就不管他了。
屋外一声巨响,躺床上正卯着劲儿想冲破穴道禁锢蹦起来给这娘俩来个追命一箭穿心的唐泷立时将周身气息收的滴水不漏,下意识就想浮光掠影。然而内力运行到一半,当即凝滞,难受地闷浊感让他差点吐出口血来。
索琅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把床帘放下一半。正解另一边帐勾时,唐泷出声喊住她:“现在放了我,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
索琅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他几眼:“……成交。”
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唐泷之后会出尔反尔,神情冷漠得不似个活人。唐泷看着她那张精美如面具的脸,心下觉得违和。这女人表情和那大夫治疗勾栏姑娘时有八分相似……不,是大夫与她,有八分相似。
果然不愧是母子相传。
索琅动作迅速,按压掐捻解了唐泷的穴。她知道唐泷筋骨没那么快活络过来,遂趁着这安全期退了出去。唐泷见她溜得快,便歇了追出去食言寻仇的念头,只盘坐床上专心调息三弹指时间,将右臂恢复到巅峰水准。
然后他将衣服穿好,检查一番千机匣弩箭机关填充情况,听着院子里的谈话声逐渐升高,便又从腰间摘下一串锁链,丁零当啷漫不经心地撩起门帘走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掏出蛊笛,正欲找那毁门之人索赔的汶央。
汶央心头怒意只转了一小圈儿,就被虫王契吸溜了个干净。他此时有的只是纯粹理性分析,是以看起来跟假人似的,有那么一丁点让人瘆得慌。
唐泷想,这大夫和他娘都挺有意思,不戴面具,一张面皮胜似面具。
他们愿意时,嬉笑怒骂信手拈来。一旦触发“止歇”机关,看起来就跟具会动的人偶没啥两样了。
门口拎着两把刀的年轻汉子一步跨入院内,满面不忿地朝汶央呜哩哇啦嚷出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唐泷耳朵一动,竟把那人意思听了个七七八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好要找这群西域人办点事儿,这小孩儿就送上门来了。
对即将交手的对象,唐门自然早就进行过深入研究,甚至派人往龙门以西学习过他们的语言,唐泷正好是这批学习语言的人之一。那明教弟子长得虽高,年纪却不大,恐怕是第一次出任务,看了汶央立在门外的牌子,以为拿钱就能请大夫出山——事实上他理解得没错,只是汶央太混蛋,讹了人钱就跑,丝毫没有医德。
唐泷腹诽着,眼看那两人真要动手了,赶忙一扬右臂甩出锁链,呛啷声响中尾端勾爪已绕着明教弟子灵活缠了好几圈儿。机关启动,子母爪带着莫大的拉力将那明教扯得双脚离地,直直撞向唐泷怀里去。然而明教弟子也不是真傻,塞外艰苦的杀手训练让他在遇上这种变故时本能地将弯刀转了个向,以刀刃对准唐泷。要真就这么抱上了,唐泷定是要在胸前开条大口子的。
然而他的算盘怕是要落空的,因为他撞上的不是人,是墙壁。子母爪的另一端被唐泷临时改造着接在了墙壁上,锋利弯刀直接嵌入土墙,撇掉了大片的墙粉与碎石片。唐泷则出现在另一个机关旁,一跺脚便将那小巧物事踩得蹦上半空,单手一捞收回了兜儿里:“唐门秘制机关之一,飞星遁影,没见过噻。”
他看起来十分得意,奈何院中另外两人就是木头,根本不在乎他精彩的表演。唐泷翻个白眼,在心里鄙视一番来自苗疆和西域的乡巴佬。
信神的人欣赏不来机关的美妙,咱不同他们计较。
汶央将蛇王绕吧绕吧重新缠胳膊上让它假装成帔帛,看着唐泷:“醒咯?恢复得不错撒。”
唐泷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反正没得你哩功劳,狗日哩黑心肝蛮医。”
汶央面不改色,将紫烟翡翠玉蟒形的蛊笛收回了褡裢里:“勒样嗦来你不豆四狗麦。”
……唐泷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终于舍得给汶央一个眼神,附赠凶狠笑容一副,但没再多说一个字,而是朝那明教弟子走去。年轻人还在挣扎,他肩膀宽,锁链不在唐泷手里,多少有些不结实,眼看着马上要被他挣脱了。
唐泷朝那人呜哩哇啦说了几句话,奇迹般让他安静下来。两人就这么展开了属于歪果仁的交涉,听得汶央翻个白眼掏掏耳朵,不耐烦开口道:“调情粗切调,莫待勒里伤人眼。”
他开的是医馆不是客栈,除了他自己以及他所选中的床伴,没人可以在这边床上滚床单。
唐泷似乎和那明教弟子交涉了些什么,甚至将锁链收了起来。年轻人也收刀入鞘,若非医馆大门的尸体还凄凉地躺在地上,东厢的墙壁也还在扑簌簌往下辛酸地掉粉,否则任谁也看不出来这里三人刚进行过一场不太友好的交锋。
汶央瞅瞅门墙,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钱。唐泷根本没耐心听他说话,千机匣上膛,极近距离下对准了汶央脑袋,开始明目张胆威胁:“跟老子走一趟,反正四你欠我哩。从我勒里套粗辣门多消息,不帮老子组点事情实在说不过去。”
汶央立即出声反驳:“辣四我娘组哩,不四我!”
唐泷嗤他一声:“你辣个漂亮老娘早就走咯!母债子偿!”
“走咯?!”汶央心下一慌,也不管那追命箭箭尖离自己脑袋只有一寸少许,立刻就往屋里冲。
随后唐泷和明教弟子就见他无头苍蝇似的在医馆转上了好几圈儿,最终什么都没发现,索琅果然是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机会跑了。
汶央心里一酸,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情绪翻江倒海地涌了出来。然而近期已有成长的虫王契却是不惧的,蚕食鲸吞着把他多余情绪慢慢消除,于是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走嘛,”汶央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她走咯,辣我豆跟你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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