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陈知危

1、天意不可谋

　　三月正是踏春时节，罗月湖边的草地上游人熙熙攘攘，各自占了树荫喝茶歇息，讲究些的人家还搭了棚子。正午日头正盛，照得湖面波光粼粼，水天交接处还有画舫游船，小小的几点缓缓移动。
　　草地上有几个小孩追逐嬉戏着，有的看到靠向湖边的画舫激动地跑到大人身边：“爹！爹！大船，我要坐大船！”
　　衣着有些朴素的男人捧着碗喝口凉茶摆摆手道：“儿子自己去玩，那大船我们可坐不起。”那可是画舫，不是寻常的小船，上去的哪个不是手上有点钱的人，他们这些普通人家可没有多余的银子花在这上面。男人又抬头望向更远处的精致游船，一把抱过孩子，笑着说：“儿子，你长大以后可要好好读书，以后也做个公子，咱们自己买大船！”天真的稚子被父亲点了点鼻头咯咯的笑着跑了开去，男人看向旁边温柔的妻子，眼里闪着满足的亮光。
　　“灵山不似传言中的清苦，吃穿用度照比永城的寻常人家。”站在游船围栏边的女子无奈地笑道：“实在是母亲多虑了。”
　　一旁的庄瑾温润地看着她：“关心则乱，你不在的这八年里母亲总是经常遣人去盟主府打听消息。秦盟主倒也因此同我们家亲近了许多。”
　　微风轻拂，扬起女子天青色的裙摆，庄瑶伸手将发丝别在耳后，阳光下侧脸显得柔和白皙，她笑了笑说：“说起来我与秦盟主同为灵山所出，师伯还经常问起他呢。”
　　庄瑾拍了拍她的头，疼惜道：“秦盟主说灵山上习武十分严格，看盟主一身精妙功夫就能确信，你……在山上可曾受了委屈？”
　　庄瑶淡淡摇头，看向远处耀眼的湖面，眼神有几分悠远：“那是师伯教的苛刻，师父他待我极好。知道我身子弱就只专心为我调养身体，教授武艺倒是其次。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家里拖累你们，现在我身子好转了，也多亏师父用心。”
　　游船慢慢行入湖泊深处，青黑色的山渐渐显出轮廓。庄瑾一时无言，只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庄瑶感受到头顶温暖的手掌，绽开了一个浅淡的笑颜。
　　“砰——”
　　忽然一声撞击声从船尾传来，紧接着是纷乱的人声混杂着兵器相接的响声。庄瑾眉头一皱，对庄瑶说：“你且回船舱里把门关上别出来，我去后面看看。”
　　来不及说些什么，庄瑶朝船尾处看了看，只见是另一艘游船被一群黑衣人攻击得无人掌舵，这才撞上了他们。冷静地吩咐了船夫不要妄动后，庄瑶准备进舱，眼角余光却被刀光一闪，眼神微凝，她直起身来朝那几个黑衣人看去。
　　那艘撞上他们的船上也有一男一女。男子一身劲装戴着半截指套，特制的云纹靴一侧装着铁钩，此刻正与黑衣人战得难分难舍，手中飞刀疾风般划过敌人的脖颈，带起道道血线。女子年龄不大，脸上尚有几分稚嫩未褪，看见这场面却也不慌不忙，短笛横在唇边吹出短促而连续的曲调。两厢配合，虽不熟练但也能抵挡片刻，只是这黑衣人显然早有预谋，结成的阵法一时间他们难以解开，片刻过去，那女子脸上显出焦急神色。
　　庄瑾站在船尾，一见二人顿时有些讶然：“齐嘉？孟师妹？”
　　二人见到庄瑾心里一松又一紧，劲装男子喊道：“庄兄快走，你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回去通知我父亲，请他派人来！”
　　为首的黑衣人听了扬起重刀狠狠劈下，冷笑道：“原来还是熟人，想走，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离岸边这么远了，就算喊了人来，大概也只能给你们收尸了！”
　　他声音极其黯哑，听着如同破了的锣，阴森渗人，和他的身手一样带着阴邪。
　　眼看着庄瑾飞身加入，庄瑶心中叹息，这次出来游玩不曾想到会有人袭击，因此便没人携带武器，这空手对上，他那里是这些精英杀手的对手。
　　没错，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是集英楼的杀手，训练有素，身法走的是阴狠路子，他们几个世家出身的光明磊落的公子小姐自然斗不过。略一沉思，庄瑶冷静地走向船尾，看起来他们的目标是被人护在身后的孟铃儿。
　　庄瑾抬手挥出一道劲气击退一人，却看见一袭天青色裙角扬起。庄瑶足尖轻点飞身而起，纤长如玉的手在空中掐了一道手势，袖中洒出细密的白色粉末，悉数落在了黑衣人身上。为首的杀手抬头一望，顿时面色大变，随后立刻发现自己的四肢有些不受控制的发软。庄瑶低头冷冷地和他对视了一眼，为首的人眼神犹疑一瞬后示意已经落于下风的黑衣人撤退，随着扑通的水声接连响起，为首的那人似乎发现了药粉的不同寻常，只见他低吼一声：“散气散!你是灵山的人？”
　　庄瑶旋身落在甲板上，裙摆随着动作飞扬成了花朵的形状，天青色如同绽开的莲。听到那人的吼声，她沉静地回应道：“家师灵山罗明隐。”那人冷哼一声，飞身跳入湖中几下没了踪影。
　　此刻甲板上一片狼藉，猩红的血流了一地，庄瑶不看那些尸体，径直走到庄瑾身边道：“哥哥，没事吧？”
　　庄瑾此刻刚从妹妹竟然会轻功这件事情上回过神，神色有惊讶又欣慰，听了这话反而问她：“你没事吧？怎么跑出来了？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办？”
　　庄瑶微笑着说：“无碍，我随身携带着些防身的药粉，这个情况下还没人能真正伤到我。可如果是更厉害的人，我就招架不住了。”
　　那劲装男子闻言，一边撕下衣服下摆绑住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说：“想必这位就是庄师妹了吧？今日多谢庄师妹出手相助，在下蜀中唐门唐齐嘉。”
　　一边扶着男子，脸色苍白的女子也行了一礼：“多谢庄师姐。我是天乐孟氏孟铃儿。”
　　庄瑶各自回了一礼：“不必言谢，四大世家同气连枝，我们又如何能冷眼旁观。”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孟铃儿：“这是补气丸，想来你方才损耗了不少内力，这能助你快些恢复。”
　　孟铃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愣了一下才收下：“多谢。”
　　唐齐嘉和庄瑾看着一地狼藉，神色各有几分沉重。
　　“今日踏春我们并未知会别人，因为是随意走走也没有带随从。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孟铃儿将玉瓶放入袖中，扶着舱壁坐下，神色有几分后怕。
　　唐齐嘉摇摇头道：“我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若是有心自然能查到。只是，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你？”打斗过程中他就发现他们的目标是孟铃儿，可孟铃儿自小在永城长大，没有深入江湖，更没有机会与人结怨。看向孟铃儿，只见她也一副茫然的神色，唐齐嘉皱紧眉头。
　　庄瑾在一旁检查着甲板上的尸体，像是发现了什么：“你们看，这些人的刀柄上都有流云纹饰。传言集英楼便是以流云纹为记号……会不会是集英楼的人？”
　　孟铃儿闻言脸色更白，庄瑶看了她一眼，出言道：“哥哥，江湖上使用流云纹的门派数不胜数。再者，孟师妹从未出过永城，怎么会惹上集英楼的人？”
　　“不。”唐齐嘉走上前拿起一把刀仔细看着：“他们方才结成的刀阵十分精妙，江湖上少有人能使出，正符合集英楼猎刀使麾下喽啰的特征。加上他们使用的身法处处透着阴邪狠辣，恐怕真有八分可能是集英楼的杀手。”
　　庄瑶微微蹙眉，欲走上前一同看看尸体，却被唐齐嘉拦住：“庄师妹，我们还是赶紧回去为好。这些尸首且交由我们处理，你不太适合看这些血腥场面。”
　　唐齐嘉眼中有着些许担忧，庄瑶心里一动，眼角余光看到孟铃儿一直看着这里，她长睫微敛，微笑着点头：“多谢唐师兄关心。哥哥，此处危险，唐师兄和孟师妹也受了伤，不若先回去从长计议。”
　　庄瑾点头称是，见船夫也已经遇害，他便将自家船夫叫来掌舵。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船回程的时候行的特别快，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岸边。
　　刺客的血早就流了一甲板，岸边的游人看见了吓得一股脑的散开了。盛世过久了，人们乍一看到如此的血腥，自然害怕远离。庄瑶走下船，看着这一幕，微微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轻嘲。
　　那边唐齐嘉已经在和庄瑾作别：“今日之事实在是连累了庄兄和庄师妹，他日在下必定登门致歉。”孟铃儿也附和着行了一礼道：“齐嘉哥说得对，这实在是牵连了你们。铃儿歉疚。”
　　庄瑾示意不必言谢：“我们本是世家好友，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多礼。”
　　唐齐嘉笑着说：“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谢谢庄师妹的……散气散。否则那些贼人又岂会善罢甘休。江湖上散气散价值千金，庄师妹为了我们用了这么多，实在仗义。在下钦佩。”
　　庄瑶见点到了自己，上前笑道：“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能管用。”
　　这话一出庄瑾脸色就是一僵：“什么叫没想到能管用？如果没用，你岂不是在送死？”庄瑾气急，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庄瑶的头。
　　庄瑶轻呼一声，朝唐齐嘉那边躲了躲，神色故作几分委屈。
　　唐齐嘉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庄瑶多了几分亲近：“庄兄，你妹妹如此仗义，应该高兴才是啊。”
　　听他这么说，庄瑾心里欣慰，脸上却还是责备的神色。他冲庄瑶招招手，道：“行了，过来吧。”他对唐孟二人抱了抱拳：“那我们便先行离开，你们且注意安全。”二人回礼，他们便向城中走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唐齐嘉眼里出现几分好奇：“这庄师妹倒是与传言中十分不同。”
　　孟铃儿听了也看向他们，神色微微有些怪异。
　　“孟师妹，我们也先回去吧。你内力受损，要好好休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