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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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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川话字典》】
【1. 勒:这。 2. 四:是。 3. 勒门:这么。 4. 感jio:感觉。 5. 辣门:那么。 6. 组撒子:做啥子。7. 豆四:就是。 8. 嗦:说。9. 哩:的。10. 嘿:吓/很。 11. 粗:出。 12. 撒子:什么。】
唐泷没病,他只是在茶馆歇脚时听到了传言,说最近开了家医馆,坐堂大夫长得可好看,医术也高,听口音是从蜀地来的,但脾气比一般蜀地人好多了。唐泷倍感惊奇,遂前来长长见识。
“结果四你。”唐泷将手套摘了,解下护腕,将胳膊露出来让索琅给他做常规检查。既然来了就照顾照顾生意吧,何况这母子俩长得都挺好看的,让他们诊脉不亏不亏。
汶央面无表情站他娘身边,半阖着眼,从眼皮子下头睨他:“听起来感jio你好失望哦,对不起,又四我。”
唐泷特别友好地冲他笑:“没有没有,多高兴咧,毕竟我们关系辣门好对不对。”
于是汶央不吭声了,只剩肩上趴着蝎子竖起的尾钩与自己的眼神还绵绵不绝地对唐泷输送杀意。
虽说他汶央并不是拔屌不认人的那种渣滓,但他不确定索琅是不是能接受自己儿子这般胡来。若不是顾忌阿娘,汶央早就给唐泷点苦头吃了。
唐泷将手腕放在腕枕上,兴致勃勃地等索琅将削葱似的手指搭自己脉门上。然而这位女大夫看起来和寻常医师并不一样,她没有伸手,而是从褡裢里用手指绕出了条白鳞小蛇,就要往唐泷手腕上放。
杀手唰地把手缩回来,站起身倒退好几步,防备姿态十分明显:“……女蛮医,你勒四组撒子?”
我还没开始欺负你儿子呢,你就要给我下毒杀人灭口了么??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索琅温和一笑,正欲开口,被汶央抢在了前头:“所以嗦你豆四从山旮旮里头跑出来哩,不识货,勒四我娘问诊用哩药蛇,吸你口血阔以看出你身体状况。”
索琅点头,伸手作邀请动作,让唐泷回来坐下:“抱歉,嘿到你咯。”
既然已解释清楚,唐泷也就不是那么扭捏的人。他一撩袍子坐下来,伸胳膊时总有那么点视死如归的味道。奈何好奇心已起,不探查个究竟实在难受,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小蛇慢吞吞游到自己腕上,环成个娘兮兮的镯子,张嘴啃入自己肉中。
没有感觉,除了蛇鳞有丝凉意外,这一口咬的一点都不疼。
索琅看了他面上惊讶表情,眼一弯笑出俩浅浅的酒窝,不似半老徐娘,倒像风华正茂的二八少女。她单手支颐,闲适地歪着身半靠着诊台,神奇地以自身温和气质缓和了屋中陡然变味的气氛:“白潇潇四嘿温柔哩小姑娘,不怕。”语气总有点像哄儿子,听得汶央直翻白眼,心底泛酸。
唐泷认真盯着那吸血的小蛇,见它身上鳞片慢慢变为粉红,腹鳞边缘渐渐生出条紫色的线,着实有趣,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看到母子俩严肃目光,顿时有不好预感:“……粗撒子问题咯?”总不至于被蛇咬一口他就要死了吧,这要真死了,那肯定是被这俩庸医毒害的。
他唐泷别的不说,推锅可是炉火纯青。要想讹他血汗钱,那是门儿都没有,指不定这蛇天然就会变色呢,毕竟苗疆多诡谲之事,外人挨宰也没处告状。
索琅和汶央对视一眼,沉默地站起身引着唐泷往后院走。唐泷站在连接前堂与后院的游廊门槛前,并不往前迈步,捂着手腕以同样的沉默回应那两母子,看样子不给个说法,今日是无法善了了。其实唐泷也很憋屈,本以为只是普通串个门什么的,结果真出了问题。
他这月杀的人也不多啊,怎么现下看来跟倒了八辈子血霉一样呢。
索琅没有管他,兀自走到前头去,进西厢去拿药。汶央同唐泷隔了四五步的距离,抱着胳膊背倚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本来以为你身后跟哩只有一条小尾巴,结果勒小尾巴居然给你下咯毒咧。”
唐泷面无表情:“我是单独出任务的。”
汶央斜过眼仁乜他:“上次辣个小崽崽呢?”
唐泷松开捂着手腕的手,见那蛇牙印已经消退,缓缓抬脚跨过了廊槛:“他已经阔以独自出任务咯,没跟到我。”
汶央点点头,不再吭声。两人都不再多做交流,唐泷更是像没事儿人似的朝汶央靠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被医生说服了的怪兽病人,准备跟他进屋去治病。
梁上似过了阵风,刮得医馆屋顶的瓦片喀啦相撞,声音虽细,但医患三人都不是庸手,自是听得清楚。
唐泷同汶央进了东厢,大马金刀坐下,并未多言。索琅端着一托盘的瓶瓶罐罐进得屋来,抬脚踏步间便有紫黑蛊阵暗芒微闪,双蛇自她腿盘绕而上,尾缠柳腰,头搭其肩,亲昵地吐信触触她脸庞,惹来女人不禁一笑,面若艳桃。
唐泷看得心下感慨,若是自己早生个十几年,遇上这等苗家女子,估计真会堕入情网吧。
索琅治病时跟汶央一样,不喜他人插手。今次唐泷已算作了她的病人,汶央自是退到一边旁观,多一个字也不说。只唤出只蓝幽幽的蛊蝶,抬指逗弄着,冷不丁冒出句“跟上了”。索琅应声“嗯”,唐泷也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三个字的真意猜了个七七八八,遂再次伸腕与她诊治。
她先是让唐泷就着药茶吞下两只蛊,也没说明用处,唐泷当她顾忌梁上君子,也没多问。想他身为内堡高级杀手,从不轻易信人,可面对这俩赤脚大夫时总是很有信心。
索琅揭开一只茶壶大小蛊盅的盖儿,曲指轻弹一记盅壁,便见里头探出三四条瘦巴巴的软虫来。她捉过唐泷的手,利索撸起他袖子,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令其握拳,随后也不嫌那虫子恶心,直接上手捏出来,以三指为距,自脉门而起,逐条给他放了上去。
唐泷只觉胳膊痛了好几下,然后就开始发麻,片刻后浑身逐渐脱力,头脑昏沉沉的。
他以最后的警戒心支撑着自己,腾地站起身,结果还未有其他动作,便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貌似每次遇见苗医,他都只有被麻翻一个下场。
个欠日的,你唐爷爷迟早找回场子来。
汶央见唐泷没能经住蛊蛭的药性,毫不客气地幸灾乐祸。索琅嗔他一眼,抬手去拧他耳朵:“还要阿娘把人搬到床上切哟?”
汶央为了将就他娘的身高,特意半蹲下来,把耳朵辏她手里去:“莫气莫气,我这就搬。”
撒完这别开生面的娇,汶央搓搓手,蹲下身并拢唐泷胳膊捞起放肩上,手搂人腰,心中默数一二三,吐气开声轻喝一记,轻轻松松就将这汉子扛了起来,一路搬到了西厢。
蛊蛭吸出唐泷体内毒素与败血还得有一阵子,期间为了防止他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汶央还得紧着去长安城西市搜集几味药。索琅自是留在医馆里给他按时换虫,这唐门弟子中的毒十分罕见,非属中原,也不知他是惹了什么人,沾了一身骚。
蛊蛭是虎狼药,本不应随意使用,不过为了能完整提炼出他体内的毒,索琅也就直接用了。其他稍微温和的治疗方式不是没有,只是索琅见猎心喜,又对这唐门弟子的性命并不是很看重……就让他受受苦吧,反正也与她无关。
他们母子俩身有虫王契,本就是薄凉的,是以做事出格时,谁也怪罪不了。
不理世俗之扰,自然随心所欲,任意而为。
索琅把剩下的蛊盅盖子打开,取下第一条吸饱血的蛭虫,戴上尖利指套直接戳进它肚皮将血给放了出来,淋到其中一盅里。里头的蛊虫痛苦地翻滚几圈儿,但立马又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活跃度慢了些许。索琅一边给唐泷换蛭,一边观察那虫子,一个时辰后便将那毒的效果摸清了九分。
西域只闻其名的火毒香,一种小火慢煎型的潜伏性猛毒。中者身上自带常人无法察觉的香气,唯携有解药的人才能闻到,是追踪与害命的不二之选。只是这般稀少的毒竟然让这名唐门弟子碰上了,看来他的身份很不一般哪。
索琅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坐床边,冷淡地打量着唐泷,思考从这男人身上还能榨出些什么价值。她那个傻儿子也不知是真缺心眼还是在放线钓鱼,这等优质情报来源,竟然连个名字都不知道。
“快点醒过来嘛,唐门的杀手诶……醒过来让我好好问一哈,你到底都晓得些撒子。”
等唐泷再睁开眼时,他喉咙里干得跟经受了一次禁水训练似的。浑身上下软绵绵的,除了眼珠子,哪儿都动不了。那五毒赤脚大夫笑眯眯跪在床边,撑着床沿嘬口烟,对准他脸喷了个圈儿:“毒给你拔完咯,对不住,一开始没有告诉你治疗方法,怕你临阵脱逃噻,原谅我娘咯。”
唐泷勉强调动面部肌肉,咧嘴给他露个特别狰狞扭曲的笑:“让我日一顿报销。”
汶央将滚烫的烟灰磕在唐门弟子胸前那条缝上:“手滑。”
唐泷面色不改,这点痛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日你妈卖批。”
汶央干脆将烧的微微发红的铜烟嘴直接扣在了他胸前,唐泷不负众望地倒吸了口凉气。
索琅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央哥儿,莫耍咯,问哈他四啷个中咯勒个毒哩。”
汶央重新执起烟杆,一板一眼棒读:“听到没得,我娘问你四啷个中毒哩,瓜批。”
唐泷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什么叫师门遗传模式的锯嘴葫芦,展示出了不输于唐曳的沉默技巧。汶央对此深表遗憾,在得到母亲的首肯后,再次把铜烟嘴贴到他身上,只是位置实在不那么好,还差三寸就到鼠蹊了,把唐泷的定国服饰都烫出了个洞。
他其实有很多其他办法可以让唐泷开口,只是这么“公报私仇”实在太爽,反正这唐门弟子看起来很耐操,这么优质的玩具可不多见,自然得多享受会儿。
索琅是了解自己儿子的,知道由着他性子来玩儿的话肯定问不出什么。于是她从随身褡裢里掏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往唐泷嘴里倒,在他吐出来前捏了把他喉咙,堪堪揉过喉结,让人条件反射地咽了下去。
“我们其实没得恶意哩,只要你告诉我们一点点微不足道哩消息,”索琅笑得十分友好,宛如春桃绽放,“再嗦咧,你还没给诊疗费,几个问题哩答案给你抵债嘛。”
唐泷躺床上,身上被扣烟嘴的两处地方开始散发烫伤的后劲儿,稍微蹭着下就开始扎心地疼。他试图反刍,然而胃里感觉空荡荡的,登时明白过来自己被下了蛊,于是看向俩大夫的眼神就带上了惊人的杀气。
汶央笑眯眯地俯下身,噘嘴在他额上落下个吻:“好嘿人喏。”
唐泷面无表情,甚至合上了眼。
然而在索琅开始问话后,他才知道什么叫最毒妇人心。
只要索琅开口,唐泷若是不答,他身体里那蛊虫就开始折腾内脏,问一个问题换一个地方。唐泷自诩受刑经验十分丰富,本不惧她,然而这般不带一丝儿烟火气的刑具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唐门弟子坚韧的神经给了他极大折磨,汶央在一旁时不时放条肥胖的白蚕在他身上,给他回复体力,如是这般问了四五个问题,唐泷在床上翻腾哀嚎了近一刻钟,依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哪怕他听出来这俩大夫想问的问题与他的任务毫不相干,唐泷心中就是憋了口气,俱不回答。
索琅没办法了,只好以虫王契控着蛊虫往他脑内钻去。她还是头一次见骨头这么硬的,走这最后一步实属无奈,真是可惜了。
唐泷两眼充血,过度的疼痛令他身体抽搐着弹动,嘴角泛起白泡,开始断断续续地用沙哑声音无意识地交代问题答案,甚至连没问的事情也说了不少。
汶央退得稍远了些,悠哉抽口烟,转开了脸去。
好歹有过露水情缘,这般失态,还是莫看了吧。
索琅和汶央听着唐泷提及的消息,先是了然,随后是惊讶。
“没想到真哩被你嗦中咯,央哥儿,马上去信教主,就说……”
“……七月廿七,唐门将与丐帮联盟,于枫华谷与明教决战。嘱教中留居长安与洛阳的弟子速速转移,莫要接治此三派弟子。”
开元二十三年夏初,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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