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绕船月明江水寒

8、重逢【五】

　　关景遥的第一反应就是出招，先发制人。可是对方似乎比他更快一步，仅仅一瞬就闪身在他身后，冲他的天灵盖抓去。五指收拢，似乎要将他的头颅生生剥出来。这东西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乎不给人思考的时间。在月明池修炼的三年里，关景遥只是对着道士抓来的孤魂野鬼的残魂练功，这样实打实的货色，他还真是头一遭对上。
　　他正要去拔偷偷带上的封越，反手一摸，却发现哪还有那剑的踪影？那人魔鬼样的栈主另一只手也缓缓伸来，关景遥心里一阵胆战心惊，死在这里，实在是可惜。尤其还是给这么一个丑的叫人反胃的怪物杀了。说出去都不风光。
　　那只森白的手没有把他的头颅热气腾腾的掏出，而是拿出一捆发着幽幽绿光的绳索，捆仙锁关景遥听过，这绿油油的东西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云云。而原先那只手也只是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个类似于文字的符。
　　“今天真是走运，逮着了个仙修。拿这人去供翎大人，说不定他心里高兴，就答应给我妖力了。”
　　关景遥听这不明来路的妖自顾自嘟哝，一头雾水。不过他也听出来了，自己这是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不说，还得像贺礼一样送人。他突然想看看这具皮囊之下是什么样的一只妖。
　　“既然抓也抓到了，为何还维持人的形态？我是修道之人，不至于叫你吓死。”
　　栈主这时放了心，也不反驳，当即化了原型，是一只...野猪妖，肥头大耳，黝黑阴诈。关景遥心想那什么翎大人看见这模样没痛下杀手就是留情了，妄想攀高枝借东西？还不如趁着没什么挂念自杀了去投个好胎。
　　翎大人是哪门子山大王？我怎么没听过，这妖界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王。反正还不都是真正的修道一棒槌打死增修为的活靶子。越张扬的越是容易死。那些千年的妖王都是不显山露水的，出来就是锋芒毕露的一场浩劫。哪轮得到这些不入流的争。
　　野猪妖似乎对自己的审美过于自负，把关景遥用猪皮上上下下包的像个肉粽，鬼使神差的末了在他发间插了根五彩鸡毛。
　　至于那位点化自己的不明者，猪妖谈起来无不得意。
　　“翎大人真是无所不能，走的是无人尝胆的野路子。别说仙人，从前那些习武之人咱们这些都怕的紧，生怕中了计魂飞魄散。”
　　关景遥哼了一声动了动身上的绞索，这邪绳荧绿似蛇毒，粗糙似草皮，将他那一身细蜜里糖里惯出来的细皮嫩肉刮出一层红糙。应许是人与仙清气和邪气不相为融，此人现在躁的很，恨不得找个替罪羊削他成肉泥泄泄火。对于野猪的话，他更是想想就心烦意乱，觉得好笑
　　“穷荒绝徼，天奇地怪，亦何所不有，此为诞也。半道杀出的王开了条邪道，自然要引一群有眼无珠的去投奔铺路。你们给人当了垫脚石却还敬他谢他，不觉得好笑吗？”
　　猪妖这绑人的给被绑的唬住了，愧是没脸没皮莽撞如牛，憋的磕巴了，收紧了绞索，邪绳察觉了主子的情绪凶狠的在关景遥身上绞动，少年家主肌理细腻，瞬间绽开几道血口子。
　　牲畜就是牲畜，化了人形却还是被驱使利用的贱命。拼了命所求的不过也是自保万年，长生不死罢了。可这世道上，真正永垂不朽的高人又有几个呢？领路山妖另辟蹊径，投机取巧，有了路探子做引，如虎添翼，顺而承之动格，一唱百和，自然成了风气。
　　人与妖相比，更是沧海一粟，所求更应当可及一些。多少皇族贵门挤破头求仙问道还不肯吃苦自修，非要什么长生药。井底之蛙怎么知道，长生需要付出如何的代价，关景遥想的明白，活的明白。他自修仙路，自增命格，就算不能功成名就，也能练就一身铜干铁骨，也不算是白干一遭。况且他无欲无求，荣华富贵与穷苦寒酸，佳肴美琼与残羹剩饭，在他眼中并无不同。食后一样饱，享后一样活，在身子里游荡一趟，没什么必要分清。再不者，自废三感。无触不痛不痒，无味不食酸闻味甜苦辣，无嗅不闻脂香俗粉，最好。
　　清心寡欲者心狠如磐石，可旁人不懂，他们对自己也是一样心狠手辣。
　　要么身体短寿，精神畅快。要么饱受煎熬，长生不死。这本就是以一抵一的公平。
　　世人怎么就是这么贪心，二者欲兼得呢？
　　从前有一个纨绔，挥金如土，不务正业。死乞白赖要来银两，再花在烟柳花巷之中。自吹自擂拉着穷门生去沾沾仙气，不讨好还吃了一嘴灰，闭门羹也拦不住他的死缠烂打。门生耳根子硬身子却制不过他，吃了亏后坚决不再和他相处。现世宝公子过几日又会黏上来，软磨硬泡，说一阵狗屁不通的歪门邪理，扰的门生耳根子长茧。
　　这个人最后为了家誉去杀人，去自损，而关景遥却还在为这罪过而怨天尤人。他不敢动心，他怕心软之后，海潮一样愧疚会叫他窒息。他怕睹物思人，就锁了所有关于那人院落，连内侍都打发的远远。他会犹豫不决，优柔寡断，这人死也要护住的东西，他都不敢去护，是有多么无能。
　　进退两难求生不得，求死不可。
　　现在的家主，却要被一头来历不明的妖杀死，死无全尸。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说起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蔑视小妖？
　　往下的话，关景遥没有再接，心思沉沉想三想四。同时畏惧着不久后将死的结局。说白了就是有些贪生怕死，若是贪什么怕什么，也无非是月明池。
　　毕竟那个人早就死了，就算是招魂成功了，也不是人了。
　　猪妖的客栈里还有几个打杂的小弟，看见栈主拎了方才出手阔绰的道士过来都觉得莫名其妙。其中有个少女更是尖呼一声，似乎要跑出去。前脚没出门就被另一根邪绳拉了回来。栈主得了便宜欢喜得很，只是示威性呵斥几句，就美滋滋的把关景遥往内间拖。
　　这客栈真是别有洞天，入了柜台后面内间居然还有三层高。栈主拉开其中一间，不由分说把关景遥推了进去。
　　“我费恒天的客栈可不是你能进来就进来能出去就出去的。识相的最好老实。”
　　听见猪妖的名字，还在胡思乱想的关景遥终于干巴巴的呵呵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肥横天？确实人如其名，算是在你空空荡荡的脑子里还有叫做自知之明的东西。”
　　“........”
　　听说壮汉莽夫都是头脑不太好的，看来妖也是如此。每次被毒辣辣的挖苦之后，肥横天做的只能是打几下，碍于还得送人又不敢用劲。胜负自然分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