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爱情故事》天黑不如粗去浪

3、第二章：我回到了我的城市 我回到了我

　　我回到了我的城市
　　对它如此熟悉
　　像眼泪，血脉，儿童肿胀的腺体
　　——《列宁格勒》曼德尔施塔姆

　　我能在大四寒假找到这个实习既曲折又幸运，是一个很考验技术含量的过程。

　　像每个学新闻的女孩一样，我也幻想着凭借自己从小积累的编织文字的能力，和若干年无论是八卦还是专业课培养起的敏感尖锐的新闻嗅觉，可以最终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像法拉奇那样做出色的成绩，拥有传奇的一生。

　　是的，直到半年前，我的最最最崇拜的偶像仍是法拉奇，一位把同时代伟人采访了一圈的女记者，一位轻视困难、轻视死亡、轻视任何的战地女记者。她在《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的扉页写道：“献给那些不畏惧困惑的人；那些不知为何要以痛苦和死亡为代价来摆脱疲惫的人；那些把自己置于给予生命还是抛弃生命两难处境的人。”

　　你们可以想象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女孩在读到这句话时的那种不能自已的澎湃心潮。我在心里暗自欢喜，恰巧自己也学新闻，好在自己也学了新闻，一个看上去能过风光无限的学科，而不是一个充满古板无聊的计算或者勾心斗角的算计的学科。

　　这位勇敢的意大利女记者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战斗，准备着赴死，每一次的困境都被她智慧地化解。她不在乎其他事物；她不相信上帝；她不畏惧痛苦。她就是那个能把脸上的伤痕笑成酒窝的人。在这紧张无畏的一生里，无论是越南战争还是海湾战争，在无数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她的包里总装着口红和纸笔。只要她还能说话，还能思考，她就时刻准备着，准备着笑着对抗黑暗的来临。

　　大学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想象着自己可以像法拉奇一样活得坚强与潇洒，想象着自己能可以成为一个燃烧自己照亮世界的新闻人，并以此当作求职的最终目的。也想象自己会爱上自己以后的职业，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对自己的职业感兴趣。人们常说，兴趣才是生活，职业只是为了生存。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自己选择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所以从来没为职业与兴趣有机结合还是绝对分离这个问题伤过脑筋。

　　可是这半年找工作，沉痛的现实彻底击碎了我最初的幻想。我网申了无数次，跑了无数次的招聘会，然而每一次都碰了一鼻子灰。每一次都是整理好心情，灰头土脸地继续跑到下一个招聘会上。

　　我逐渐认识到理想和现实的距离，认识到我和法拉奇的距离。我没有办法成为法拉奇，在理想的沧海面前，我只是一只还未进化完全的毛毛虫。于是我又迫切地想要改变，渴望成长，改变成另一个样子，长出翅膀，却未曾料到即使是蝴蝶也飞不过沧海。

　　为了提升名气和自己的阅历，我甚至报名参加了各个电视台的平民综艺或快问快答节目，每当当有镜头给过的时候，我宛若一只溺水的蚂蚁，总是试图奋力抓住往上爬的稻草。我知道平凡的我不可能依靠打扮得美美哒而被人看到，总会有更多比我美的人把我比下去。所以我努力开辟另一条道路，一旦给我机会站到舞台，我就极尽所能不惜一切扮丑，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想混个脸熟大家认识我就好，总好过没人认识白白充当衬托别人的背景好。而大部分情况下，我只是舞台下不起眼的背景，目的是为了衬托舞台的缤纷与华丽。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也。君子们肯定没在二十一世纪求过职。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求职并不是钢板一块，是金子总会发光，每当面试官问我最崇拜的伟人是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答法拉奇，这个回答使我之前台上扮丑的行为愈显讽刺。幸好他们也满不在乎，边打个哈欠边木然地说声：哦，语气里尽是疲惫。或者他们会反问法拉奇是谁，是伟人吗？他们压根没听过法拉奇这个名字，很多人以为法拉奇是一个跑车赞助商。

　　现实不给我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梦想和才华最终败给户籍、性别以及不可描述的关系。我的法拉奇梦不了了之。最后的最后，眼看身边的同学都尘埃落定，甚至在讨论毕业旅行是出国玩还是国内游时，我仍然一无所获。求职了半年最后落魄到连个实习都找不到。

　　我开始学习收回自己顾盼的眼和张扬的心，开始接受我妈的建议，尝试回家找一份工作。

　　说实话，陵城的新闻行业还算是历史悠久，也曾经当过整个新闻行业红极一时的风暴口。民国时期出了几个全国闻名的笔杆子，虽然是写些八卦，可没有被时光洪水冲刷掉的八卦，即使算不上有意义的历史，至少能够成为茶余饭后老百姓的聊资。我想我写的东西，如果五十年后仍然被人记住，那即便我没成为法拉奇，我也就成功了。后来这些写八卦秘辛的人都像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听老人们说抗日时期我们的编辑部被日军炸毁了，解放后所有能写的新闻编辑们都不约而同地去了台湾。

　　虽然曾经出现过人才青黄不接的时期，但陵城新闻创作的风骨还是保留了下来。我也是听着一代代陵城新闻人的轶事长大，选择新闻专业也和他们有点关系。并且，四年前，《陵城快讯》顶着各路势力的压力率先曝光了海平市长贪污受贿案，轰动整个陵城，而这件大事好巧不巧就发生在我高考前夕。而报道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坐在正中间面试我的女boss，梅靖。当年的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仅这一个报道便使她瞬间红极一时，转眼四五年过去了，她已经有了一间自己的新闻工作室，一本能叫的上名字的新闻杂志。

　　在HR一系列结构化面试的题目之后，我见到了她，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但事实上，她已经有四十五岁了。她在整个面试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以至于到后来，HR提醒她要问一个问题，所以又回到了我已经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你最崇拜的人是谁？我半年前如果我碰到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脱口而出。但半年后，我的答案却渐渐从法拉奇，变成一些领导人、或者是富翁，或者其它公共知识分子。

　　我确实思考了一会儿，下决心开口答。“意大利战地女记者法拉奇的一生曾被称为勇敢、战斗和榜样的一生，我羡慕她勇敢的态度和危机时化险为夷的智慧。但后来我发现对于我们这些刚尝试从大学走出的新手来说，脚踏实地更重要，如果没有在基层的三年，也不会有报道快人一步报道海平市长贪污案的梅主编，从身边的发生的小事件做起问起，才能一步一步接近梦想。”这个回答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不仅表明法拉奇是我的偶像，也间接表露出对主编的欣赏和仰慕，同时表达出自己务实的工作态度。

　　其它的考官相视一笑，只有梅靖表情不对。最后的环节，他们会问我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这通常就是走走流程，因为刀俎上的鱼肉通常提不出来什么被刀俎重视的问题，刀俎只是表示他们是懂礼貌有礼节的刀俎而已。可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觉得伟人那一题并不能完全使我脱颖而出。而且，我也需要知道主编对我的态度。

　　我问：“梅主编，你能那么快抓住事件要害并能快速报道的秘诀是什么？”梅靖笑了，和我预设的一模一样。但她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快的新闻不一定是好的新闻，有时候你来不及思考就做出了看似真实实则片面的报道，可能是因为专业人员对新闻的敏感程度，可能是人性的潜意识遮盖了思维盲点，但结果却有可能要为这种片面付出惨烈的代价，如果重新来过，我一定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慢点，别急。但我认同你，年轻人还是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我一时半会不能理解梅主编的回答，短短的二十分钟，像是度过了好几年，我结束了我的终面。

　　这次面试还算公开透明，面试成绩是考后马上公布的，结合笔试成绩，取前三名。在等候区经过漫长的三个半小时的煎熬，我在最终公示的录取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即便不是第一名，我想也足矣。在我狼狈之时，有个能够收留我的地方，我就心怀感激。

　　走出大厦，天空已经下起了雷雨。我哼起了初中时最喜欢的流行歌，《Super Star》。

　　你是电，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
　　You are my supper star.

　　哼着哼着最终也忍不住掉了眼泪。半年的努力终于结果，我忍不住心中的喜悦和激动，在雨里放声哭泣。

　　我落汤鸡一样地跑进一家新开张的奶茶店，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点了一大杯珍珠奶茶，大口大口地喝掉一大半。前段时间因为找工作的缘故，我一度失眠失得厉害，迷上喝珍珠奶茶后才强撑过这段艰难的岁月。每当吸到一粒珍珠，看到珍珠在吸管里上升，自己心里都油然而生一种满足的镇定，一种踏实。从此，我认定甜甜的珍珠奶茶有助于睡眠，至少能帮助平复紧张心情。奶茶喝完，我也从疯癫的“范进中举”的样子中醒过来。

　　回到家我妈知道了我被录用后，这个还有三年就光荣退休的老太太兴奋地和个小孩一样，搂着我反复说：“囡囡回来工作，这下妈妈可放心了。”真心想不到，原来，一个普通家庭家的小孩让妈妈放心可以这么简单。爸爸上来宽慰到：“咱家闺女本身就不差，找到工作是早晚的事儿，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的。”

　　找到实习确实是给濒死的我吃了一颗速效救心丸，因为我知道实习期结束后，我们一起被录用的三个实习生中能有一个人留下来，成为正式员工。但根据辩证法一分为二看问题的原则，这个好消息也有另一层含义，因为这也意味着有两个人最终又得重新回到求职大军中，这两个人也被马克思形象地称为：失业劳动力储备。这让刚轻松下来的我妈再次陷入焦虑。

　　在家里地每一天，她都会在不停地在我耳边，一会儿借东讽西，一会儿顾左右而言其他，核心思想是就是逢年过节送礼的重要性，宛如一部声情并茂的“人情中国”纪录片旁白。不料被我和爸爸齐心协力，用“大道直行”四个字一次次地打发。可她仍然坚持不放弃，宛如一个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永不的休息的电台。

　　我知道她焦心于我的工作，却不忍心看到她为我整天长吁短叹，整夜睡不着觉。有一次凌晨两点钟，她跑来把我叫醒，说：囡囡啊，妈妈还是觉得你应该去你们主编家走一趟的，中国这个社会，别人都送礼，咱们不送，就差别人一步。你才还是个实习生，过了实习期，有三分之二的可能性被刷掉，妈妈真是担心呀，着急。

　　我爸爸在我小时候曾经教过我们博弈论，其它的都忘记了，但这一刻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智猪博弈。我是三个录取地人中地最后一名，是比较弱小的一方，智猪博弈告诉我，弱小地一方，最有利的策略，不是行动，而是等待。

　　但看着眼前这个更年期如期而至、大半夜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站在我床边俯视我的女人，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国老太太，一个养育我二十多年地母亲。她是我妈，她的思维观念就是陵城所有老太太所认为的“送礼很重要、送礼很关键”的观念，这是牢牢根植于她脑袋中的观念，她当年就是送礼才获得了工作编制，她对送礼地重要性感同身受。我找不到任何办法说服她，博弈论也不能。博弈论在一个没完没了为子女操心的中国老太太面前是多么的苍白。

　　终于，我举白旗投降了，像大多数心疼父母的成年子女一样。我选了一个周末的傍晚，带着我妈打点好的东西，在脸上堆满殷勤笑容的老太太的目送下，打车去了梅主编的小区。

　　周末的大街冷冷清清，大约有个十几分钟的车程便到了。住在这个小区的人好像特别喜欢养狗，他们的狗成群结队，见了陌生的车辆驶过叫得都异常地凶。我从小就怕狗，害怕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行为，所以迟迟不敢下车。好在狗主人大多谦卑，目光和善，示意我不用害怕。我才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下来，我觉得我整个下车过程中都在瑟瑟发抖。

　　我关好车门，发现迎面走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那个轮廓从2002年至2009年这八年间在我的眼前晃了不止两万八千遍，每次我说完一长串话后总是歪头看我，一副吃惊的表情；每次笑的时候都很用力也很尽兴。那个轮廓总喜欢从背后拍我的左肩膀然后出现在右边，也喜欢走在我的右边。那个轮廓每到我被弘智欺负的时候就会和弘智死磕到底，每到弘智被我欺负的时候又和我一起欺负弘智。那是我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轮廓，陪伴我整个青春岁月的轮廓。虽然多年没见，她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心里，生动地浮现，一遍又一遍。

　　这个轮廓颀长了些，或许是穿起高跟鞋的缘故。她逐渐放大，离我越来越近，她渐渐变得具体、生动。还有二十米，她穿着暗橘色过膝羽绒服，深蓝色的靴裤，靴子是咖色的，像蓝天白雪中伫立千年的橙色嶙峋高墙。十五米，背一个双肩包，还是一副学生的模样，她顺手抚了一下头发，把手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并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十米，她没有戴眼镜，也大约没有带隐形，不知什么原因皱起了眉头。五米，她歪着头，她看见了我，一个左右各拎着两个礼盒的我，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走入人情社会，疯也似地逃了，最终把本应该送给梅主编的礼盒送给了果果，没说一句话。留下果果一个人不知所措地愣在路边。我跑到门口的时候，那群狗又对我狂吠不止，我也顾不了太多，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往前跑。

　　跑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才渐渐得以平复。我没有再选择打车回去，却不知不觉走到了高中门口小公园。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总邀着果果来这玩这里的秋千。我们俩喜欢坐在秋千上聊聊天，胡乱八八卦。原来以为可以永远和她一起望着的蓝天，一直荡着的秋千，那些清脆如铃的欢笑声在某个周二的下午，离我们愈来愈远。

　　九百年前千岩老人过扬州，见国之不国，发《黍离》之悲，吟作《扬州慢》，其中的经典该算是那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我想这句话也适合描述一种普遍的状况，任何物是人非的情况。谁一生没经历过最珍贵的回忆已经走远，自己又回到原地睹物思情暗自神伤呢？望着那个被儿童的手指握得光亮无比的秋千锁链，我一时失神。

　　在那个周二下午，我和果果刚踏进高中校园还不满一个月，教室里充满了团结、严肃、紧张的气团。我被物理作业搞得头大，干脆放在一边，转而想去剥个橙子吃。那是个特别难剥的橙子，可我从小就喜欢吃橙子，也喜欢剥，每次都把手剥残，把橘子也剥残，剥到最后剥成一个特别丑的橙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肯吃。

　　果果用手肘蹭蹭我，我看到班主任老姜带着一个瘦高的男孩出现，大概是个转校生吧，毕竟我们班可是陵城唯一一个高中重点班了。那天的夕阳穿过两片窗帘的缝隙，打在我的课桌，让我目眩。我看不清新同学的脸，只是问果果转来一个新同学吗，却仍然还是继续低头剥我的橙。果果没有回答我，我甚至感觉她整个人都不在这里了。

　　我抬头看到，男孩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遒劲的骨架支撑着飘逸的行楷，是行楷，但能看到欧阳询的味道，我熟悉的笔画，我熟悉的运笔用力，我熟悉的三个字，他的名字，从遥远的记忆里抽离：周清和。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记不记得我，他没有说一句话，径直朝后排的空位走去。果果的魂魄终于回到我旁边，歪头凑过来小声对我说，晨双，我喜欢这个周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