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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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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说,他教书育人30年,从来没有见过像清和那样聪明的小孩。没错,他口中的清和就是周长祁的儿子,我们家曾经的邻居,周清和。
我没有告诉过班里的任何人,包括果果,从清和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认识了他。那时的周长祁还是我爸爸的同事,而清和的妈妈则是陵城市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1991年冬天,在这个由护士和教师组成的令外人羡慕的医教家庭里,清和坠地,母胎带来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三岁,才说了第一个词:不怕。
清和出生后,他那个性格古怪的爸爸再也忍受不了无聊平淡的体育老师的日常,在一个早晨,骑自行车出去锻炼,却再也没有回家,一连几年音讯全无。听大人们说,那天他从陵城一直往南骑到了海平,因为后来有人看到他在海平港倒卖矿砂。
这个和哲学家罗素有几分相像的经历乍听上去还有些罗曼蒂克。然而罗曼蒂克的一走了之后,留下的是一个的主妇,带着襁褓里的儿子。清和的妈妈在月子里出去找了几次,落下一身的毛病。身体上的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难忍的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有一次清和问我,人可以不睡觉多久。我惊讶地说“啊?”
并不是故意长大嘴巴,因为作为宝宝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每天困扰我的是今天填色用橙色还是金色,是和林林玩旋风卡还是和明明玩跷跷板。清和说,他没见过他妈妈睡觉过,他睡觉的时候他妈妈会哄他入睡,起床的时候他就看到妈妈留的字条。有时候他起夜上厕所,他会看到妈妈在斜躺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
他见我不说话,遂自己接过话题,大概因为我妈是护士吧,护士的工作很忙的,每个人打针要找她,照顾病人要找她,换药记录病人每天的身体状况啦也要找她,她的工作不能休息。
我瞪大眼睛,点头说“哦”。
其实我小时候就想,他妈妈不睡觉可能是在想他爸爸。不是说想这个人,而是想他现在在哪,他为什么在那而不在这。
我们很少聊过有关爸爸的话题,大概我们真得聊过,大概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妈说我小时候曾因为“说他爸爸的事”吓哭过清和。有次我们俩玩着玩着玩恼了,我气呼呼地说,你知道你为什么爸爸一直不回来吗?因为他被警察抓走了。没想到清和竟哇的一声哭了。我妈也没想到,在场的所有大人都没想到,清和一直哭,一直哭,怎么哄也哄不好。从那以后,我“爸爸”这两个字仿佛在他的世界中不存在似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浓到“爱”“恨”,也真得可以淡到“不存在”。我反正不相信我曾经这么厉害,吓哭过清和,我印象里没有见他哭过。
我妈可怜清和一家孤儿寡母,经常喊清和来我家吃饭。清和一开始是抗拒的,那时的他单纯而胆小,总躲在防盗门后面说:“我妈妈答应我会回来的。”我也蹲在防盗门后,直率地反驳,“那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现?”清和转身笃笃笃地跑走,拿出妈妈留的字条,小声念:
“清和,
妈妈煮了鸡蛋在锅里,古诗背到第四十首,‘江清月近人’,数学算到四则运算乘法的第七题。妈妈晚上回来检查。
妈妈”
我怎么说他还是不来。只有我妈或我爸打电话给他妈确认了他才肯。
我能看出我爸乐得他来,渐渐“孺子可教”成了这个瞧谁也不服气的数学老师的口头禅。与我这块天天犟嘴的朽木疙瘩相比,清和岂止是孺子可教,那简直是没有用小天才学习机也能处处开挂的小天才。爸爸在家总是慨叹现在的数学课本把老祖宗留下的最最闪光的东西删掉了,现在小学生学的数学一点也不符合中国人的思考逻辑。中国人的数学就是勾三股四弦五,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是实践中的归纳。
他教了一辈子的数学,丝毫不避讳自己最渴望教的是中国的运算玄学:心算。然而数学课本上的心算却被束之高阁,或是演绎成课本后的数学小故事,这些数学小故事早就被我打入冷宫,八百年也不会去看一次。
清和的出现使我爸有了因材施教的对象。清和的珠心算学习出奇地顺利,在我佯装拨弄算珠的时候,清和已经能快速算出任意四位数以内的乘除法。我爸爸越教兴致越高,以至于清和上学前就把小学数学的核心内容学完。当我还在家数三角形时,他就在一旁练习徒手开平方。对我而言,算数那个千万斤重的大门,他轻轻一推,如此轻巧地,推开了,奇妙的数学世界的一角展现在一个沉默的儿童面前。
果果曾说,数学简单,就是背过。先用心背过后再动脑子。背过是一切思考的基础。我爸却不这么认为,我爸说,这是考试的捷径,却不是学习数学的捷径,数学学习没有捷径,只有逻辑证明一条路。逻辑证明的核心就是明了道理,明白了道理,数学就算开窍了。
他还用了一个形象的例子说明。他说数学就是一栋搭好的房子,房子不会凭空出现,搭建前需要脚手架或梯子把木头一根一根地垒起来,才能建起一栋房子,而房子建起来,为了生活方便,自然会把脚手架拆掉。你再要进房子里去,不可能再通过脚手架爬进去了。比方说,5个苹果,吃掉2个,还剩3个,这个例子就是脚手架,5-2=3就是这个房子。虽然你再走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这脚手架了,但是不要忘记多亏了这一个个的脚手架,万顷的大厦才能建起。
不管是果果的“背过呀“还是我爸的“脚手架呀”,都和我数学开窍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一个我爸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的“纯天然数学呆”。后来清和说这种天然数学呆在医学上有对应的医学名词,被称为“数学触感封闭症”,现在的医学手段只能尝试打开恢复治疗,而打开恢复治疗并不能使患者痊愈。他说得一本正经,我信以为真。
无论是学霸,数学老师,还是医生,他们都没能拯救我的数学,也晓不得我数学不好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还是我自己。我觉得我数学不好很可能是因为清和的缘故。我爸每次给我们两个人讲题,都不屑于讲最简单的题目,而我不会的恰恰是最简单的题目。这就像我骑着一辆自行车追赶轰轰烈烈的火车,临了只能越拉越远。我连最简单的四则运算都不知怎么做,何谈珠算和心算?
学习之余,下象棋和练书法都是在我爸主导下的课外活动。一个唤作轻松一刻,一个唤作休闲一刻。然而,不幸的是,对于我来说,这两个活动毫无例外,既不轻松也不清闲。有时候我爸也教我们诵读诗词。爸爸最喜欢的词人是苏轼,曾经把厚厚的《苏轼词选》搬下来,让我们每个词牌名各背一首。相比《苏轼词选》,更我喜欢唱歌和弹琴,若是背诗背得无聊,就把诗词放在流行歌里弹唱出来。弹琴唱歌时才是我的轻松一刻。
除了超乎常人的早慧,清和还有超乎常人的坚持和倔强。
和我恰恰相反,清和竟然非常享受“轻松一刻”和“休闲一刻”。我爸爸在教我们书法的时候,说到行楷,入门总离不开颜筋柳骨,因为欧体虽然看着飘逸,但章法太多,不适合初学者临摹。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和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都还不错。我知道爸爸因为是老师的缘故,粉笔字练得早,先练的柳体,后来学的颜体,现在差不多有了自己的风格。我翻开《玄秘塔碑》,发现柳公权的字工整结实,看上去像男孩的字,所以就选了颜真卿的字帖练。清和对这两本字帖兴趣不大,却伸手抽出了另一本字帖,他坚定看着我爸爸说:“叔叔,我想练这本。”他拿的是欧阳询号称“楷书第一的”的传世名帖《九成宫醴泉铭》。爸爸笑着说,可想好了,这本帖可难摹了,光是看似简单的一横,就有七八种写法,看着都差不多,其实细节繁琐着呢。清和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不解地看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不是自找麻烦,自找苦吃吗。我小时候从来不给自己找麻烦,从来都是给别人找麻,好在受害者比较单一,其一,我爸妈;其二,清和。
我有一绝活就是哭,只要看到风吹草动,比如我妈要生气发火了,我就打开自己家的门大哭。哭到楼上楼下好心的爷爷奶奶们都来劝我回家,劝到我爸爸妈妈脸上都挂不住了,我就得逞了。可是清和不会,一是他非常非常听他妈妈的话,二是他妈妈生气的时候他不会哭。我只见过眼泪在他眼睛里打转,但他仍然忍着,我只见过一次。
自从我爸爸教会我们下象棋后,清和就特别喜欢下象棋。主要的棋手是我,和我爸爸。我自然不用说了,规则都搞不清楚,每次下我都以“哼,下次不跟你玩了”做结束语。后来,清和他看了一本叫做《99种经典象棋棋局》的书后,连我爸爸都不是他的对手了。最终他下到了我们小区的象棋顶峰,我清楚地记得那次他和张大爷的“对战”。张大爷在我们这片的象棋玩得好是出了名的,方圆百里没有对手。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说他下不过清和,后来想想他和清和下棋完全是为了逗我们两个小朋友开心。
在一片愉悦祥和的气氛中,象棋开局了,下棋的老人优哉游哉地摇着芭蕉扇,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皱着眉头攥紧拳头的小朋友。我站在清和旁边,暗自为清和紧张着。说实话,棋局刚开始,我就渐渐觉得清和下不过张大爷。虽然清和很厉害了,但看这阵势张大爷对清和来说就是山外的山,楼外的楼,张大爷多老了,说不定也看过《99种经典象棋棋局》,说不定还看过《9999种经典象棋棋局》,毕竟张大爷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大爷了。
没下几步,局势果真是这样,张大爷一直“呵呵嗨嗨”地轻松笑着,清和的皱紧的小眉头一刻也没有松开过。每次张大爷的进攻都有所指,杀掉清和的棋子犹如探囊取物,每杀一次都笑着问清和还玩吗。清和不理他,可我站在清和的身边,看到他身体微微颤抖,看到他眼睛里闪着泪水,我知道他的紧张,也知道他的害怕,但是他没有放弃,也没有一次反悔。他始终记得,爸爸教我们象棋的第一课是“落子不悔”;他始终记得,他妈妈对他说的话男子汉不能哭。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张大爷接连几次将军,清和每次的化解都是用棋子在顶着,能走的棋子只剩下两马一炮一卒,而且这几个棋子大都在对方区域,清和真得要输了。突然,张大爷摇摆的扇子停了下来,他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了一步。
看棋的人中哗然,我知道清和的机会可能来了。清和仍然没有松懈,毕竟这时候张大爷仍占上风,一車一马一炮两士两卒。可是象棋这个游戏,布局要比赢子输子更重要,以少胜多的棋局比比皆是。看棋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摒弃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不足一平米的棋盘上。
“平了。”清和开口,他说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气氛尴尬了几秒钟,张大爷抬起头,看着清和,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说:“小朋友,厉害呀。”清和再也没有说话,拉着我回家。他木讷地走到家门口,木讷地翻出钥匙,木讷地开门,木讷地关门,木讷地,忘记了和我说再见。
后来我在清和家看到一本叫做《9999种经典象棋棋局》的书,原来真有这本书的呀。第一页的页脚写得就是张大爷于1996年6月赠周清和小朋友。
说实话,小时候我挺烦清和的,和他一比,我的爸爸和妈妈似乎更偏爱他:他是我爸的一生最得意学生,我妈也常常夸他懂事。在清和面前,我就像一个任性的弱智。上学后才意识到,不仅是我,任何人在清和面前,都像一个弱智,这才渐渐使我略感宽慰。
到了三年级,我更加烦恼。他是我邻居的消息在学校不胫而走。这时候的小女孩开始学着花些小小的心思,把这些小心思用心折成一封封小情书。时常有女孩折“小情书” 托我交给他,有时候是一片心,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串纸鹤或一瓶小星星。总之都是些我永远也不会折的东西。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通常会被我送给王奶奶当生煤球炉子的柴火引子。只有一个例外,有一个女生折得风铃太精致,我当手工课的作品交了上去,没想还获了奖。
并不是我想故意这样,起初情书少的时候,我也会交给清和。那天王奶奶正在楼下生火要给她的孙子煮香香的柴火饭,清和顺手就给了王奶奶,并对我说:以后不要再给我了。我正烦得一肚子气没处撒,便大声告诉他以后也请他在学校里不要说认识我,放学后也别和我一起回家。他啊了一声,瞳孔微张,像是听不懂我说的话。那天晚上,我妈炒了我最不喜欢的芹菜肉丝,我像往常一样把我碗里的芹菜通通挑出来给清和,不料被我妈逮个正着,把我臭骂了一顿。只有那天的日记歪歪斜斜地记录了我有多么窝火,多么难过!!!
所幸的是,在五年级的暑假,他和他妈妈搬走了。那个阶段的我正陷入了自己设计的一个巨大的恐惧之中。 2002年,《我们爱科学》杂志告诉像我一样从小就爱好科学并且从小就订阅《我们爱科学》的小学生们,我们生长的这个城市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欧亚地震带和喜马拉雅地震带之间,受太平洋板块,印度板块和菲律宾板块的挤压,地震十分活跃。
建国初期,我国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就神一般地指出四个地方在建国后60年内会发生地震。前三个已经应验,陵城是最后一个。好巧不巧的是,没过多久,陵城发生了一次地震,一次3. 8级的微型地震。一夜之间,地震把我爸堆在地下室里的酒瓶子全部震碎,震塌了楼下王奶奶搭的鸡窝,也把隔壁小区的一栋楼震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那之后的几个星期,我感到有生之年的最大的不安,总是在我们家寻找地震来时的藏身之处,桌子底下,厕所,柜子里……所有狭小到只能藏一个小朋友的地方。巨大的恐惧和不安蔓延,在脑海里不停设计地震来时躲到这些庇护所的路线。
那个暑假,学校正要求小学生利用假期时间背诵国学经典。在我的建议下,清和与我一起挑了字数最少的《道德经》来背。看到我因为地震如此窘迫,他笑着说,不要害怕,《道德经》上不是说了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分罕见地,他朝我笑,笑得我背后一阵冷风飕飕地刮,不知如何是好。几个小时后,他对我说了再见。
清和一家搬走后,我妈像是在说风凉话一样自言自语,周长祁发达了啊,这会子才想起来自己有老婆儿子,这都几年了,才想起来接。一股酸味扑面而来,她一边说一边看看我爸爸。
好一个“天地不仁”,好一个“万物刍狗”。
我孑孓伫立门口,片片记忆就像被风吹散的秋叶,还没等我来得及一片片捡起来,就已经飞到天的那边去了。听说,他考上了医学院,听说他假期在实习,听说,他的父亲生意越做越大;听说,他和果果仍然相恋。耳机里刘若英唱到:
只能被听说,
安排着,
关于你我的对的或错的。
如今,周清和对我来说,无论对错,只是一个远方朋友的男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