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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见此人与之游,无恨 法家韩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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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师从荀子的韩非,从小圣贤庄游学回国。将白马拴在河边的古树上,打算钓鱼充饥。却见一女子踏河而来,雪白长裙随风而舞,一头乌黑的秀发不动,自然披散在胸前与背后,整个人仿若一尊不朽的玉石雕刻而成,瑰丽无比。韩非匆忙起身,却不慎滑倒,跌入河中。
此女正是水玉。这个时代最有价值难道不是那些文明、思想与智慧吗?她来见识一下这位号称“集法家之大成者”的韩非子。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她静极思动,简言之——无聊了。
韩非心内警惕面上不显。匆匆一瞥已经够韩非判断出一些东西:冷波微步,罗袜未湿,可见其武功之高强;简洁柔顺的布料边缘,隐约可见绣工精美的银色暗纹成星罗棋布,这可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东西。“姑娘”
“水玉,实非此界人。慕君高雅,愿共晨夕。”清冷的目光注视着韩非。一身素雅,丰神俊朗,轮廓分明,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眸更添三分颜色。果然,气运之子长得没有差的。
韩非故旷达,亦不为怪,且听师尊提起过此女。“蒙尔不弃,愿与评驳古今。”此时的韩非浑身湿透,仍不掩其高雅仪姿。
欣赏完韩非的窘态,抬手招来一艘船,水玉便邀其还家。韩非登上船,眼见船头一柄紫竹吊杆,船舱上挂有一把锦瑟。未及细品,被催动飞快的船已至一处楼榭。
水玉指着一侧屋“君自去”。韩非推门而入,但见窗明几净,床榻上一应衣物俱全,耳房内木桶热气腾腾。
等韩非洗漱完、穿戴好,已近日落山谷之时。长发未干便尽数披散并不以为意。出门不见主人家,抬步迈向客厅,只见案桌上有两三木盘盛放着色香俱全的时蔬,青铜簋中是煮好的肉粥,软塌一侧放置着木勺和箸。吃好后,沿着一路的琉璃灯往后院走去。
水玉倚着一株古桃树而坐,弹着那张五十弦的锦瑟。清冷月光洒在她身上,气质空灵如仙。绝色美人韩非见多了,未有一人能如此女遗世独立的惊艳。韩非听不到琴音,却有虚畅音调响彻在脑海,仿佛看到了《列子》中言及的华胥氏之国的景象:其国自然,民无嗜欲,而不夭殇,不知乐生,不知恶死;美恶不萌於心,山谷不踬于步,熙乐以生。
韩非跨坐到树下的一方石凳上,面前是各种盛着酒的器皿。举起如冰似玉的青瓷觚盏饮了一口,只觉此酒入口清凉柔和,微有回甘,不禁赞了一声“好酒”,便自广袖中取出一支细长毛笔,击打器皿来回应水玉。
水玉之琴意向他展示了黄老之学的治世,并询问他律法处于什么地位?
而韩非的乐声是说,“无为而治”是在律法的樊笼中进行的,天地之法,执行不殆。
水玉又问他,“其心何解,凭者存乎?元无法,君一凡人耳,孰与天地正?”那你的思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有什么根据来佐证你的“法”?天地本没有法,你一凡人,又如何定义“法”,能确保是正确的,使得天地认可你?
韩非回应,素者明晰,以己心代天心耳。以往的历史已经明确了“法”的痕迹,我自己就是天地,又何须天地的认可呢?!
质问他,“卿非圣人,公子何者?欲仿鞅君?”你一个王孙公子,又不是韩王,哪里来的身份说这句话?难道是想效仿商鞅——商鞅的下场可不好。
韩非无奈,只因他乃韩王第九子,不得宠,而且韩王并不想采用他的思想学说改革韩国。“心之所向,道之所存,虽九死犹未悔。”
又言经义,二者殊博洽,粲于牙齿,名理湛深清透,言意之后无遗韵。意思是两个人又谈到经,因为都很博学善辩,谈的道理都很深刻。
水玉双手按住琴弦,停下了这场问答。抬眼正视韩非,“吾欲酬君,此间悦何物,皆可取。”我想酬劳你的名理辩论,无论你喜欢这里什么物品,都可以拿走。
韩非将其余的酒杯用笔向前一推,轻晃着一只觥盏,盯着水玉眉眼含笑,“卿既令我自取,当有至宝——卿焉知,王子之木有枝兮。”你既然让我随便拿,那我自然要拿最珍贵的。而我韩非喜欢的是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呢?
“我非物哉!”
“卿非人物哉?!”
“非人,乃仙。”我不属于“人”这种生物范畴,我是“仙”。
“仙者,岂非山人?!”仙,难道不是站在山上的人吗?!
“彼狡童兮。”言罢不语。此句原本出自《诗经》,是说心上人是个美貌少年。水玉用在这里是说韩非你个滑头,狡言善辩。我不想和你说话。
韩非装作没听懂,用话激水玉,“维我之故,使君不与我言兮。”是因为我是你的心上人,你才不和我说话吗?
“今朝论道,可谓道侣。大道独行,君乃过客,后相忘于江湖耳。”水玉回击韩非。即使如你所说,你也只不过是我求道路上的过客,相当于一夜情罢了。
“然枕席何在?!”韩非装作很震惊的样子。你说我是一夜情,怎么没有见到枕头和席子。
这种可以说是有些颜色,涉及到名声的话语自然没有吓到水玉。“以天为盖,枕地而眠。”你不是要枕席嘛,给你。
“卿当真冰心。”韩非叹气。你可真是性情淡泊啊,甚至可以说是冷心冷肺了!
“斯水玉者,冰骨玲珑心。君之美誉加我,安敢辞。”我既然是水玉,自然是水晶心肠,多谢夸奖。将韩非的讽刺看做溢美之词。
韩非见水玉软硬不吃,另起话头,“余察案几,上刻纵横,可手谈?”我看到摆酒的石桌上面刻着横竖线条,是围棋的样式。我们来一局?
“何所求?”你的目的是什么?
“觊女也。非胜遂得无双,可乎?”目的是你啊。如果我赢了,那你就随我回韩国,可以吗?
“此局合一元之数,君天资傲然,自可。”这盘棋局的变化有一元之多,你真是自信啊。既然你这么自大,我当然答应了。“倘君不胜,就此缘灭。”倘若你赢不了,那我们之间因缘已清,之后便再没有关系了。
“请。”将酒具放在桌子一旁,自石桌下方取出两盒棋子。
“墨者,非不取。卿且着子。”韩非不喜欢墨家游侠,让水玉先下。水玉并未客气,占了先手。
两人对于“易”的变化都极其了解,棋局厮杀,不分上下。
然水玉此界气运自然比不得此时的天道之子韩非,正下到关键之处,忽来一只黄雀,撞向棋盘,竟然坏了水玉的大好棋势,而后振翅飞走了。韩非不禁拊掌而笑,“天意在我。”
水玉自然知道其中关窍,也不欲与此界天道纠缠。只因胜败乃王道,气势即气运,天道自然不愿意水玉一个过客分薄了韩非的气运。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汝,非君子,童子也。”讽刺韩非不是君子,是黄雀后面的那个童子。
“卿乃童女。”韩非拿起一杯酒遥敬水玉,仰头一饮而尽。
水玉要难一难韩非,“昔周西伯望吕尚,载与俱归。卿何如?”挑眉看韩非笑话。当年周文王拜访姜尚,让姜尚骑马和他一起回去的。那你打算怎么把我弄回去?
韩非卡壳。没有舆车,只有一匹白马留在江边,两人同骑不可能,难不成还要他牵马不成?!他可不会武功,这么长的路走到新郑,要去掉半条命了。更别说背着水玉了。
“吾有一乘。观君颜色,吾心甚悦。弗若以色事我,以抵载资。”水玉开韩非玩笑。
韩非表示,嘴仗没怕过谁。笑语盈盈道“自无不可。然非柔弱,望君联系。”
戏精。“君心剑尚利,果非柔弱。”你的思想那么犀利,意志那么坚定,装什么柔弱。
见水玉点出之前赌约中的言语陷阱,韩非也不在意。脸皮这东西嘛,重要性要看场合。
两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分别回房休憩。
第二日,韩非见到了水玉所言的“乘”。四匹通体火红,唯有四蹄皆黄的骏马拉着一架巨大的金银错青铜马车,四角挂着昨晚见过的琉璃宫灯。
“公子,请。”水玉示意韩非先上。
见自己的白马被排挤,韩非也不难过,拍拍它的脑袋,“且去领路”。韩非将包袱扔到车内,刚坐好便见水玉也入内。因车顶上镶有明月珠,车内并不昏暗。里面桌几、木榻,为减轻重量,俱用上好青竹编制。另有锦瑟、棋子、典籍、茶具等藏于四处机关。韩非叹道,“卿之豪奢不下诸侯。”仅垂棘一璧便可抵一城,更偿昆山玉棋子诸物。
“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吾得之偿之,二者莫欠。”我可不像你们贵族强取豪夺。自衣袖中取出一玉瓶,将合香倒于鎏金银铜熏炉中点燃,“君锦衣华裳缘大姓之故,而言‘散其党’‘夺其辅’,恐诸卿不悦。又乃父远之,君何处?”
“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之为也。古有二桃杀三士,今鼎内煮食燃其萁。”香料燃烧的烟气掩住韩非的表情。
闻其声决然,其意凛冽,水玉忽然想看看韩非的眼。掀开帘幕,让烟气逸散出去。却见道路两岸都是战火后的断壁残垣,良久不见人烟。倏忽见一双小儿女,女童将半个烧焦的炊饼让给更小的男童吃。韩非将自己随身戴的钱袋抛出车外,掷向两小儿。
“公子见人慈爱。至韩,时不予尔,两端者,堪怜众生,亦或顺君。吾惑矣。”水玉觉得韩非很矛盾,明明是公卿之子,却想着去毁掉贵族的利益;知道人民众而货财寡,还是爱惜民力;他的思想更适合大国,但却是他为自己的小国而写。不过,这不就是韩非嘛,千年万年才有的一个韩非。
“家国天下,国即家。”韩非还是选择了君王。
水玉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生产力决定了这一切。韩非受到的教育就是君臣父子,你去推翻这一切,不过让他更矛盾。“逝我为真我邪?”水玉盯着韩非,这个回答对她挺重要的。将来韩非死亡的命运已定,如果他回答是,水玉就把他瞒天过海。也许死亡于他并非痛苦,他可能并不想逆死而生。就像花满楼,有谁问过他是否想复明嘛,没有,所有人都是为了他好。所以,水玉并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但她已经猜到了韩非的回答,他这样骄傲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怜悯。纵死而生,四方宇内,无牵挂者,心内戚戚然,还不如倒在向道的路上。
果不其然,韩非这样一往无前的人,怎么会后悔。“知卿非凡人,然本我求索,凡时运不济,无恨。”韩非大概猜到了她的用意。
水玉想,自己会是韩非这样吗?不会,因为到了最终,道我、本我、逝我,看上去是一条时间轴,其实是一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