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万物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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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蒙德城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像蛛网上的猎物远远吊在半空中。
“米莉今年是什么年纪了呢？”
白衣的少年突然问道。
淡紫色的小小的护身符躺在他的手中，针脚细腻精致，背后是年长的妇人无数日夜的心血。
“距离你救下小生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呐。”狐狸回答。
“五十多年……”少年轻声重复，表情带着一丝不解与悲伤，“再过一个五十年后米莉会变成什么样呢？”
狐狸忍不住哧哧笑着，回头看向数十年与人偶在城外生活、和凡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清泉镇的那名女性的长发少年。
“会死哦。”它轻快又冷酷地说。
“人类的寿命有限，你的人类朋友已经七十多岁了呐。”
少年沉默下来。
人偶从没有教他生灭无常的规则，原来世间万物不是他以为的永恒不变。
他们来到冒险家协会提交任务材料，却正好碰到等在一旁的委托者，名为亚瑟的男人带着一名年轻的助手，连声道谢着收下了那份珍贵的史料。
“没记录到风龙的身姿啊……没关系，说实话这些材料已经是意外之喜。”亚瑟先生爽朗一笑，“我和助手决定在各国记录采风，回国后创办一份链接世界的报刊！”
“人们不用出门就能阅读和了解各地发生的事情，听起来很令人心潮澎湃吧？这就是我的梦想。”
三十多岁的男人意气风发，他身边的助手将那些文件收进特制的口袋，末了抬头看向面前的冒险者。
方才见面时只是惊鸿一瞥，现在仔细一看，却发现从遍布魔导机关的危险遗迹毫发无伤回来的人意外的……美丽。一头黛紫长发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穿纯白的狩衣。
是稻妻人吗？
“十分了不起。”容貌秀美的长发少年柔声附和道。
就连声音也与枫丹人不同，宛如泠泠泉水般悦耳。
他忍不住大胆开口道：“请问……”
“在聊什么？”
另一道相似却更为冰凉的声音打断他。
助手这时才恍然发觉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漆黑的狩衣，仿佛一片冰冷的阴影。两位双生子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黑衣的少年勾着嘴角，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嘲讽。
“我们又接了新的委托，没什么要事就先告辞了。”
暖黄色的落日余晖洒在身上，本不应令人感觉寒冷，助手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萌生的勇气也迅速消退，他忙回答“没什么”并低下头整理文件袋。
委托人亚瑟也要尽快返回旅店同助手一起研究带回的材料，闻言便爽快地同他们告别。
“如果有关风龙遗迹的报道顺利发表，我会在文末特别感谢你们的贡献。欢迎你们来枫丹旅行！”
……
新的委托地点位于千风神殿，时限给得很宽松，明天日落之前完成即可。不过多年来两人已经习惯在黑夜降临前尽可能赶路，出了城门后便直接一路向东。
“那个年轻人——”等两人踏上风起地宽阔平坦的主路，红狐从少年怀里跳到地上走在前头，五十多年飞逝的时光也令它长大了一些，一身皮毛依旧光亮，一眼便看出得到了妥善的照料。
“再多嘴多舌一句，就自己滚去捕猎。”走在身边的人偶冷冷道。
少年：“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又看了一眼狐狸，没搞懂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助手先生怎么了吗？”
狐狸甩了甩尾巴。
“小生也不知道呐！人类的情感总是强烈又复杂呢。”
说着，它欢快地在这片谷地奔跑起来，将两名少年远远甩在身后。
在暮色彻底将天地笼罩之前，他们来到神殿附近的摘星崖过夜。今晚是个无风之夜，为求保险，他们没有一路行至清冷的崖顶，而是在半道上寻了个避风的位置生火做饭。
将切好的蘑菇、土豆与洋葱下入锅里与火腿一起翻炒，等蔬菜炒软后倒入水和奶油。人偶像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走过来，给少年递来需要的调味料。
在附近撒腿疯跑许久的狐狸闻着奶香味找到两人，嘴里衔着一朵洁白美丽的花朵。
“看！小生一闻到这味道就知道你要做炖菜。”
红狐放下塞西莉娅花，自觉从包裹里叼走几根肉肠，躲到树下大快朵颐起来。
待收拾完碗碟，少年起身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崖，对狐狸说道，“我们去高处坐一会儿，篝火和其他物品就麻烦你看一下啦。”
红狐的脑袋和背部被轻轻揉了揉，舒服的它下意识地趴在地上眯起眼，“呼……交给小生……你们倒去讲悄悄话……呼呼……”
“乖乖呆在这里哦。”白衣的少年忍俊不禁，捏着狐狸白色的前爪摇了摇，算是达成了约定。
两人走在月色与星光之下，一路安静地来到摘星崖的顶端。
往下望便是从望风角一路延伸而来的海滩，夜色中仍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哨塔的形状，远眺则是一望无际的深色海洋，海面上倒映着明亮的星河。
“这次离开清泉镇，我在路上想了很久。”
少年坐在悬崖边上，双腿垂在空中，手里攥着那枚护身符，淡紫色的细绳绕在纤长的五指上，像在悄悄打上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米莉会死去，梦想创办影响世界的报纸的亚瑟先生也终有一天会离开吧。”
坐在他身边的人偶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五十多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我甚至没有多深刻地体会到时间的流逝……但认真看了一眼镇上和城里的人们，似乎与记忆中都不太一样了。”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
随后，他肯定地说，“是不一样的——我第一次如此明白地认识到这一点。”
诞生时就被赋予了完全一致的外貌与声音，这是他一直知道的共同点，曾经的他恐惧分离，每每意识到自己与人偶之间存在“不同”便会生出莫名的忐忑难安……
但如今，“他们”与“他人”之间存在的巨大的不可逾越的“不同”，反倒强化了二者间本就紧密的联系。
所有慌乱也都烟消云散了。
“——是我陪着你一起旅行真的太好了。”长发的少年忽然感叹，松了口气似的，他转头笑着看向身边的人偶，那人仍戴着斗笠，四条红色的细绳垂于风中，末端系着的银铃如羽毛般飘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闻言，人偶转头回望那人。
如果一个人是流浪，两个人一起的话，便是旅行了吧。如此想着，少年心中又活泼欢喜起来。
胸膛内涌出一阵骚动，此时此刻，心中诞生了能被称作“梦想”的渴望。
“我想，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他轻声说。
“可以吗？”
因为“我们”与“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与你一样。
他们会相伴一个又一个五十年，跨越无限的时间、跨越有限的寿数、跨越永恒。
如诞生之日那般，他执起那只冰凉的手，置于自己的心上，一切的骚动与渴望，都通过无所遁形的心跳声被另一个人掌握。
永远在一起——指尖传来不属于自己的热烈的心跳，明明自己的胸口空无一物，却好似被那份陌生的强烈的渴望传染。
可以吗？
明明在烧毁木屋的那天，他已决心要……
人偶的手指颤了颤，蜷缩起来，似是想要抽开。
对方加大了握住他的力气，人偶感受到这背后不容置疑的态度，几乎被气笑了。
“问我可不可以，但是不放手？”
“不要推开我。”
那颗心脏始终剧烈地跳动着，像会如此永远跳下去一般，不受衰老与病痛折磨。
人偶的手卸了力，但过了数秒，又紧紧地攥住少年胸口的洁白狩衣，几乎要把人拽到自己眼前。
若是可以，他想隔着血肉握住那颗敢于三番五次靠近自己的心脏。
“不许背叛我。”
人偶一字一顿地说。
“我答应你。”少年毫不犹豫，仿佛说迟了对方就会后悔似的。
松开对方的衣服，人偶微微偏过头，口中轻声应道：
“可以。”
……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原处，狐狸蜷着身体睡觉，篝火也早已熄灭多时。
远处的天边竟然已泛起一圈白色，驱散了整片的黑暗。
“所以，”白衣的少年小声说，没有吵醒睡着的狐狸，“我现在‘五十多岁’的话，你呢？”
他想了解人偶过去的经历。
“……”
黑衣的少年没有回答，在心里数算过呆在华馆里并来到踏鞴砂前后的日子，得出一个数字，却不想轻易告诉那人。
“比‘五十多岁’大一些吧。”
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看起来心情不错。
对“年龄”并不敏感的少年接受了这个说法：“大一些”可能就和米莉的年纪差不多吧。
想到米尔德丽德，他又想起对方的孩子，从初见时的那个还没小臂长的婴儿，到最后一次再见时已经长大成人，拥有了新的家庭。如今再次意识到认识的人们在悄然发生改变，他隐隐对时光的流逝产生一丝敬畏之心。
“我记得我醒来就是在雪山的山洞里，没有更早的记忆……我也有‘父母’吗？”
“没有。”
人偶平静且理所当然道，“你有我就够了。”
原来如此，又一个与“他人”的不同。远离人类社会生活数十年，唯一的交点只在米尔德丽德一个朋友身上的少年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没有父母”与“有我就够了”这句话有任何隐患。
“嗯，我有你就够啦。”
他轻轻笑着，很是满足与喜悦。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平线上浮出一层金红色的晨光，不一会儿，黑夜的颜色便悉数褪去，天地充斥着一片雾蒙蒙的蓝，待晨雾全部散开，波光粼粼的海面清晰起来，映出了被红霞染成茜色的天空。
“东云”，曾经在书上读到的名词突兀地浮现在人偶的脑海。
日出、黎明、拂晓。
和梦中的那团没有具体形状的“云”。
“你以后就叫‘东云’了。”黑衣的少年如此说。
另一个人微微一怔，看向他，张了张口，十分迟疑地重复，“……东云？”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全然陌生的音节，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万物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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