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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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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镜走了,李见几便立刻去了东院,苻夫人苏离正拿着书还坐在厅上发呆,她看见李见几走过来,莫名觉得心慌:“怎么又过来了?”
李见几走到门口,恰好挡住了屋外的光:“姨母,姨父出事了……”
苏离动了动嘴唇:“哦。”
李见几等了等,姨母还是没开口问,自己便把这些年苻信的“圣小儿”骗局、绑匪挟质的谎言以及在苻秀之死中他身上的嫌疑一并托出。
李见几说:“姨母,姨父现在已经被传进衙门,恐怕一会儿就要被审问了,我们也过去吧。”
自李见几开始说苻信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苏离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过了半晌,她眼珠终于转了转,却垂下眼睑道:“报应,都是他的报应,我不去。”
李见几呆立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走开,挡住光了”,苏离抬眼看着李见几。
李见几赶忙往右移了两步,迟疑了一会说:“那我走了。”
苏离没回话。
李见几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苏离依旧看着手里的书。
回到后院,胡婶正在庖屋门口徘徊,见到李见几,赶忙走过来:“刚刚那个公子是衙门的人么?你同他说了么?我见他走了,莫不是去让官差来抓我了?”
“胡婶,别担心”,李见几安慰道:“我方才问过他,他说婶本就未遂,若自告,还会酌情减轻刑罚,我们现在便去衙门好么?”
“……去衙门么”胡婶有些胆怯。
见状,李见几看着胡婶,鼓励她道:“胡婶,现在小公子的死,官府怀疑舅父,如若婶能当堂说出下药的事,证实舅父当晚中了蒙汗药,就可以帮助舅父洗脱嫌疑,胡婶这样做,也算是对自己过错的弥补是不是?”
“怎么会怀疑主人?”
“这一时也难说清”,李见几摇了摇胡婶胳膊:“胡婶信我,自告无论于己于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胡婶自知此事必然瞒不过去,虽依旧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同李见几出了门。
李见几与胡婶到了县衙门,报上名字门口的官差便领他们进去了,李见几心想:好在不是进苻宅提人,街面上无人知晓,衙门口也未有人来围观。
进了大堂,李见几同胡婶便靠门边站着,刘百书身着官服坐在堂上,颇具威严,郎镜坐在刘百书的左下方做着文书,看见李见几携胡婶进来,便冲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苻信,周婉跪着大堂之上,周婉似梳洗过,而常管家在自己对面也正靠门站着,他只盯着自己的鞋面,仿佛与堂上的一切都隔离开,李见几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都不能准确描述出常管家的样貌,他总是低着头,耷着眼皮,两只胳膊垂在两边,跟着苻信,像个不见悲喜的影子一样。
堂上,县令刘百书一敲惊堂木,正色问道:“永安县人苻信与其次妻苻周氏谎称其子苻秀为“神童”意图欺世盗名,谁知传言难控以致欺君罔上,此一罪也,两人知罪否?”
苻信与周婉称罪。
刘百书又问:“永安县人苻信与其次妻苻周氏为防止谎言被识破,又编造山匪挟质勒索以欺瞒官府,此二罪也,两人可知罪!”
俩人依旧磕头称罪。
刘百书继续道:“苻周氏,你声称你儿苻秀是自己从院中跑出以至严寒诱发痼疾,死于街头,而本官派人调查却发现,你当夜携子所在的北山院中,院门是从外上锁,小儿苻秀又如何自行在院内打开院门?”
周婉声音无波无澜:“愚妇驽钝,未曾想到其中蹊跷。”
刘百书闻言竟点点头。
郎镜见状轻轻咳嗽一声,刘百书立马向周婉冷哼道:“哼!莫要巧言辩解,欺瞒本官!莫非是你与苻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害亲子企图瞒天过海!”
闻言,周婉反抬起身直直的望向刘百书:“望大人明鉴,不说虎毒不食子,愚妇若真要谋害秀儿,我与秀儿朝夕相处,几乎片刻不离,又何必跑到北山,演这一出戏?”
刘百书本就性情纯良柔弱,见周婉不见怯懦倒反问自己,一时竟讷讷不能言。
郎镜皱眉道:“苻周氏,汝子枉死,一则凶手未拿获,汝子岂能安息?二则汝子就算非你亲手所杀,有无尔之过自有心证!身为其母,你有何颜面在大堂之上出言猖狂!”郎镜故意言语刺向周婉痛处,击溃周婉心防。
周婉闻言果然像被抽去了支柱,上身一软瘫倒下来,低着头簌簌地掉眼泪。
郎镜看向刘百书,刘百书接着说:“苻周氏,初八晚上至你次日回苻宅所有事无论大小都速速道来!”
“初八晚上在宅中用完饭后,常管家便驾车带我与秀儿去北山那间院子,常管家送我们进了院子便回去了,秀儿一路上便闹着要写字,但那边只有些坏毛笔磕坏的旧砚台,涂画过的旧纸也能找到一些,但墨当年都带走了,后来我想起秀儿两岁我开始教他认字,当时便自己调了朱砂为他点额开智,因为朱砂辟邪,还剩了些便一直放在秀儿枕头下面,于是我便调了朱砂让他在西屋里写,吃完饭我本就很困,便想在主屋床上躺一会,谁知道一睡睡到第二天早上,我睁眼发现秀儿不在房里,忙跑去西屋看,一出房间就看见院门打开,我便心想不好,果然秀儿也不在西屋,他不见了,我赶忙跑出去找,没有,我想起原本计划今天上午去的风雨亭,我刚到那就看见沈婆已经在那边了,她看见我便说秀儿出事了,死在了苻宅门口,我不相信,一路跑回苻家……”
刘百书问:“苻家沈婆可在堂下?”
郎镜起身回话道:“未召。”
刘百书吩咐道:“差人去苻宅唤她前来。”
“苻周氏,本官暂且信你所言,你方才说初九一早发现院门大开,据官府调查这门锁并未损坏,那拥有钥匙之人,便有最大嫌疑!”刘百书转头看向苻信一拍惊堂木:“苻信!你可知罪!”
“草民冤枉”,苻信枯瘦得像日落后西山上迎风的老树,声音也像灌进了风,透着荒凉破败:“初八当晚,草民一直呆在家中,也早早睡下了。”
“可有人证?”刘百书已从郎镜处得知了苻信当夜中了蒙汗药,应不能犯案,但郎镜认为可先诈一诈。
“管家常德住在偏屋,或可证实。”
刘百书已知这管家也有嫌疑,故而问:“常德可在堂下?”
李见几见常管家虽被召,却依旧波澜不惊,依旧低着头,缓步到堂前跪下,只像个能走动得皮囊,声音微弱也似快断气了一样:“小人常德拜见大人。”
“常德,当夜你可见你主人离开?”刘百书问。
常德低头顺目:“回大人话,当夜主人未离开。”
郎镜讶异,从胡婶所言,常德应不知蒙汗药之事,如今苻信就钥匙这一线索无法洗脱嫌疑,如常德就是凶手,只要他不为其作证,亦或者只是说自己熟睡,不知情,在此局面下,这苻信的嫌疑就无法洗清,自己极有可能顺利脱罪。然而他却为苻信作证,难道这常德实为忠仆人,确实无辜?还是说他恰巧知道了蒙汗药的事?
苻信这边讯问已进入瓶颈,郎镜示意刘百书召胡婶。
刘百书点头,朗声道:“本官听闻,今日堂下苻宅还有一人有罪自告?”
李见几拉了拉胡婶衣袖,示意她上前回话。
胡婶僵直着,一动都不敢动。
刘百书催促道:“到底是何人,快上前答话!”
李见几无奈只得自己拉着胡婶到堂前跪下:“草民苻家李见几拜见大人。”
胡婶也忙跟着说道:“村妇胡张氏拜见大人。”
刘百书问:“到底是谁人自告?”
李见几见胡婶嘴唇发抖,吐不出半个字,便答道:“草民受苻家厨娘胡张氏之托代为自告。”
刘百书招手:“你与那胡张氏走上前来!”
李见几原先与胡婶跪在苻信与周婉他们之后,闻言只能拉着胡婶走上前去,周婉与苻信均抬眼看他,刚跪下李见几便觉得如芒在背。
刘百书对李见几道:“胡张氏犯了何罪,你且代为说来!”
李见几便将胡婶未遂的计划与事后的幡然悔悟一并托出,乞求轻处。
听完李见几所言,刘百书道:“胡张氏,你可认罪?”
胡婶浑身颤抖,伏在地上答道:“贱仆认罪。”
刘百书刚想让衙役将其关入大牢,稍后再行审问定罪,谁知此时周婉突然面孔狰狞向前扑去,直直勒住胡张氏的咽喉,刘百书忙站起来:“快!快拉开她!”
衙役们一拥而上,赶忙扯开周婉的胳膊将她架开,周婉泪涕俱下、怒目瞪向胡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如果你没有下药,我就不会昏睡着任秀儿被人抱出去,我的秀儿就不会冰冷冷死在街上,我的秀儿……”
胡婶头发散乱、声泪俱下跪在地上冲周婉砰砰地磕头:“我错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周婉抓着自己衣襟,声嘶力竭地怒吼,终于仿佛耗尽精力瘫软在地,眼神木然不知望向哪里。
李见几拉住仍在不停磕向地面的胡婶,胡婶满脸泪水,额头磕出了血一滴滴缓缓往下淌,她浑身发抖、不敢抬眼看人,只无措地低声重复着:“我不知道会这样……”
刘百书暗自叹息,却也只能一拍惊堂木:“将胡张氏关入打牢,等苻秀之死案件查明,再行定罪!”
李见几只能眼睁睁看着混混沌沌的胡婶被架出去,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领胡婶来自告……
郎镜看向跪在地上面色慌张的李见几,有些担忧。
刘百书对李见几道:“你也暂且退下,胡张氏之罪稍后再论”。
李见几称“是”起身,低头退身时,经苻信身边,发现他面色无波看了自己一眼,眼神莫测,李见几心头一凛转身站回门口:自己真的做错了么……
刘百书继续道:“胡张氏的罪行反证实了中了蒙汗药的苻信没有可能半夜出门作案,而胡张氏又表示整个苻宅除了胡张氏只有管家与东院的一个侍女未吃晚饭,因而未中蒙汗药,”刘百书一拍公案:“管家常德,当晚你为何不曾吃那顿饭,可是因为知晓其中被下药,故而自己避免再顺势谋划杀害苻秀!”
常德身形微微晃动:“初八当晚主人与二夫人用完饭便让我驾车载夫人去北山,送完夫人回家后,天色已晚,恰巧想起当天下午主人们晚饭前,东院的侍女云织送来一碗卤鹿肉,我便回屋在炭炉边热了吃了,没有再去后院庖屋。”
“那这件衣服上的朱砂又作何解释!”刘百书扔下方才郎镜从苻家拿来的那见罩衣,再拍惊堂木喝道:“大胆恶仆!还不从实招来!”
常德双手开始不住地颤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周婉突然像回了魂,突然上前抓起罩衣凑上前闻了闻,又瘫软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常德:“怎么会是你?”
一直呆跪堂上毫无所动的苻信,也终于有了些反应,转头看向常德,摇头道:“你……”
郎镜不过建议刘百书以此诈常德,他若推脱说在别处沾的也无可辩驳,但一看周婉的反应,郎镜立马察觉其中有蹊跷,他走上前拿过周婉手中的罩衫,一闻朱砂沾染的部分,竟有淡淡的料酒味!郎镜忙奔出大堂通知马夫快马去北山院子取回西屋里的装着朱砂的砚台。
他转头看向阴暗冷寂的大堂,苻秀的结局是在何时被注定了呢?是初八的晚上么?是苻信挟质敲诈的谎言么?还是周婉的那首小曲?又或者是观音庵的重逢?
李见几站在门口,看着夕晖下的郎镜:终于,要落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