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天下》米黛

18、狡辩 林婉在

　　林婉在太妃派人来报的时候就有些担心，靖宁这些天的疲累她看在眼里，只是宫里头的皇子那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但这个儿子的性子她很不放心，最怕他一时胡闹不出席今晚的宴会，而太妃又由着他那就不好办了。

　　想到靖宁今晚缺席的后果，皇帝和太后有可能的震怒，她就有点怕。又怕派去的人接不到傅靖宁，于是打发了那些命妇妃嫔后，林婉竟是亲自到景福宫来了。

　　太妃等林婉行完礼后才笑道：“好了好了，快把这个猴子领走吧，我可被他缠怕了。”

　　傅靖宁抗议道：“太妃奶奶——”

　　林婉忙陪笑道：“都是靖宁不懂事，太妃大人有大量，就原谅这个小人儿吧。”

　　太妃拍了一下傅靖宁的头，笑骂道：“听到没有？说你不懂事呢，快走吧，不然宫宴就要开始了。”

　　又阻止了欲开口说话的傅靖宁，淡淡地对林婉说道：“林昭仪，带他去吧，不然这孩子就怕不想走了。”

　　林婉听得心惊，忙对太妃说道：“是，臣妾遵命。”

　　匆匆对太妃一礼后，就拉着不情愿的傅靖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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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牟大富边走边笑意盈盈地和参加宫宴的同僚互道新禧，流水价的说着不要钱的喜话。身为户部尚书，自然是很多人巴结的对象，因此还没有到太极宫，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班人，趁得牟大尚书气势非凡。

　　秦老先生在后头看得很不屑，他身边只得莫修远和萧景融两人而已。倒不是其他的官员不想上去攀谈巴结，相反这三人的身份，一个是两朝王傅，当今陛下的帝师；一个是骠骑大将军，和胡族作战多年未尝一败；一个是现今的东郡王，隐为燕国一代文宗。后两个的另一重身份还是陛下的侍读，这样的情份有谁能比？

　　可以说，这三人单独一个都足够显赫，何况三个一起？

　　只是秦老先生的不留脸也是出了名的，看着那张即使在新春喜气的气氛笼罩下，却和天气一样仍没有解冻的冷脸，谁也没有兴致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被冻得满身是疮是吧？故而人人对上这三人，都是点到即止地互道了声贺，便火急火燎地走开了，生怕老先生突然开口喷出一嘴子冰来。

　　莫修远看着又一个急匆匆地说要先行一步的官员，心内暗赞萧景融，不愧是狐狸级的人马，自从在宫宴上被围堵过一次后，就知道借着先生的冰面来做围墙，这样的想法真的很不错，看如今的效果，真的是很清静啊。不过将先生当作赶人的恶犬，也只有萧景融这样的人才想得出来吧。

　　萧景融也很高兴，借着老先生的威名赶走了不少苍蝇，自己得了自由不说，还找到了机会问一下自己想问的问题。

　　于是他摆出一副诚恳至极的模样道：“这一个月景融一直忙于应酬，竟是一直没有亲自上门探望先生，先生虽是不怪，景融却是惭愧。不知道我家那个猢狲有没有给先生添什么麻烦？若是有，先生一定要说出来，我一定会严惩不贷！”

　　不过最怕就是你老先生宠爱太过，让我没有机会发挥一下深厚的“父爱”啊，萧景融对于秦先生和萧琮云的“一见如故”一直觉得相当的遗憾，这样的结果让他打算借老先生的手好好“教育”一下自家那个顽皮的儿子的愿望落空了。

　　莫修远见萧景融说得一脸正义凛然，不由得大为佩服。明明就是自己越来越奈何不了那头小狐狸，恨不得哪里有借口好让他借题发挥，偏偏说得他好像有多大义灭亲一样，真真是，恶人难缠啊。

　　不过他家的莫显好像也越来越滑头了，想也知道是近墨者黑的缘故，只是这样却是不方便他们父子的感情交流啊。原来的阿显多可爱，跟他说那南赵的烟花会升空是因为火烧了屁股都会信，现在，只会给自己一个鄙视的眼神。真是的，小孩子还是蠢一点比较可爱。太聪明了，让作爹的很没有成就感呐。

　　所以他也严肃地道：“先生，景融说的是，若是我家阿显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请你一定要指出来。”等回家就罚他不准睡觉，练一个晚上倒立。

　　秦老先生见两个弟子都不是偏宠自己儿子的人，对他们的正确做法老先生感到很开心。他一贯认为小孩子就应该严于管教，不能松懈，否则就会屈从于本性，养成好逸恶劳的结果。加上萧琮云是他一贯疼爱的，莫显也算听话，所以便放缓了面色道：“琮云和阿显都很乖，你们教得还不错。”

　　萧景融见没有办法从老先生这里找借口，倒也不失望，自家那个猢狲虽然聪明，可是年纪还小，只要自己愿意，没有说找不到整治他的理由。便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先生这次教的九殿下和十殿下资质怎么样？省心不？”

　　嗯，不知道当年那个好玩的孩子会变成怎么样呢？是和琮云一样顽皮，还是跟阿显一样不动声色呢？不过想也知道是前者居多了。

　　秦老先生听得萧景融的说话，皱了皱眉，才淡声道：“九殿下悟性一般，而且顽皮，不过字写得倒是不错。”

　　萧景融见秦老先生说完九殿下就沉默了下来，心下便有些发急，但嘴里仍装着随意地问道：“这样啊，那十殿下呢？听琮云说这位殿下可是聪明得紧啊。”

　　莫修远在一旁暗笑，什么琮云说，萧琮云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老爹想知道傅靖宁的情况，面对萧景融的旁敲直击威逼利诱，硬是一句话也不说。又警告了莫显，不准跟他跟萧景融提傅靖宁半句。

　　萧景融硬是得不到半点消息，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突兀地区找其他侍读来问，加上这一阵子新年，虽说官员放假，但他身为东郡王，上无父兄，爱子又年幼，年节的应酬以及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自然只能落在他的身上，也没有时间到秦先生那里问，直到今天，这样的机会萧景融怎么能放过？

　　秦老先生刚舒开得眉又开始紧了，好一阵子才答道：“这十殿下的悟性自然是不错的，能想别人所不能想的。”

　　而且就第一天所见，这十殿下的心肠也是十分的好。徐晔的处境他也知道一些的，但看十殿下不仅将人调到自己的旁边方便照顾，放学之后，怕徐晔回家没有纸用，每每给他捎上一大叠宣纸，还借口是徐晔的字太差，叫他多练，第二天带回来让他检查。

　　老先生那里知道傅靖宁只有一半心肠是好心，另一半心肠却是黑透了，每天拿着徐晔那不成形的字看得一脸傻笑，将被其他“同学”打击了自信重新找了回来。

　　可怜的徐晔每日在傅靖宁满脸笑容的鼓励下，日益将他看着了大好人，其他的小孩也将这位十殿下看作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皇子。当然，本身是狐狸的萧琮云和见多了狐狸的莫显除外，只是徐晔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图谋的，所以两人都不知道傅靖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傅靖宁龌龊的心思自是没有人知道，他“好人”的事实让秦老先生相当疑惑，按理说十殿下这样被人宠惯了的孩子，一般会唯我独尊的，至不然也会使使小性子，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懂得处处为他人着想呢？而且做得比自己这个先生还好，老先生自问，若是自己想帮助徐晔那个孩子，要在不伤徐晔的自尊下帮到他，也不可能做得比傅靖宁好。聪明的小孩他见了不少，但既这样聪明又如此热心，并且出身这样高贵的，他也只见过这么一个，难道真的有人生而性本善吗？

　　莫修远见老先生似乎陷入沉思，便笑问：“能想别人所不能想？先生说的十殿下评“凿壁偷光”的故事吗？”

　　这件事阿显一回家就拿出来说了，陛下在他和萧景融面前吹了不下十次，虽然次次都在骂“这臭小子真不像话，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但眼角眉梢分明都是得意，让他和萧景融两人看了就想揍人。

　　切，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得意吗？年前的假日中只召见了两人三次，就将这件事在他们面前说了十来遍了，第一次的召见就是专门叫他们来听这件事的，木头都知道你在炫耀了，所以萧景融才会那样沉不住气。

　　老先生听莫修远提起这件事，眼角不禁轻微抽搐了几下，想到了当日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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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他给学生讲了“凿壁偷光”这个成语故事，本是想引导学生勤奋学习的，顺带也准备表扬一下为了学业废寝忘食的徐晔。正当他想找学生谈一下对这个故事的体会时，见到一脸沉思的傅靖宁，一脸有什么深刻的体会的样子，竟鬼使神差地叫了他起来回答。

　　谁知道叫了几声也没有听见傅靖宁的回答，他以为他不敬师长，气得正想叫他到后面去罚站，下课后再打傅靖宁二十下戒尺以作警示，免得他以后持宠生娇，祸国殃民。

　　可惜傅靖宁在他下达拯救江山社稷的命令前突兀站起，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仰望了他好一阵，才很认真很认真地道：“先生，我想到了。”

　　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直接凝视过了，秦老先生当时有些被傅靖宁认真的表情镇住了，只愣愣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那个匡衡是一个坏人！”傅靖宁说得一脸斩钉截铁正义凛然。

　　“你胡说什么？”老先生以为傅靖宁傻了，匡衡是谁？那么多代学子勤奋的代名词、目标、偶像，竟然被他说是一个坏人？真是无知的黄毛稚子！

　　“先生为什么说我胡说？”

　　“好，好！那你就继续说！”秦老先生火气也来了，就看看这个娇气的皇子能说出什么歪论来。

　　“先生你说是对于凿壁偷光这个故事的感想，那我就说了。”傅靖宁不理老先生的态度，径直说道。

　　“匡衡他发现了邻居家的墙坏了，不仅没有告诉邻居，还用小刀把墙缝挖大，这样还不坏吗？若是有人这样对先生的家，先生是不是会生气？”

　　“先生说那邻居的墙本身是坏的，匡衡只不过稍微划大了一点，所以没有关系？但靖宁曾经听父皇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既然蚁穴那么一点的缝隙都可以导致千里河堤的崩溃，那先生拿什么证明邻居家的房子不会因为匡衡挖大的缝而倒塌？”

　　“先生你说邻居既然能彻夜燃点烛火，那必然是个有钱的人家？靖宁听闻靠近宫城一带的都是高门大户，“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按此推测，先生还认为住在匡衡旁边的邻居会很有钱吗？有钱到可以无视房子倒塌的风险吗？”

　　“而且先生，即使匡衡的邻居比匡衡有钱，难道就因为这样，而该无条件地让他撬墙角？若是邻居家因为这一道缝而在翻风落雨时造成房屋倒塌或是人员伤亡，那，匡衡的行为是不是就是在谋财害命呢？”

　　“为一己之私而害他人于无形，先生认为这样一个人还不算是坏人吗？还是先生认为，为着自己的前程或是所谓的理想，就可以不管他人的安危死活？”

　　“先生说匡衡是因为认真温书，所以可以原谅？既然先生都说了是原谅，那么是不是说匡衡在这件事上的确做错了，他确实是一个坏人呢？”

　　傅靖宁一口气说完，秦老先生的脸色一片铁青，同窗间一片寂静。傅靖宁等了又等，问道：“先生，我是否可以坐下了。”

　　等得秦老先生一片木然地点了点头后，傅靖宁才敢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