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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使臣求亲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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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方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 夜 温国国都崇安京。
玉轮高挂,寒露初起,崇安京满城桂花盛放,玉笛飞声。许是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中的桂香并不甜得粘腻,四处飘着清甜的幽香,直沁进心尖上。温国地处东南,气候温和湿润,平原丘陵广布,不似北方的胤国寒冷凌冽,也不像西边的狄国地势陡峭,故而虽疆域略小,但占尽天时地利,百姓富庶,民风淳朴,日新月盛。
温国的中秋,有举办月祭,赏月赏夜桂,点月灯食桂饼等习俗。这一夜,全城共庆,通宵达旦。素日里居于深闺的女子今夜也能出门游玩,到城郊的千年桂花树下拜月、祈求姻缘。故而温国的中秋也是姻缘节。
残照初退,月上柳梢,崇安京中家家团聚,户户笙歌,桂芬四溢,饼饵飘香。城中的街头巷尾、勾栏瓦舍,聚集了四方的优伶艺人,城内城外烟火璀璨。京城正中的九重宫禁之内,宫娥太监过往频频,张罗每年例行的月宴。今年的月宴尤为隆重,不但是为了中秋,还是为了款待胤国求亲的使臣。
鹏翼宫。
“哦呦!侬快些子!误了时辰可了不得的!”
“哦呦!不对哝!去取那件大红的宫装嘞!还有喏,要那套新制的凤舞九天的头饰簪子!”
“小轩子,侬还愣着做呢?快出去备辇子!”
管事嬷嬷在宫里忙得不可开交,鹏翼宫里一个月来没有这般热闹过了。听着嬷嬷带着南音的训斥,公主的伴读秋月生扑哧一笑。
“公主,你看,嬷嬷忙得中衣都翻出边来了!”月生执着一柄绘着冷月金桂的菱扇对着靖安公主司铭心偷笑。
铭心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玉戈为自己梳发,一言不发。手里握着的镶金的小匕首一下又一下扣着檀木台面。
月生见她这样沉默,知她是心情郁结,至于郁结的原因……也不难猜。自从胤国的使节远道而来,宫中就传言,这是来求亲的,求亲的对象……恐怕是靖安公主无疑了。
皇上子嗣不多,通共只有三男四女。太子和靖安公主为先皇后端仪皇后所出,早年甚得皇上宠爱。太子出生时皇上还只是太子,之前有过三子一女,或由端仪皇后为太子妃时所生或为侧妃所出,但都相继夭折,只留下太子一人。太子司玄照体弱,为人谦和有礼,在坊间有“心胸宽广,礼贤下士”的美名。太子长靖安公主六岁。靖安公主生于昌平五年,当时温国击退来犯的狄国军队,龙心大悦,封新降生的小公主为靖安公主,取“平靖边疆,安宁永享”之意,并改年号为定方,这一年也就改为定方元年。然而公主出生后皇后身体日渐虚弱,于次年薨逝,谥号端仪。
先皇后薨逝之后,婉贵妃恩宠愈加,于定方七年晋封为皇后,掌凤印。皇后官婉芙出身将门,近年来父兄更加显赫,手握重权,他所生的二皇子玄琰比太子小三岁,于定方十四年受封为穆王,协助太子打理朝政;三皇子玄辉也为婉皇后所出,虽未封王,但小小年纪颇有军功,担任右将军一职。
四位公主,长公主靖安为先皇后所出,二公主永安为婉皇后所出,三公主宁安为贤妃之女,但贤妃虽出身名门,才华过人,但姿色平平,不受宠爱。现侍奉太后,潜心礼佛。四公主和安为熙嫔所生,但熙嫔宫女出身,受一夜恩宠侥幸有孕,时时受婉皇后打压。此番胤国求亲,非为胤国皇帝萧徽黎,而是为了胤国废帝现在的弘德王萧泽宸求亲。
“当”的一声,打断了月生的思绪。月生抬头望去,原来是玉戈取钗环时不小心碰落了公主手里金匕首,靖安公主眉间一凝,凤眸上挑,横眉冷眼,满脸愠色,吓得玉戈赶忙跪倒。
月生看见,轻叹口气,趁着靖安还未发作,立刻上去扶住靖安的肩,解围道:“怎么毛手毛脚,慌什么呢!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看看宫装备好了没有!”说着对玉戈使眼色,玉戈会意,赶忙起身退了出去。
秋月生见玉戈离开,侧过身看着镜中映出的靖安的脸,戏谑:“臭着一张脸,越发吓人了!本来就生得女天王似的,这么一黑就跟那戏里的罗汉一样了!”
靖安虽是生气,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这会子说什么玩笑话啊!”眉目间怨苦已是掩饰不住。
月生垂下了眼,伸手拿过木梳给靖安梳头:“铭心,是为了求亲的事?”
靖安公主紧抿着嘴恨恨地吐了口气,气得声音嘶哑,“为什么是我!?”
月生细细地绾发,在背后叹气:“唉,于情于理……”
靖安公主猛地回过头,瞪着一双红红的眼喝问道:“什么情!?什么理!?”
月生讶然望着靖安,“铭心,你哭了……你听我说——”她按着靖安的肩让她转过去,搂着她,对着镜子凄然道:“你向来坚强骄傲,从小就很少哭。我知道你难过。”月生心中酸涩,抽了抽鼻子,“于情,定方八年,如果不是胤国派兵,我们也许就……皇上欠了胤国的情。而于理,你是长公主,婚事自然以你为先。”
靖安公主捶着桌子,吼道:“胡说!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就算永安公主是长公主,嫁的也是你,因为……”月生压低了声音:“他们宠她……”
靖安公主忍不住落了泪:“在这件事上,我多么希望,父皇可以多宠我一点。我母后要是还在……”
“公主,月姑娘,时辰快到了。”玉戈走进来提醒道。
月生眨了眨泪眼:“知道了,去打盆水来给公主梳洗。”
“是。”
月生抽出绛色帕子给靖安拭泪,劝慰道:“事情还未定准,是与不是,今晚才知。先梳洗吧。”
身后传来些许脚步声,玉戈端着水快步走进,靖安重新洗了脸,匀了粉。两名宫女捧着宫装过来,嬷嬷进来催促,撞见公主板着脸,眼角泛红,赶忙嘱咐道:“哦呦,公主,老奴多句嘴,待会子到了宴上您可得高兴着点!今个晚上皇上、太后都高兴着呢,您覅要……”。
月生拦住了嬷嬷:“公主向来要强,最不愿失了仪礼,阿嬷放心吧。”
说完望向靖安,靖安高抬起下巴,一双眼眸顾盼神飞,“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翠华车辇一路辘辘地驶向御花园,在园门口停下,月生随着靖安公主下了车,进了园门。园里月宴已安排妥当,游廊里挂上了精致的月灯,正中观月楼下已布下了百官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僚都已入座,太监宫娥在一旁伺候。公主一出现,视线一下聚集过来,更显得不寻常。
靖安公主不悦地蹙了蹙眉,昂首走了过去。秋月生尾随着,瞥见了爹爹秋彦与哥哥秋绍懿,侧过脸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秋彦忍着笑,板着脸低喝一句:“胡闹!”秋绍懿则宠溺地对她笑笑,眼睛瞟了瞟皇上所在的观月台,提醒妹妹多加注意。
观月台下左边是宰相的位置,正对着的右边就是胤国的使臣莫桦,月生远远地就小心打量着他,走近些看清了他胤国人独有的深邃面庞和一双蓝眸,不由心中一动。
靖安公主嫣然一笑,步上观月台,上前见礼:“铭儿见过父皇、皇祖母、母后。”皇上慈爱一笑,忙抬手:“皇儿快起。”靖安起身,对着右侧端坐的太子司玄照和二皇子司玄琰施一礼,之后三皇子和三位公主起身对靖安行了礼。
见礼之后,靖安朗声道:“莫不是铭儿今晚扮成了怪物,不然怎么都看着我?”
众人大笑,太子温声道:“皇妹平日里洒脱惯了,难得今日扮得光彩照人、斯斯文文,我们自然要多看几眼,毕竟是稀罕景。”
这几句话逗得大家兴致更高,皇上点着头啜了口茶:“太子这话不错,不如叫画师画下来。”
婉皇后附和道:“靖安这样打扮着实可人。”
太后招招手,“来来,快让皇奶奶仔细瞧瞧美人儿!”
靖安公主对着太子嗔道:“都是皇兄惹得,我和你没完!”
皇上沉了脸:“好了,没大没小惯了!来见见胤国使节莫大人!”
特地让公主接见使臣是从未有过的,这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了。靖安铁青着脸走过去,“靖安见过莫大人。莫大人代表胤国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胤国使节莫桦躬身行礼,音色浑厚,声如洪钟:“公主多礼。微臣拜见公主,愿公主芳华永继,福寿绵长。公主天姿嘉行,臣在胤国也有所耳闻,得见一面,三生有幸。谨代吾皇献玉璧一双,请公主笑纳。”
“多谢大人,请为本宫向胤皇转达谢意。”
秋月生在靖安身后端详着莫桦,北方人强健的体格,不卑不亢的气度,深邃的面孔,以及蓝色的眼眸。她随着公主落了座。月生为公主伴读,也是礼部侍郎之女,陪坐在公主一侧的桌旁。自从进园,她就不时在偷偷打量胤国的使臣,想从中捉摸出记忆之中那个人的面容。胤国人是北方的外族,面孔较之南方的温国人要深邃些,差别不是太大。但是少数胤国人的瞳色与温国人不同,是蓝色的。莫桦就有一双蓝眸,可惜是天蓝色的,与她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温国月宴天下闻名,年年不同,花样百出,令人目不暇接。例行的皇族祭月、颂祝和众人拜月后,气氛就热闹起来。美人月下起舞,曼声吟唱。官家公子抓阄吟诗作赋,配着桂花酒桂花宴格外醉人,宴上笑声不断。酒才过一巡,就已十分热烈。
使臣莫桦估摸着时机,带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副使上前行叩拜大礼:“胤国使臣莫桦拜见陛下。微臣此番奉吾皇之命特献北海千年珍珠一对,天乾山山巅雪莲一双,奇珍异宝若干,为弘德王求亲,愿与贵国永结婚姻之盟。”
说完,副使将礼盒并礼单呈上,皇上满意地点头:“莫大人请起。贵国与我国素来交好,胤皇威名远播,朕也耳闻多日。弘德王年少有为,出身尊贵。两国结亲,深得朕意。朕有四女,长女靖安,朕甚宠爱,年岁相当,才貌俱佳,贤孝淑德,实为不二人选。朕会择吉日派人护送,并丰厚嫁妆,护送到胤国。”
“谢陛下!”
两国结亲的喜讯立即传了下去,皇上龙心大悦,席间推杯换盏,酒香四溢。只有靖安公主再也挂不住一副假脸,不用侍女倒酒,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已灌下去不少。秋月生在一旁见了,焦急不已,凑过去拦下她手中的酒杯,反手抢过来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柔声劝道:“铭心,别再喝了!”
司铭心冷笑一声,已有几分醉意,饧着眼推开她,直接抓起酒壶往口中倒,吓得玉戈赶忙来夺。秋月生撒开手,无可奈何。玉戈急了:“月姑娘,您好歹劝劝公主!这要是被人瞧见了……”
“唉,哪里劝得进呢?我知道她心里苦,醉了倒好受些。”看着铭心痛苦的神情,又道:“不行!在这儿喝,更不痛快……”
“可不是这话!倘若再让皇上知道了明个是要责罚公主的!”
月生低头沉思,“你们劝着公主,遮掩遮掩,我来想办法!”
正说着,月生一回眸,正撞上太子司玄照关切的目光。月生登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