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番番》珞英

6、一天 周末快乐

　　奶奶有各种各样的桌布，客厅里那张圆桌，有时是黄色花花的，有时是米白色的，还有时是淡绿纹的格子。桌上有一只玻璃花瓶，每隔几天，等花谢了，爷爷会换上新的鲜花，有时是一支百合，有时是一朵玫瑰。
　　今天奶奶不在家。
　　爷爷在淡绿纹的格子桌上写字，今天的花是百合花。
　　礼拜六的上午，秦双起床晚了些，她坐在爷爷的对面，吃着块香米饼，喝一碗黑芝麻糊。有些烫，她晾凉了喝。
　　宋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奶奶给买的那套熊娃娃的蓝色睡衣起床了。同样的睡衣，秦双也有一套粉红色的。此刻看他穿着，她怎么觉得，有点高兴呢。她这么胡思乱想，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宋辰拿水杯倒了水正咕咚咕咚喝着。爷爷的视线从写毛笔的宣纸上移开，微微斜了身子，挺起背把视线高高挂起，装模做样的打量。“诶？你屁股好好的啊？”
　　“因为太阳婆婆爱我。”少年无精打采的陈述。
　　“太阳公公什么时候变成女的了？”
　　“本来就是女的，在我这里…”他嘟囔了一声，清淡的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仰起头来呆滞的瞅着屋顶，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又转身回卧室里去了。
　　出来时换了一套衣服，毛衣的下摆还卷在边上，一本正经的坐在了爷爷的古筝旁边，徒手胡乱的拨，闹得人头疼。
　　“你这小子，别动我宝贝。”
　　“奶奶不才是你的宝贝吗？”他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顾抚弄琴弦，慢慢地有了曲调。
　　“都是啊。”
　　“你的宝贝可真多。”
　　“…是啊。”
　　宋辰撇撇嘴，拨的更起劲儿了。
　　秦双听着他的琴音，好似一个月下花前的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一棵靠近河边的大树底下，晚风清冷的吹来…
　　“双双，你听着好听吗？”爷爷问。
　　“好听。”
　　“……”
　　“我们要去逛市场，阿辰你不去吧？”爷爷故意问。秦双看一看表，快要十点了，到了和爷爷去菜市场买菜的时间。
　　“去啊。”他正无聊呢。
　　“可没有好吃的，是吧，双双？”
　　“好像…有…”宋辰看着她，笑了，“乖。”
　　爷爷扁了嘴，沾沾墨汁，接着写字，他写奶奶的名字，‘苏碧婉’。

　　市场上热闹的很，不管是闲人们还是小商们。
　　宋辰左手一串糯米红枣糕，右手一串糯米红枣糕，他吃着红红白白的串糕，丝丝糯糯的甜味，就是沾的白糖洒了些。他一口这个，一口那个，一旁的秦双在吃臭豆腐串。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问，“你要吗？”
　　“我要。”
　　“哦…”她吃完一串接着去咬最后一串的时候，他说，“给我留着。”她张着的嘴停了下来，咽了咽口水，又听到他说，“算了，你吃吧。”
　　“那我先给你留着，我会留给你的。”
　　他微笑，满意地点点头。他现在手上满满的，确实不方便。
　　“去去去，再买一些个回来！干什么玩意儿 ，可怜的人。”爷爷佯装生气了，可他的胡子却骗不了人。爷爷虽然只有短短的胡子，一个古灵精怪的胡子。奶奶有时会剃光它们。
　　“……”
　　少年笑，唇红齿白的，舔了舔嘴角的白糖粒，说，“你都已经吃过了呀。”
　　“……”

　　“宋辰。”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女生，是值日那一天一定会迟到的金依依，她笑得标致，就好像在拍上海画报。秦双在一旁看着她和他亲切的打着招呼。
　　见他没回音，金依依顿了顿，又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真高兴啊，今天算是来对了呢。”
　　“我们也没想到。”
　　金依依好像此刻才发现了秦双似的，她说，“秦双也在啊，你们一起的吗？”
　　“很高兴你发现了。”宋辰笑说。
　　“嗨。”秦双冲她招招手，手上还举着一个臭豆腐串。另一只手上是串臭豆腐的木棍。
　　金依依干干笑了两声，她妈就在一旁喊她走了。

　　爷爷站在一边，正和旁人打着招呼。“这两娃娃可精神呐！”
　　“可不是！”
　　“我嫂子呢？今天不见她。”
　　“去闺女家啦！”
　　“啊！闺女好有福呢，女婿好呀！”
　　“闺女女婿都好！”
　　“哈哈哈，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少来，走了，走了。”
　　“来下棋啊。”
　　“哼！”他才不去呢，每次都是他赢，下了几局，就赶着换人，都是投机分子，真没意思。
　　在市场买了虾和蔬菜，爷爷说，他午饭要做点好吃的来慰问慰问自己这清汤寡水的肚子，还向两人嘱咐说，千万不要告诉奶奶，他们答应了。
　　爷爷要做的拿手好菜是辣虾锅，配米饭吃。

　　回家后，秦双帮忙洗菜，切菜，然后她没事可做了，她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旁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太好，爷爷听的戏曲忽然就中断了，她换了一个频道。
　　“别走远了，连一天也不行，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天是很漫长的，我会一直等着你，仿佛守着空旷的车站，当火车停靠在别处酣睡…”
　　秦双的耳朵听见了好多种声音，爷爷做饭时铲子的声音，火的声音，广播里女孩的声音。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
　　她听着听着，心好像浮在了一片绿叶子上，绿叶子落向夏天里闪着光的河面，然后顺着风儿，到了一片开满稻花的花田…
　　广播还在继续。
　　一个女生说，“好美的诗。”
　　另一个女生说，“爱情里的一个吻。”
　　秦双笑了，她枕在沙发的靠背上，察觉到一个身影的接近，她忙闭上眼睛。
　　宋辰坐到沙发的左边，他轻声说，“起来吧，不要装了。”
　　秦双一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心跳扑扑扑，脸颊也红扑扑，见宋辰笑的挺开心，他说，“原来你真的是在装睡。”
　　“不是…啊…”真…恶劣！
　　“是嘛？”
　　“…不…是啊…”

　　三人围坐在桌子前，虾们红彤彤的，蔬菜绿油油，小火燃着，咕嘟咕嘟浸出滋味来。也因着这食物，为单调的冬日添了一抹亮丽的暖色。他们喝热橙汁，碰个杯，爷爷寂寞的说，要是奶奶也在就好了，让他少吃几个虾也是可以的。

　　冬天里凛冽的寒风敲打着玻璃窗，秦双缓缓醒来，秒针转动，世界幽静的好像只剩下此刻的自己。她披了一件厚毛衣，走出卧室门。看见爷爷在桌边坐着时，才觉得安心了些。
　　“爷爷。”
　　“双双醒了？”
　　“嗯，您在干吗？”
　　“我在等奶奶回家，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秦双也不是第一次知道的爷爷可爱了。
　　爷爷什么都没做，他单纯的等着奶奶回家，秦双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阿辰还没醒吗？”她问，一边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他出门去了。阿辰小时候在这附近和他爸妈一起生活，还有另一处房子。”
　　“哦。”
　　“你可以去找阿辰玩，他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可以吗？”秦双心动了。
　　“当然可以啦！爷爷给你写个地址和路线，其实很好找的。”爷爷动作缓慢地拿过一旁的纸和笔来，打开眼镜盒，拿出老花镜戴上，坐的端正了，拧开钢笔盖子，开始动笔。
　　“好啊，好呀！”
　　“倒是也不远。”
　　“嗯。”

　　秦双穿了厚外套，裹好围巾，在门口套上棉靴就跑出门了。爷爷看孩子忙里忙慌的，他也急了，说，“你慢点呀！双双呀！别着急呐。”
　　“爷爷，再见！”她的声音回响在楼道里，苍凉里带着些活泼，爷爷笑着摇头，轻轻关上了门。
　　秦双在车站等车，下午五点的光景，阴天里暗沉的天色，像蒙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大雪。汽车到站，秦双上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汽车颠簸了一刻钟之后她下车。周围是算不上陌生的景象，之前学校组织自然环境保护的志愿活动时她来过。
　　她按照爷爷给的地址走，没一会儿就瞅见了相同的门牌号码，她找到了。
　　这是一桩有单独小院子的二层房屋。她试着拉开院门，门没关。敲门时却一直没有回应，她敲了好久的门。他好像不在这里。可爷爷说，他一定在这里的。

　　她在门口台阶坐下，隔几分钟敲一次门，没音。索性靠在门口，闭上眼睛，却不知时宜睡着了。
　　夜色降临。
　　当宋辰走到门口，看见秦双靠在门口的廊檐边睡着了，他眉心微微一皱。他是不想见到她的，或者说，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可这么冷的天气，她居然能睡着，她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秦双隐约听到推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他这般忽然的出现，她微微别扭起来。她此刻才觉得，他要是没看见她就好了。她要是隐形的就好了。她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发现晚上的天气好了起来，乌云散开。
　　他看见她冻的发青的脸，皱裂的嘴唇，她说，“冷。”
　　“笨。”他语气无奈，一边开了锁，点上灯。又扭头看她，见她还在那里坐着，没有动作。
　　她呲牙咧嘴的，忽然间不好意思起来，“腿，动不了。”她的手脚冻坏了，发痛，还麻，很难受。
　　“还能站起来吗？”
　　“不，不行了。”她虚弱地说。
　　“介意吗？我…我抱…抱你。”
　　“不…不介意。”她小心脏绷紧，又跳起舞来。
　　“…你怎么不知道矜持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实话实说…嘛！”
　　“你倒是挺耿直。”
　　“……”
　　他弯腰抱她起来。她闻到他清爽的味道，带着些寒意。她忍着疼，胳膊颤颤巍巍，也不知道往哪放好。她脸颊发烫，说，“要不，你放我下来？”
　　“…你不觉得你矜持的太晚了点？”
　　她呵呵笑，说，“晚吗？”
　　“胳膊别乱动！你划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