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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日子悄无声 ...

  •   日子悄无声息的飞速流走,龚娥已经来襄王府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多月里,襄王偶尔会点他们去唱几首词,多数的时间是让她陪着喝酒。龚娥虽然有点错愕,但每次三皇子都规规矩矩的只是让她斟酒,并没有越轨的行为。她也渐渐放下戒心。
      九月九日晚上,三皇子从父皇设立的重阳家宴上回来,心事重重。他眉头紧锁,吩咐手下道:“在我的卧室摆上佳肴,把龚娥姑娘叫来!”
      侍卫答应着,一路小跑着去叫龚娥。
      人人都会看风使舵,最近这一个月来,龚娥每每都陪侍在三皇子的身边。以致家仆都以为三皇子要龚娥侍寝将不久已,每人都来巴结龚娥,自此她的身份地位也越来越高。
      “龚姑娘,襄王殿下有请!”侍卫在龚娥门外大声唱喏。
      龚娥跟着侍卫边走边问:“这么晚了,襄王殿下叫我何事?”
      侍卫恭顺的回道:“襄王殿下刚从皇宫回来,可能因为皇兄的事情,心情有点郁闷!”
      龚娥听家奴提起三皇子和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府上设有禁令,因此没人敢谈论皇室的是是非非。她也不好再向侍卫打听其中的蹊跷。
      她心底不免思虑:皇上家宴,本应兴奋而归,却心情沮丧。难道是在家宴上受了气,还是看见了什么,而联想到自己---以致产生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侍卫打开房门,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走进三皇子的房间,侍卫轻轻把门关上。她不由得心中一凛,但联想到最近一月,三皇子都规规矩矩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也略略放下心来。这是她第一次进三皇子的卧室,不由自主的打量了一番。
      三皇子的卧室里摆着一张红木的大床,镂空的雕花,一袭袭的流苏下垂在床上。一张古琴立在墙边的角落里,泛着寂寞的光彩。古琴边上放着几盆盛开的菊花,有四种颜色:黄、白、绿墨。房间正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案子,上面摆着些名人的字画,并几方宝砚,各色笔筒,笔筒内插满各色毛笔。案头放着几盘佳肴、两个酒杯和一个精致的酒壶。
      三皇子闷闷不乐的已经在喝酒了。
      龚娥唱了个诺,盈盈坐下。她手执酒壶给三皇子刚喝完的酒杯满上。三皇子在家宴上已经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心情郁闷,竟然有了九分醉意。三皇子抬眼看看龚娥,后者的脸成了无数的重影,层层叠叠的、模模糊糊的、亦远亦近的在他面前跳动,而这些影子又幻化出无数的七岁太平郡主的模样。俩个影子互相重叠,又瞬间分开。俗话说:“酒醉和流泪的时候,胆子最大!”
      三皇子醉眼朦胧的瞥了她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坐!”
      龚娥背部一僵,但看三皇子脸上痛苦的表情,心下暗生怜悯;又见他已经大醉,心下不免忐忑,怀着万种复杂的心情挨着他坐了。
      三皇子却把他的头放到她的胳膊上,良久都没有抬起来。龚娥感觉到衣袖的潮湿,她想找些话来安慰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伸出闲着的右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背部。她的这种无意识的拍打,竟然给了谨言慎行的三皇子一种婴儿式的放松。他感到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每当他哭泣时,娘亲就会轻轻的拍打他的背部,让他瞬间有了安全感,暴躁的情绪慢慢平复,渐渐安静下来!三皇子在龚娥的轻轻拍打下,防范的心理堤坝渐渐倒塌,他急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缓解心理的压力。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三皇子慢慢从她的胳膊上抬起头。他醉眼朦胧的眼睛里透射出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又有沉痛。人在三种情况下会说出真心话:离别之前,绝望之时,醉酒之后。他摇着她的手,轻轻的问但又好像不需要她的回答,“你知道生为皇子的悲哀吗?你知道皇子之间的权力之争吗?你知道人前风光的皇子,竟然还不如一只蝼蚁吗?”
      龚娥看见他眼中的情绪时,心脏被狠狠的抽打了一下,心慌的疼痛电击般传遍全身。这种熟悉的疼痛让她的脑子里闪现一个血红的画面,还没等她捕捉到信息,就转瞬即逝了!她愣在那里!她不知道是因为三皇子谈论禁言,还是因为刚才血红的画面而愣怔!她用手稍稍平复了一下心脏。
      这是在襄王府第一次听见评判皇宫的是是非非!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聪明的她也知道三皇子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罢了。
      三皇子醉意的眼角溢出星星点点的闪光!他又拿起一杯酒像灌水似得,倒进他的喉咙里。他踉跄着站起来,结果重心不稳, “咕咚”一声又蹲坐进椅子里。他沉痛的继续说道:“你知道太子吗?他是我的同胞兄弟,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他抓住龚娥的肩膀,使劲摇着:“为什么?为什么?皇子之间就不能如普通人家的子弟一样相亲相爱吗?”
      龚娥被他摇得有点眼晕,但又不好意思动用她的武力,把他的手拿开。再者女人在看见弱势群体的时候,总要产生一种母性的伟大光辉,而现在的她正在把这种光辉发扬光大。她疼惜的看着三皇子,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部,如母亲拍打怀抱中的婴儿:“不怕!你还有娥儿呢!我会保护你的!”
      三皇子在她的拍打下,渐渐安静下来。酒意上攻,全身心的放松,他趴在龚娥的怀中嚎啕大哭。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断断续续的、略带哭腔的诉道:“大哥赵元佐因……因为聪明而被立为太……太子!在众多皇子中,是最……最受宠的一个,我也见证了他最……最风光受宠的时光!父皇出征,所有的皇子都留在城内,唯独让大哥随军。当……当年,父皇封爵也把最……最丰饶、最广阔的楚地封给了大哥,可见他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前几年又封他为太……太子,可见对他的疼爱……”
      他的眼神里泛起熠熠生辉的光彩,好像大哥得势的最美时光,如图画般展现在他的面前。也许是幸福回忆的发酵起了作用,三皇子的口舌变得流畅起来。
      “那时候的大哥,春风得意!只有13岁就跟着父皇射猎,并且用父皇赏赐的金箭,射中腾空而起的兔子!父皇带头叫好,众将都纷纷赞叹祝贺!17岁随父皇出征,就立下汗马功劳!那时候的他,可是占尽父皇的宠爱啊!”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抬起醉眼,迷茫的望着桌子上跳跃的烛光:“可是,自四叔出事后,大哥就失去了父皇所有的宠爱!四叔被李符以‘意图谋反,发动政变’为由参了一本。父皇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以谋逆之罪罢免四叔的开封尹官阶,押解四叔离开东京城,发配房州。大哥和四叔最为亲厚,竟然直接叫板父皇,认为四叔谋逆之罪是‘子虚乌有’!”
      沉痛的回忆扭曲了三皇子的五官,醉酒后的头疼让他不自觉得揉着太阳穴。
      “你知道吗?当时众多臣子都选择保持中立,而大哥却屡次进宫逼问父皇,‘四叔所犯何罪?!’两年后,四叔在房州病逝。大哥听到此消息,痛极成狂,竟然得了失心狂,时常暴跳如雷,竟然失手把一个家奴给打死了!父皇下达了禁足令,从此大哥被封在楚王府,不能外出,而我们也不能随便探视!”
      从大喜到大悲,又加上酒精的作用,三皇子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自那之后,大哥不再受宠,而二哥却开始风头正劲,多数的权力也下放到二哥手里。比如很多宴会或者重大的会晤,都由二哥组织并主持!”
      “前几日,父皇举行家宴,又由二哥组织,我亲耳听见父皇问起大哥的病情可有好转,并示意让大哥参加家宴。二哥也答应,会亲自通知大哥参加宴会。”
      三皇子的脸上立显扼腕的沉痛:“谁知今天的家宴,大哥并没有参加!父皇问二哥,二哥说的很含糊‘大哥病情虽有好转,但还不适合出行。’父皇以为大哥还在和他赌气,也没有多问。家宴结束后,父皇特别交代,由二哥领头去探望大哥。”
      三皇子拿起桌上的酒杯,又一仰脖,把一杯酒全部灌掉。“啪!”酒杯被他摔到在地上。
      “你能想象吗?二哥根本就没有通知大哥参加家宴!大哥见到我们很高兴,当他听说我们是从父皇的家宴上回来时,竟然气得一拍桌子,说道‘你们都能够侍奉父皇,参加家宴,唯独我不能参加?父皇如此待我,是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二哥搞得鬼!但二哥正得父皇宠爱,风头正盛,谁又敢‘拿鸡蛋碰石头’呢!”
      三皇子拿起龚娥的酒杯,又一饮而尽!
      龚娥见状,立身做了个万福,“襄王殿下,您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她轻轻的拿过三皇子手中的酒杯,软语温言的劝慰道:“殿下,我知道您们手足情深!您选择沉默不是慑于二哥的权势,而是怕大哥陷入新一轮的磨难之中!”
      三皇子惊讶的望向龚娥,他无法相信:自己采用了那么隐晦的词语,她竟然都能听懂而且明白其中的蹊跷!后者的脸忽远忽近的闪烁着,他摇摇混沌的脑袋,极力保持清醒。
      龚娥压低声音道:“太子把家奴打死,大概也是被人陷害的!采用的应该是和这次家宴一样的手段!”
      三皇子迟钝的看向龚娥,缓缓的点点头,用同样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在出事之前,我曾经去楚王府看过大哥,发现他府上的人都被换过了,连身边的侍卫都不再是大哥的人。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父皇的旨意!再后来,到府上去看大哥,发现那些人都用鄙夷的态度看着大哥!当我看见他们眼里的鄙夷时,后背泛起阵阵寒意----一个被皇帝抛弃的皇子,竟然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三皇子眼里的沉痛,深深的传递到攥紧的拳头上,一拳砸在花梨大理石案子上,骨节处有殷红的血渗出,染花了案面。龚娥赶紧掏出一块丝质的绢帕,敷在三皇子的手指上,声音中带出丝丝担心,“殿下,息怒!千万别把自己弄伤了!”她迅速的缠裹着绢帕,系好,不让血继续渗出!她心里嘀咕着:我自小习武,小擦小碰的很正常,但三皇子是金玉之体,如果失血过多,怪罪下来,这个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三皇子的醉意越来越浓,他拿起酒壶就要灌。吓得龚娥赶紧去抢:“殿下,不能再喝了!”
      三皇子沉痛道:“酒可以解忧愁!你不让我喝酒,我如何解愁?”他转动不听使唤的胳膊,搂住龚娥的肩膀道:“你帮我喝,如何?”
      龚娥看着像个孩子一样蛮不讲理的襄王,也只好答应下来。
      龚娥拿过三皇子手里的酒壶,自己满上,她自恃酒量还行,就豪爽的一口干掉了。
      就这样,三皇子只要想喝酒,龚娥就拿过来,自己干了!真是应了那句“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竟然喝掉了整整一坛酒。
      龚娥也有了些许醉意,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她竟然对三皇子命令道:“不准再喝了!去!上床睡觉去!”
      三皇子却发起了酒疯!他时而大哭,时而像个孩子般拱到龚娥的怀里寻找温暖!
      “没事了!没事了!你不会步你大哥后尘的!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你还有我呢……”
      三皇子听到龚娥的允诺,终于安静下来,不多会儿如孩子般放松的趴在龚娥的怀里睡着了!
      龚娥会武术,借用巧劲把他抬到床上。刚想转身离开,却怎么也脱不开,回身才发现:三皇子死死的攥着她的玉佩。她摇摇醉意袭来的脑袋----麻生生的,去扒开他的手指,当她扒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的胳膊又环上她的腰。
      他强硬的抱住她,自言自语道:“别离开我!我怕!不要离开我……”睡梦中的他,眉头紧锁,眼睛微闭,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寻找安全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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