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路》醋罐子

7、第七章 落红片片浑

　　司徒夜走进藏书阁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安静的景象，落日的余晖把窗边那个瘦得惊人的女子轻轻地拥抱在怀里，她低着头，挺着背脊，很认真的看书。司徒夜就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明一暗把他们的距离划分得十分清晰，他犹豫一下，迈步向前。步子越来越快，空气里隐隐透出了些紧张。
　　脚，停在了光和暗的交界处，身后传来了小路子的叫喊声，他下意识回头，心中十分恼怒。再回首窗边仍是光亮一片，桌边空空荡荡，就好象刚刚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皇上，兰主子有事找你。”
　　司徒夜此时正是心烦，不耐烦，“什么事？”
　　“奴才不知，只知道兰主子正寻你。”
　　“知道了，走吧。”司徒夜再次回头看了看窗边，率先跨步下了楼。

　　我在书架后长长出了口气，真是危险。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赶紧离开。惊魂未定跑回坤宁宫，休息了好一会才恢复平静。吃过晚饭，便去看了环儿。屋子很小，环儿只身躺在床上，稚气的脸上此刻生气全无，嘴唇泛白，见我一来挣扎着下床请安。
　　“娘娘，您怎么来了，我……”
　　“不必多礼，你躺着好好休息，我来看看你。”
　　“娘娘……呜……我……”
　　“你不急，慢慢说。”
　　“我去涣衣局拿衣服，路……路上经过小桥，黄贵人，我真的没有看见，不是故意的，娘娘，你信我……”
　　“我知道，你慢慢说，别急。”
　　“我没有看见黄贵人，不小心冲撞了她，她……我不是故意的，娘娘……”
　　就是没行礼吗，这样的孩子在宫中步步为营举步艰难，难免莽撞，这样的重刑，是给我的下马威吗？如果这真是你们想要的，我给你们罢了，用个孩子出气卑劣无比。
　　我又安慰了半天环儿，看着她睡去，心中隐隐有了决定。
　　第二天，我叫绾薇把宫里所有的人叫在一起。看着跪着的满屋的人，我严肃地说：“今天叫你们来有些选择需要你们做，环儿的事你们心里也有数吧，我这身子不爽，没有你们乘凉的地方，现在你们要是走，我决不怪你们，这个月的银子都在这，要走的自己拿上银子走吧。”
　　半晌，没有人出声，他们低着头互相猜测，我见状使劲咳，绾薇忙递上茶水帮我顺气，好一阵子我才停下来，“你们都自己决定吧，我不会怪你的。咳咳……”
　　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有个小太监首先开口了，“娘娘，对不起，奴才不能侍奉您了，望您保重。”我朝他笑笑，让他拿了钱离去，紧接着又有两个小宫女哭哭啼啼地磕头，我看着她们的眼泪不知有多少是真，说了客套话，让她们离去。我宫里人本身不多现在显得更少了，算上绾薇只剩八个人了。
　　“你们既然已经决定跟着本宫，那么本宫相信你们，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娘娘，奴才定竭心尽力。”跪在我正下方的一个小太监首先开口，紧接着其他人都应和起来，一时间叩首不断。
　　“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娘娘，奴才叫小冯子。”
　　“你进宫多久了？”
　　“启禀娘娘，奴才十岁进宫，到今年整十年了。”
　　“是嘛，那么以后你就当总管吧。”
　　“谢娘娘，奴才必定忠心不二。”
　　“那自然好，你带他们下去吧，本宫乏了。”
　　“是，奴才告退。”
　　等众人全退了下去，绾薇突然开口道：“小姐，为什么让小冯子当总管？他人很狡猾。”
　　我展颜，“是啊，这么聪明的人留我这还不得好好安抚。”
　　“可是……”
　　“不用可是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我在想这样是不是委屈你了，你跟着我没个……”
　　“小姐，你说的什么话，绾薇跟你进宫是为了照顾你，干其余事无关。对了，你昨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担心不得了，要是天黑了，你怎么办啊！”
　　“……”
　　“小姐，你晚上根本看不清，万一出个事，我怎么向夫人交代？”
　　“没事，这宫里到处有光，我知道了错了，下次一定不乱跑了。”
　　“这才差不多，今天的药快好了，我去看看。”
　　“……我，我头疼的厉害，快先送我回房躺着休息。”
　　“小姐，没事吧，小姐，小姐~”

　　秋日如风，美人如水，宫车辘辘，皇帝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一不变的就是兰贵妃的得宠和皇后的“冷静”。我在宫中看着花开花落，日出日落，偶尔盼着怜馨的到访。怜馨是个率真的孩子，她从来不在乎宫里的闲话，只要进宫就来找我。她就象一抹鲜红，在这明黄的宫殿过得也颇为自得，也给我的生活带来一丝生气。
　　“小姐，怜馨来了。”
　　“是吗，快让她进来吧。”
　　一声尖叫冲过来，“啊，皇后娘娘，你整日在这干吗呢，快和我出去看看。”
　　“你等等啊，看什么呢？”
　　“上好的菊花，听说是进贡的，走啊。”
　　“小姐……”绾薇一声惊呼还没落地，便和我一起被强行拉走了。
　　怜馨拉着两个人竟也丝毫不累，熟练地在花园里打转，九曲十八弯后停了下来，她果真没让我白来，每次都有惊喜。眼前大片的菊花傲然绽放，都是些名贵的品种，谁都不肯被比下去，一时间美不胜收。绾薇这时也顾不上埋怨，专心看起花来。怜馨安静了一小会，指着身边的菊花问道：“这不是普通的菊花吗，怎么也来凑数？”
　　“那是‘金佩缀环’，你仔细看这花要比平常的来得短小精致。”
　　“那这个呢？”
　　“是‘锦绣鸳鸯’。”
　　“这个，这个？”
　　“‘李逵醉酒’，那个是‘绿绮秋韵’。”
　　“哇，涯姐姐你好厉害，竟然都知道。”
　　“没什么，我娘亲爱花，我也学些逗她开心罢了。”
　　绾薇一脸自豪地看着我，骄傲道：“那是，我们家小姐是样样精通。”怜馨刚要兴奋开口，只听身后一声怒喝，“哪里来的野丫头，在这放肆。”
　　我猛一回头，只见众多丫鬟太监们簇拥着两个美人站在身后，第一次看到这样场面还没来得及反映，就看见怜馨朝着右边柔弱的女子跑了过去，撒娇般喊了声“姐”然后朝我眨眨眼。
　　慕容怜兰身穿一身素色秋装站在着满圆怒放的花丛中，削肩细腰，长挑身材，比起林黛玉的“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丝毫不逊色，她满脸宠溺地拥着妹妹，神色安详。
　　“放肆，你是哪个宫的？”只听先前的女声响起，她站在慕容怜兰左边，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身鲜艳珠光宝气，但比慕容怜兰明显差了几分。见没有人回话，她很是恼火，指着绾薇高声叫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胆敢在宫中放肆，给我掌嘴。”
　　说着，她身后冲上来两个麽麽，抓起绾薇往死里扯。绾薇急得大叫，我见状猛得上前拦在她们面前。那人显然没料道我回冲上来，猛退一步，气急败坏。
　　“你是什么东西，仗着几分姿色就在这御花园搔首弄姿的，一起给我掌嘴。”
　　慕容怜兰看了看我，急急上来劝说，“黄妹妹，不要这样。”我猛得一怔，这声音竟与我有九分相似。
　　“姐姐，你别管，这么些个狐狸精我不信收拾不了了。来人，给我打。”
　　原来是黄贵人，既然你自己找上来的，那么我也不必客气了，环儿的帐也一并算了，我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冷冷道：“本宫今日就站在这，你们谁要打就过来吧。”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怜馨在一旁冲我竖竖大拇指，最先反映过来的是怜兰，她迈着碎步走到我面前，优雅福了身，“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一帮子奴才紧跟着全都跪了下来，七嘴巴舌地喊“娘娘吉祥”。
　　我没有做声，让绾薇扶着我走到黄贵人的面前，她面色铁青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莞尔，“黄贵人，哀家长时间在宫里，不晓得何时改的规矩，要向你请教了，你有时间吧。”
　　黄贵人脸色刷白，僵硬地行了个礼，刚才的气势全无，“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呵呵，黄贵人你这礼是两位麽麽教的吗，好象也是新的见礼吧？”
　　黄贵人抬头狠狠看了我一眼，不怎么情愿的再福了身，“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黄贵人，哀家看你这个动作总是别扭，我们都是侍奉皇上的，总不能连行礼都让皇帝笑话吧，这样，你就在这向两个麽麽好好学学，从基本的跪礼开始吧。”
　　然后，我挽着绾薇，看着黄贵人在我身前不停地起身，下跪，问好。
　　怜兰显得甚为不安，犹犹豫豫走上来，“娘娘，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我看看她不安的脸，又看了看黄贵人满头虚汗，摇摇晃晃，缓缓道：“罢了，黄贵人此时比刚才好了许多，看样子还得多练，今日先回吧，好好休息下。”
　　“谢娘娘教诲，臣妾告退。”黄贵人在众人搀扶下离开。“娘娘，那么臣妾也告退了。”看着黄贵人走远，兰妃也开口请辞，然后带着怜馨离开。
　　就只剩下这满圆寂寞，我凭栏看花，想起黄贵妃的样子，竟没有半丝报复后的快感。怜兰说的对，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