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浅》山有夏木

2、第二章

　　风儿轻拂，旭日东升。
　　转眼一夜逝去，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唤道：“苏苏，打水，我要洗~”
　　话语戛然而止，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我苦笑一声，起身打水洗簌。
　　今日天色并不甚好，虽有煦日，天穹上却也布满了层云，来到城郊无人处，祭出混元葫芦，我飞身遁入苍穹之中，朝太一山飞去。
　　未行多久，天空轻轻飘起了细雨，我心有所觉，转头朝后瞥去，厚重的层云之中，果然依稀有一道雪白的身影遥遥跟着。
　　拿出荒云扇，我目光闪烁，终究没有动手，只是驱着身下的葫芦加快了行速。
　　山川倒走，疾风扑面，我也不知飞了多久，眼前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身后的白影也失去了踪迹。
　　“咔嚓！”一声惊雷在苍穹间炸响，没过多久，豆大的雨水便哗啦啦坠下，转眼间，天地已一片狂风暴雨、。
　　我撑起一片光幕，越行越慢，这样的天色其实已不适合御空飞行，若是遇见乱雷，即便我这样的修为也凶险难料。
　　降至山间，我收了葫芦缓缓步行，茫茫群山间已风吹树海，骤雨一片。
　　“那蠢狐狸应该没事吧？这样的天色，她可别乱飞，嗯，不会的，她那么胆小，那她现在是在躲雨吗，可这样的暴雨她又能躲哪儿去呢？”又翻过一座山头，风雨之中，我隐隐听见凄厉的兽吼回荡山间。
　　太一山脉，灵气盎然，造化神奇，从来不缺灵禽异兽，她可别乱闯了别人的领地，想到这儿，我脸色一白，终于转身回走。
　　雨幕之下，我奔行几步，又嫌太慢，又祭出葫芦飞上天穹。
　　“苏苏！苏苏~”
　　雨势未见减少，随着时间推移，我却迟迟未找到苏苏的踪迹。
　　心急火燎之际，一座山头树倒地摇，吸引了我的注意。
　　按下葫芦，稍稍降至山峰之上，一道幽蓝火焰忽从下方林中冲入天际，接着又一声凶戾的兽吼传来。
　　我心中大急，那火焰正是苏苏的天赋术法幽玄狐火，“苏苏！”我大喊，再也顾不得许多，抽出荒云扇便往下冲。
　　山雨倾泻，雨幕冷风中，偌大的山头已树倒草歪，苏苏纤弱的身子正软在一块乱石旁，不远处，一只数人高的黑熊正嘶吼不已，扯起它身旁许多蠕动的木藤，一时间飞沙走石，威势悍然。
　　“呀呀~”没一会儿，一株草芽被从地下扯出，甩出不知多远，只听得一声惨叫。
　　软在乱石旁的苏苏似乎也听见了我的呼喊，抬起头来，风雨之中，她小脸一愣，又擦了擦眼睛，随即两行晶莹的泪水便止不住的流，“嘭”的一声变成小狐狸，向我狂奔而来。
　　将将要撞上我时，苏苏又化成人形，一头撞入了我的怀里，娇躯不住的发抖。
　　“木木，木木，我再也不不听你话了，我以后都乖乖的，你不要不要我,呜呜呜呜~”一番话语说的语无伦次，惹人心疼。
　　我拍拍她柔腻纤弱的脊背，捧起她的小脸，仔细端详道：“嗯，没事了，没事了，苏苏有哪儿受伤了吗？”
　　“嗯，我胸口好疼，背上也疼，脚也崴到了。”小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
　　我又好气又好笑，拭去她俏脸上晶莹的泪水，骂道：“你怎么会惹上这头大怪熊的。”
　　苏苏呜呜哭着委屈道：“我又跟不上你，天上又打雷下雨，我害怕极了，就下来躲雨，可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只大熊要吃我！”
　　我转头看去，那黑熊看见我一身玄衣，目中露出惊疑的神色，犹豫半响，竟低低呜咽几声，转身离去。
　　我愕然，随即又明了，此处离太一山不远，凡诸山异兽灵禽都与太一门都互有约束，想来那熊怪是认出了我身上的弟子装束。
　　如此也好，省得我与它纠缠了。
　　风雨尚急，又过了小半炷香，山林下，一道踉跄的身影从林中钻出，看见苏苏它显然一喜，“呀呀”一声就要跑来，可看见了我，两只短腿又生生停住，站在雨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苏自然也瞧见了它，可紧抿着一双红唇，躲开草芽的视线，转过头去。
　　“呀呀~”草芽微微跳跳，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尝试叫了一声，可苏苏仍置若罔闻，不去瞧它。
　　草芽一愣，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垂下自己的根须，不再叫唤，留恋的瞧了一眼苏苏，转身朝山下走去。
　　“呜呜~”怀中的娇躯轻轻的颤抖着，好似拼命压抑着悲伤，比之方才受了伤的委屈还要心碎许多，不一会儿，我的胸口便浸满了温热的泪水。
　　草芽短小的身影将将要消失在林中时，我低低叹了口气，拍拍苏苏削弱的肩膀，轻声道：“唤它回来吧~”
　　苏苏猛然抬头，一双漆黑如星的眼眸怔怔瞧着我，似是不敢确认我方才说的话。
　　我被瞧的老脸一红，刮刮她柔腻的瑶鼻，放声笑着，再次道：“唤它回来吧！”
　　“嗯！”苏苏脸上晕起两抹酡红，欢喜的踮起脚尖在我的脸上印下一个唇印，一瘸一拐，跌跌撞撞的朝草芽离去的方向跑去。
　　我站在山峰之上，仰头瞧着漫山风雨，任这滂沱的山雨落在我的面容上，天苍茫，风呼啸，我心底思绪万千，也不知今日的决定是对或错，只是忽觉这风雨变得好温柔。

　　雨后初晴，我盘坐在混元葫芦上朝太一山飞去，苏苏已化作狐狸，浑身绑着绷带随我一起，她的脑袋上草芽扎着根迎风而立。
　　“苏苏，回到太一山你千万别在人前化成人形！”觉得不放心，我又回头对她叮嘱了一句，若是让师父知晓我带了一个这样娇柔可人的妖精回山，指不定会生气成什么样。
　　“吱吱~”苏苏不满的低叫几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云雾缭绕，山林如海。
　　临近晚暮，终于飞抵太一山，眼前孤峰入云，崖壁峥嵘险峻，不时有仙鹤灵禽盘桓云雾之中。
　　我转至后山，在一片竹林中缓缓落下，半年没回，此处还是清幽依旧，山风吹过，竹叶娑娑轻响，道不出的幽深静怡。
　　苏苏从我肩上跳下，自来熟的朝林中的空旷处一瘸一拐的跑去，那儿一座小木屋在阳光下飘着尘埃。
　　“吱吱~”
　　我轻轻一笑，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却瞧见了迎风轻摇的草芽儿，只好退而求其次，轻抚它的脊背，道：“这儿平素几乎没人会来，你可以化作人形的，只要别被外人发现就好了。”
　　“吱~”苏苏欢喜叫唤一声，化作了人形，满身的绷带随之散落，连带着草芽也一屁股跌落在地。
　　苏苏心虚的看看地上的绷带，又偷偷的瞧我，
　　摸摸她的脑袋儿，我温和的笑笑，“没关系，待会儿再绑就好了，我们先回家罢~”
　　“嗯。”苏苏眉眼弯成了一轮月牙儿。
　　竹影日光下，木屋已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里面的摆设还是一如我离开时的模样，苏苏一屁股坐在门廊前竹藤编织的吊椅上，显得很是喜欢这里。
　　“苏苏，你与小芽在屋里打扫一下，我去前殿与师父复命，然后领些食材回来，往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了。”
　　苏苏从吊椅上站起，和草芽儿一同点头。
　　我欣然一笑，背着混元葫芦往竹林外走去。
　　太一山又称太一剑门，门下有诸多分支，除了主峰的清玄殿，其余支脉分布山中各处，而我师父的这一脉在紫竹林中，门下共二十余人，皆拜在师父雪韵仙子座下修行。
　　山居清苦，诸位师兄弟除了平日修行，几乎不多出门，因此一路我并未遇见什么人，直至来到雪竹堂，才跨过门槛，一道急急忙忙的倩影便迎面冲来，我避无可避，只好轻笑着敞开手臂将来人抱入了怀中。
　　“嘤咛”一声，怀中顿时温香软玉，娇呼连连。
　　“谁呀？撞的我好疼，呜呜~”月惜儿捂着光洁的额头，娇憨的看来，待看清我的面容后，一张小嘴微张。
　　“木，木木？你回来啦？”
　　我好笑道：“什么木木，没大没小，唤我师兄。”
　　月惜儿见真是我，嗔怪的锤了我胸口一拳，道：“明明和我一般年岁，总喜欢占我便宜~”她低垂着头妍姿俏丽，玉面含羞，说不出的柔韵动人，看的我心儿一荡。
　　其实外出游历半年，我心中想念师父，牵挂阿硕师兄，偶尔也会想起竹林的那间小屋，午夜梦回的却总是那小师妹婀娜窈窕的清丽身影。
　　这么长久的时光，已然足够一个人看清自己的内心。
　　我痴痴的望着眼前少女，半年未见，小师妹又长高了许多，婀娜的身姿也愈发浮凸有致，单薄的红裳根本遮掩不住，此时相距甚近，我甚至能嗅见她身上幽幽的温香儿。
　　“惜儿~”我不禁有些情动。
　　“啊？”月惜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显得有些局促，雪腮染霞，避着目光不敢与我正视。
　　我不禁好笑，正想掰正她的双肩，这时内堂又走出了一人。
　　“白牧？”
　　“七师兄。”
　　青年没应语，不喜的望着形影亲近的我与小师妹，面色漠然道：“师妹，大师兄还在望月崖等你，莫要耽搁久了。”
　　“哦，对~”月惜儿俏皮的吐了吐香舌，原本青年出来时她已站离了我一些，现下又退开几步，道：“木木师兄，你是来寻师父的吧，不巧的很，师父闭关去了，这几日是见不到她了，我与大师兄有约，便不陪你了。”
　　“嗯。”
　　目送月惜儿柔曼的身影远去，青年亦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我无奈的耸耸肩，与寻常弟子不同，因我是带艺入门，其余师兄弟对我总有些排外不满，也唯有小师妹与阿硕师兄，并无这般多的心思，数载时光，我早已习以为常。
　　倒是七师兄所提的大师兄让我有些好奇，我入门之时他已外出历练，期间从未回山，相传一身道法卓绝非凡，于年轻一代弟子中已是翘楚，更关键的是，他还是师父雪韵的独子！
　　种种传闻，让我也不禁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步入雪竹堂，将一干琐事处理完毕，我领着诸多食材，杂物回到了紫竹林，心中思绪纷乱。
　　从未谋面的大师兄，清丽可人的小师妹，苏苏，九尾天狐苏焱离......
　　“哎，可惜阿硕师兄也不在山上，想找个饮酒的人都没有。”我低叹一声，未回山时，千盼万盼，回了山却又似入了一个囚笼，百般无聊。
　　正准备回去修炼时，我忽然记起师父交予我照看的药圃，已半年未去看过了，临下山时我请求了小师妹和阿硕师兄帮忙照料，也不知如今长势如何,待会儿得抽个空过去看看。
　　“苏苏~”回到小屋，我放声喊道，顿时小丫头带着草芽儿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木木，你回来啦，哇！好多吃的~”
　　从我手中接过东西，苏苏一脸欣喜的仰着头瞧我。
　　小屋的摆设整齐了些，桌椅上薄薄的尘埃也消失殆尽，不消说，这些都是苏苏与草芽的功劳。
　　我笑着夸了他俩一句，小丫头这才心满意足的红着脸说，“哪里，哪里~”
　　“对了苏苏，现下无事，我要去药圃瞧一瞧，你要与我一起吗？”
　　苏苏正想多看看四处的环境，自无不可，与我结伴朝药圃方向走去。
　　竹林药圃是师父开垦出来的灵植药田，里面种了一些稀有的仙果灵药，四周布有禁制，寻常时候是无需人来看顾的，除非禁制有了动静，或是到了采摘时节。
　　此时是初秋时节，四下无人，漫山竹海，幽静之余略显清寂。
　　苏苏折了一根竹枝，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跟在我后边，“木木，这儿比流波山冷清多了，只有几只山雀，连个兔儿都看不见。”
　　我笑道：“以前这里也很热闹的，特别有只小猕猴，常出来捉弄人，后来师父为了药圃安宁，便派了师兄弟将这一带的山兽诱骗了出去，只有那只猕猴还留在竹林中，说不定我们能遇上它。”
　　“小猕猴！”苏苏欢喜的摇晃着脑袋，“肯定很可爱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可爱是可爱，只是苏苏还未领教那猕猴的厉害，待她相熟了，想必便不会这么觉得了。
　　一路无事，用手令打开药圃外的禁制，我与苏苏走入了药圃，顿时药香四溢，灵果满目。
　　“哇~”苏苏与她身后的草芽儿一同流着口水，发出惊叹。
　　我在药田上挖了一个坑，对苏苏道：“将小芽栽在这里，此处用的是重水息壤，诸多灵药又相生互哺，对它修炼极好。”
　　“嗯。”苏苏欢喜的捧着草芽，将它栽进了泥里。
　　四下无事，我便与苏苏巡视了药圃一圈，顺便记录各种药材的生长情况。
　　转眼已晚暮渐临，夕阳西照。
　　一颗桃树下，我摘了一颗大桃递给苏苏，笑道：“记录好了，不过，小芽还要种上一些时日，才能在此处获益最大，苏苏你留着陪它吧，我外边还有许多琐事，晚些时候再过来~”
　　“哦~”苏苏捧着大桃，有点儿不安。
　　我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宽慰道：“好啦，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你若是乏了，桃树下的凉棚可以歇息，此处的灵果也可以摘一些解馋，但千万别吃的多了，否则我就交不了差啦。”
　　苏苏点头答应，我又将此处的禁制手令交予她，如此，除了她从内打开禁制，旁人是无法入内的。
　　这手令分子母两块，我原先将子牌留给了阿硕师兄，他下山时也不知有没带出去。
　　夕阳余晖下，我且行且思，来到了竹林小屋前。
　　风吹竹林，小屋的门廊前，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坐在竹木编织的藤椅上轻轻摇晃。
　　“小师妹？”
　　一身红裳，颜如新月，单薄的衣裳遮掩不住她婀娜轻曼的身线，似恰好成熟的涩果儿，令人欲要浅尝难止。
　　“怎么，不欢迎我呀。”月惜儿眉梢含笑的望着我。
　　望着少女般般入画的笑靥，我微微一愣，笑着摇头道：“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我这偏僻的地儿。”
　　月惜儿嗔了我一眼，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俯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鞋，一身曼妙曲线尽露无疑。
　　只是她捡了一只，另一只被踢的太远，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我无奈的笑笑，捡了另一只，来到她身旁蹲下，握住光滑雪腻的小腿，轻轻将鞋替她穿上。
　　“唔~”月惜儿一脸迷离的瞧着我。
　　我摸摸自己的脸蛋，好奇道：“怎么，我脸上有花吗？”
　　“有你个头~”月惜儿穿了鞋子，欢快的跑进屋内，喊道：“好久没吃木木师兄煮的饭菜了，今天不喂饱我，我就不走啦！”
　　好笑的望着已袅袅婷婷的少女，却似小孩儿一般趴在桌上，我无奈的走向厨房，道：“那你坐会儿，我去准备晚膳。”
　　一番忙乱，替苏苏独留了一份，总算也伺候好了小师妹的肚子，摇曳的油灯下，她手托着腮，眉眼温柔的瞧着远山，风拂过她的发，迷离了她胜雪的肌肤。
　　青灯红颜，这一刻，我恍若有了一世如是的错觉。
　　“木木，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以后？”我脑海中一时千头万绪，为父母寻仇，伏魔济世，修习长生~最后映入我脑海中的却是青灯下，红颜倾世的画面，一如现在一般。
　　“以后，便如这般岁月轻慢就好。”
　　月惜儿轻浅一笑，“真是个没志气的家伙。”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令递给我，道：“喏，还给你。”正是我留给阿硕师兄的子牌，想来是阿硕师兄交给她的。
　　“对了木木，再过几月便是山中七年一届的会武盛事，听大师兄说，往年我们雪竹堂一脉也会参加，你要做些准备。”
　　“会武？”我以前听阿硕师兄说过，好像是山门为了选拨门中卓越弟子着重培养的赛事，不过我是带艺投师，在雪竹堂便已不受待见，再去主峰中......
　　月惜儿似乎也想到了此节，明亮的眸中，神采渐黯。
　　灯火摇曳，浅夜中，忽然一双温腻的小手覆住了我的手。
　　“师兄，你永远都是惜儿的师兄！”
　　灯火下，小师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我心生暖意，正想说些什么，不料她咯咯轻笑，背着双手走到门口，对我道：“好啦，饭吃好了，事儿也说完了，我要回去了，师兄还等着我。”
　　“惜儿~”我忽然唤出声，她转过头，夜色下，一阵风吹起她鬓边的青丝，掠过如雪的腮边，一双眸子清亮又那么幽远，映着浅黄的灯火。
　　“怎么了？”
　　“没，没事~”
　　“哦。”她浅浅一笑，踩着月色，轻曼的身影终于消失竹林中。
　　我怔怔望着漫山的竹林，远山如墨，夜风寒凉，心中想着，还是再等些时日吧，等我想的清楚了，等天色转好了。
　　风依旧轻轻的吹着，吹乱人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