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天下》米黛

22、画价 果然马

　　果然马上有礼部的官员反应了过来，马上严辞谴责陆涛的无礼。傅靖宁心中却是有了计较，对皇帝爹爹眨了眨眼，皇帝知道他鬼主意多，便挥手阻止了礼部的继续诘问，将陆涛从礼部官员的口水解救了出来。

　　傅靖宁慢慢吞下嚼碎的丸子后望着陆涛，温温地问道：“陆大人，你身上有我燕国皇室的血统？”

　　陆涛一怔，随即马上回答：“殿下，我乃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与燕国皇室并无任何关系。”别是嫁祸我不是纯粹的赵国人吧，那就白费心机了，自己三代都属于家世清白的赵国人，而且有据可查。

　　傅靖宁却不理他，接着问：“那么在这之前陆大人曾经与靖宁有旧？”

　　陆涛发现傅靖宁总是在问自己与他的关系，便有些警惕，但依然坚定地回答：“殿下，没有，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傅靖宁等的就是这句，他笑道：“既然陆大人与本殿下非亲非故，那怎么就敢想本殿下索画，还要求本殿下当席挥毫？陆大人当本殿下是谁，路边摆摊的穷酸画师吗？”

　　陆涛见傅靖宁诸多推诿，更肯定了他是外强中干，但傅靖宁说的他也无从反驳，自己一个外臣是不能强行要求别国的皇子来为自己作画的。但他不甘心就此作罢，于是眼珠一转，笑道：“殿下，外臣实乃仰慕殿下的才华才如此斗胆，相信敝国国主也是十分希望拥有殿下的真迹的，望殿下可以成全外臣与国主的心愿。”

　　“哦，也就是陆大人此番是为贵国国主求画了？”傅靖宁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问道。

　　“正是，望殿下成全。”

　　“成全你也不是不可以，”傅靖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歪头想了想道：“只是当日我朝太祖皇帝曾送过贵国的僖宗陛下一曲，贵国的僖宗慷慨，赠了我太祖陛下五座城池。靖宁不肖，不敢与先祖比肩，只求以一画换一城足以，也望陆大人上报贵国国主，以成全靖宁仰慕先祖的小小心愿。”说完，还站起来微笑着对陆涛拱了拱手。

　　傅靖宁的话让大殿刹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这安静之持续了三秒左右，又瞬间被嗡嗡的吵杂声所吞没。

　　当年燕国仓促立国，赵国志大才疏、好大喜功的僖宗皇帝以为有机可乘，竟然御驾亲征，被早有准备燕国太祖打了个措手不及，竟在离大江不远的信阳被擒。可惜当时燕国初立，内有多股叛军，外有胡族、柔然、桑吉等部落虎视眈眈，腾不出手来扩大战果。

　　加上赵国国内派来议和的大臣也摆明了态度，若是国主不能归国，赵国上下必定另立储君继承大统。燕国当时不稳，并不想和赵国结下生死不解的冤仇，于是太祖让僖宗在暗中旁听赵国使节的与燕国的谈判。因为僖宗当时并没有子息，赵国打算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作为储君，所以他听后马上表示愿割五城与燕，另外赔款若干，只求能回赵国。

　　由于燕国当时并没有能力分兵驻守这五城，僖宗还主动表示可以将这五城置于燕国名下，由赵国代管，赵国每年献上绢二十万匹，银二十万两和赵国特产若干的代价换回了这五城的管理权。所以心满意足的燕国太祖在送僖宗皇帝过江的时候还特意高歌一曲送别，以作依依不舍之意。

　　这次胜利一向被燕国的皇帝当作床头故事说给自己的儿子听的，傅靖宁就听自己的皇帝爹爹说了不下三次，他将其中城与歌的因果倒转，却是有一番讽刺意味在其中了。

　　陆涛面色发白，不同于燕国这边上下对太祖皇帝这一胜利津津乐道，僖宗被俘事件一直是赵国皇室之耻，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当年僖宗回国虽重登大宝，却也因为被俘的可耻经历变得异常自卑与多疑，将当日主张立储的人都找借口杀了个干干净净，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没有逃过此劫，被他赐了一杯毒酒就了事了。

　　僖宗还想让史官将被俘事实抹去，那些赵国史官也是硬气，被连杀三名同僚后依旧不肯屈服，僖宗没有办法，只好让这个屈辱的事实伴随史书流传下去。

　　陆涛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皇子竟然这么——这么的狡猾，他原本打算也燕国丢脸的如意算盘落空不说，反而让燕国上下有了一次嘲笑赵国的机会，这样的事实让陆涛的头有点昏眩，只觉得自己十年的寒窗苦读都毁在了这位殿下的一问里，可笑自己还没有办法回答，他不敢想象今晚之后等待自己的什么。

　　做了一晚上木头人的赵国正使范纯仁见状，忙站来身赔笑道：“陛下，十殿下，陆副使只是仰慕殿下的画技而擅作主张，并无我皇陛下的御旨，望陛下与十殿下明察。”

　　傅靖宁知道自己方才那一问戳到了赵国皇室的痛处，这陆涛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的，自己的仇也算报了，不过仍要加最后一把火，于是他故作失望地道：“原来这是陆大人自作主张啊？靖宁还以为终于有机会仿效先祖了呐，看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不过最后傅靖宁还是留下了这一句：“使节大人，若是以后你家陛下若是真对靖宁的画有兴趣，靖宁很乐意为他作画的。不会像太祖那样一歌换五城的，只好一城就好了。”

　　范纯仁一边虚应着一边也松了一口气，虽然陆涛是二皇子那边的人，自己是太子殿下的那边的，两人分属不同阵营，但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丢了这么大的脸，自己作为正使也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才不再袖手旁观。幸而事情可以无惊无险解决，不过，这位十殿下面对陆涛几次刁难，不仅回答得十分有水准，还倒打了陆涛几耙子，让他阴沟里翻船，看来是要注意了，难保这人将来不会成为赵国的大敌。至于这位十殿下的画，让它见鬼去吧。

　　皇帝对傅靖宁的表现十分满意，这个儿子不管才艺怎么样，但这份机智以及变通就已经让在场大部分朝臣心折了，自己当年第一次亮相没有他耀眼啊，真是好小子！

　　萧景融见到皇帝笑得眯起的眼，瘪了瘪嘴，碍于秦老先生就在身边，不能发表 “大逆不道”的说话，只好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到另一个地方，对莫修远道：“修远，我改变主意了，等下回去后我就将十殿下今夜的表现告诉琮云。”

　　莫修远奇怪了，以萧景融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会将如此精彩的事情告诉萧琮云，他正常作的事是应该警告自己不准讲给莫显听，以防泄露给萧琮云知道才是，怎么会变得如此大方了？

　　萧景融无视莫修远疑惑的目光，对秦老先生说道：“先生，琮云自幼早慧，又得亲友谬赞，景融唯恐以后他自高自大，故将十殿下今夜的表现告知琮云，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望先生在平日里对琮云多加提点，慎防他走上歪路。”

　　秦老先生听得一脸欣慰一脸郑重，只觉得眼前这个弟子简直是一目光远大兼爱子心切的慈父，为萧琮云感动之下，就差没有拍心口说保证绝对完成任务。

　　莫修远也恍然大悟，早说萧景融小气，刚才还以为他转性。原来只是觉得隐瞒没有说出来的效果好，还对秦先生扯上这么一段正气凛然的说话，看来萧琮云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傅靖宁献礼结束的半个时辰后，是预定的焰火表演。燕国的焰火制作粗糙，燕国宫廷元旦所放的焰火都是由赵国当年僖宗皇帝答应赔偿的赵国特产里提供的，单这一项，燕国皇室的内库每年就节省了十万两，是那五座城池每年的租费的一半。

　　傅靖宁看着空中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的五颜六色的焰火，想到了前世新年时的烟花汇演，进而想到自己前世的父母兄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一想到自己是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再见到了，方才击败陆涛的些许得意顿时消失无踪，心酸的感觉慢慢充斥着自己的心灵。

　　傅靖恒对于傅靖宁方才的出色表现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复杂的情感让他无心再去欣赏平日想看的焰火，倒是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傅靖宁的身上，因此傅靖宁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低声地问道：‘靖宁，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傅靖宁一惊，才想起身边都是人，忙笑道：“没有什么，只是想到太妃现在一个人在景福宫，又看不到这么漂亮的焰火，有些可惜罢了。”

　　林婉听到傅靖宁的说话，笑道：“这有什么的，太妃见得多着了呢，等会你便到太妃处将你今晚的表现告诉她，保管比什么都让她高兴。”对于傅靖宁今夜的表现，林婉很开心，自己又胜了安修容一头，只是要加紧对靖宁的保护了。

　　等焰火表演结束后，皇帝宣布众人可以离开了，傅靖宁便向太后和皇帝表达了想陪太妃过节的意愿，两位至尊都表示了同意，太后还拉着傅靖宁的手嘱咐他好好陪着太妃。

　　待得太后交待完毕后，傅靖宁便在林婉和傅靖恒的护送下到了景福宫，太妃已在宫门前等着了。三言两语打发了林婉和傅靖恒后，太妃领着傅靖宁到了丽景轩，不待他坐下便道：“靖宁，你今夜的风头太过了。”

　　傅靖宁有些惊讶，却不是为了太妃所说的风头太过，而是从这句说话可以知道看似不问宫中事务的太妃，其实消息也十分灵通啊。

　　他不解地问：“怎么会太过？我只是正常反击罢了。”都被人踩上头了，不反击的话自己就要被踩落尘埃了。

　　太妃见傅靖宁一脸疑惑，想到他再怎么样聪明也不过是六岁，不禁叹了一口气，经此一夜，不仅后宫的人注意到他了，连朝臣都会加大对他的关注度，也不知是祸是福。

　　傅靖宁却是不以为然，陆涛的身份过于敏感，若是今夜他有半分示弱和表现不佳，那么他以后无论要做什么都会事倍功半，还会连累众人对傅靖恒的观感，所以他一步也不会退。但也知道太妃是关心自己，于是笑道：“太妃奶奶，怕什么？靖宁有你，有皇奶奶和父皇罩着，还怕什么啊？”

　　太妃心内却不敢乐观，从来宫斗都是残酷的，谁也不知道暗箭会从哪个地方传出，加上陆涛的表现太过火了，内里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交易在，只是到底谁指使的，她心内却没有明确的人选。只是她也不欲傅靖宁小小年纪就如此多虑，只得顺着他的说话笑了起来，暗地里决定要帮他好好留意那些暗地里的手。

　　同一时间的慈宁宫，太后见皇帝挥退宫人后马上沉下了脸，全不见方才在太极宫时的笑容，他沉声对太后说道：“母后，今夜陆涛的表现很蹊跷，好像总是冲着靖宁去的。”

　　太后的神色也有些凝重，答道：“我也看出来了，只是靖宁与他南赵井水不犯河水，那陆涛怎么会和靖宁作对呢？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皇帝闭目沉思了一阵，然后睁眼冷笑道：“若靖宁的献礼以失败告终，对南赵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处，只是对我燕国的某些人来说，好处大着呢！”

　　太后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

　　皇帝点了点头道：“这事朕一定要查清楚，给靖宁一个交待。”

　　太后有些迟疑，道：“皇儿，这事……”

　　皇帝打断了太后的说话：“母后，若是他们以自己的势力去阻挠靖宁，朕无话可说，毕竟这也是规矩，但他们万万不该借助赵国的力量来影响我国的朝政，既然他们干打破惯例，那就要承受后果，朕少不了会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太后想了想，也觉得应该如是，便点了点头，又见皇帝有些欲言又止，便奇怪地问道：“皇儿，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皇帝有些犹豫地问：“母后，靖宁今夜会不会有些聪慧过渡了。”靖宁今夜的表现太出色，从来聪慧者半途夭折的多，也不知道靖宁会不会……他想到那年傅靖宁几近生机断绝躺在床上的样子，不禁有些恐慌。。

　　太后听后反而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难道陛下嫉妒了。不过也对，当年的陛下还比不上今日的靖宁呢。”

　　皇帝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太后的玩笑话而有丝毫的好转，他皱眉道：“母后，你还记得当年的七皇子吗？朕担心靖宁会像他……”像他一样，中途夭折……

　　太后听到皇帝说完，心下也是一沉，七皇子是皇后唯一的嫡子，五个月已经会开口说话，一岁能识字，两岁能读书，三岁会作诗，当时宫中很多人都在暗里说七皇子智多近妖，恐为不祥。皇后对这聪慧的儿子爱若宝珠，加上她是太后的亲侄女，人人都觉得这位皇子长大后一定会继承大统，怎么知道这位皇子在三岁时竟因一场伤寒去世了。

　　太后停下了回忆，摆摆手道：“我看靖宁是个有福气的，他今夜的表现我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他本来就聪慧，再加上三岁的时候就由你紫姨悉心教导，你紫姨有什么本领，我相信你也很清楚，所以靖宁的表现完全在水准之内，你不必太过担心，喜庆日子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皇帝一想也是，自己那位紫姨的手段也见识过，靖宁在她的教导下有如此上佳的表现就不只是先天的，还有他自己的努力，于是心下略安，便向太后告辞，赶赴皇后的昭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