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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生不换(下) 月正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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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中天。今夜的月比昨天更亮,也更圆。我看着院中的几人,心想,这也算是一种团圆了吧,突然竟有些惜命了呢。
黑云翻滚,已遮天蔽月。
“阿铭,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烧了小花这院子?”澹台杰的声音竟穿过七星结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没想到仅仅一日,他就找到了澹台铭的行迹。
突听院外熟悉的狼嚎,“谁竟敢烧我小花的院子?!”狼王阿彪出乎意料地在此刻到了。他边说话边进了白雾重重的院落,发现竟然空无一人,微微皱眉,也许在他的印象中,李小花从未离开过。
我也终于看到了狼王的真容,原来他竟是月下变身的狼人,我虽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却从未见过狼人。他变为人身倒是十分俊美,只是在漠北那样的地方驰骋多年,竟还有这样一张略显嫩白的脸,真是有些令人无法理解,也许作为狼身之时,是群狼中拥有最厚皮毛的那匹吧。怪不得每逢月圆,他才会到李小花这里来看她。
云里半晌没有回话,却如同撒豆子一般飞下来不少人,依旧是一身黑衣,整整齐齐地站为两列,领头的,还是那个子陋。他一身猩红的袍子,浓重的黑色滚边,显得格外残酷诡异。
阿彪回头望了一眼,大步走出小院,问道:“要烧小花院子的,就是你这小子?”
子陋呵呵一笑,轻抬右手,中指打个信号,身后的黑衣人迅速地将阿彪团团围住。阿彪轻蔑一笑:“想以多打少?”声音未落,一声接一声的狼嚎瞬间四处响起,黑衣人又被突然冒出的狼群团团围住,月下的狼群闪着幽幽的绿光,于是战团纠结成非常诡异的形状,杀声大作。
黑云渐渐落下,澹台杰从云中闲庭信步地走出来,他换了一件纯白的衣服,远离战团,负手而立。在月华的光晕下,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整个人显得淡然出世,不像是魔族的王者,更像是出尘的仙人,仿佛他随时都会乘风直上九重天,而这所有的杀戮血腥,更是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李小花看到阿彪被团团围住,还不怎样,但看到澹台杰出现,当即就担心了起来,暗暗咬着下唇,小手也紧张地绞着衣角,踮起脚向外望着。
我虽然不知道狼王的实力,但也清楚地明白,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澹台杰,于是转头望了望阿易,他还沉浸在与童童重逢这件事上无法自拔,我低声对澹台铭说:“你送他们走,我去御敌。”
澹台铭笑了,说道:“一切因我而起,还是让我去了结吧。凌姑娘,这两日,多谢。”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把小花托付给你,请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她虽然也是魔,但多年来一直潜心研究医药,从未离开千灯湖,更未伤过一条人命。”
话音刚落,也不等我答话,他手中紫光大盛,赤手撕裂结界,缓步而出。我想拉他,却已然来不及。想到他身上的伤,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能够自如地运用魔力,却听到李小花在旁嘶声大喊:“师父!”
原来他竟在刚刚吃了一颗大还丹,配合魔族秘术,强行激起体内潜力,暂时治愈身体创伤,并在月光中吸收强大的魔力以供驱策,但代价则是力竭而亡。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澹台杰,感到有东西模糊了双眼,手一碰,竟是冰凉的液体,在月下反射着碎碎凉凉的光芒,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旁边李小花已经泣不成声,跪倒在地,她想冲出结界,却没有那样的能力,只有眼睁睁看着澹台铭走向那一袭白衣,走向他悲剧的宿命。
这个时候,我听到屋里阿易颤抖的声音:“童童,你醒了。”童童睁着迷蒙的双眼,看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地说了一句:“凌易?”
“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儿苦了。”
童童眼中却泛过一抹苦涩,困难地开口:“对不起,凌易。”阿易正要开口,童童却摇了摇头,接着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骗?”阿易茫然无措,他直觉的感到,有什么要真正的离他而去了,但他却不肯松手,“没关系,我带你走,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好不好?”
童童又摇了摇头,终于没有再说话,而是挣扎着站起,走了出来。当她看到远离战团之外,那对立的两人,原本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又褪去了一层血色。
“哥,今天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可以做一个了断了。”澹台铭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错,是时候了。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你,父王母后的爱让你,王座让你,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们是兄弟,不是主仆!如今,你连我最爱的女人也要抢,新仇旧恨,我们一起算!”
澹台杰右手一挥,一条长长的钢索散在风中,一头还缚着一只闪着暗哑银光的手爪。原来在千灯湖底,澹台杰就是用这个兵刃袭击我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乍合又分,终于出手了。
这边,李小花突然扑到江若童的身上,拳头如雨一般地砸落下来,阿易看到这样的景象,冲过来一手就将李小花掀翻在地。我叹了口气,过去扶李小花起来,只听她恨声说道:“全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师父和杰哥哥才会变成这样,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不去死?!!”
阿易听到这话,脸色大变,鬼月出鞘,直往李小花心口刺来。我出手如电,用剑鞘挡下阿易那必杀的一招,右手点了李小花几处要穴,她很快就昏睡过去。
“姐?!”阿易怒发冲冠。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抱起李小花,将她放到童童的那间屋子里去。江若童也后脚跟了进来,关上屋门,对我说:“姐姐,解开她的穴道吧。”
我不解地看她,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这些年不见,她竟出落的这样清丽脱俗了,一身湖绿的长裙更衬得曲线玲珑,风华绝代。
李小花在朦胧中醒来,看到眼前的江若童,又张牙舞爪地想骂她揍她,江若童将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小花竟然就乖乖地不说话了。
只听到江若童的细微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小花,想要我死么?”
李小花怔住了。
“想要你师父活么?”听到这催眠般的声音,李小花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跳起来,无暇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狠戾和疯狂,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师父活下去?
“不要再说了!”我立刻打断江若童。
江若童空洞迷蒙的眼神又向我扫过来,“姐姐,帮我拿根蜡烛来好么?”话音刚落,李小花就推门跑了出去,又迅速拿了根白蜡烛进来,递给了童童。
江若童紧紧捏着蜡烛,低下头去,眼神急剧变幻,但很快就好像坚定了似的,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人已是古井无波。我和李小花几乎是同时,被她点了两处穴道,无法动弹。阿易在门外感觉到了异样,刚冲进门来,不想也被江若童指尖轻扫,定在当地。
江若童痴痴地望着天边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轻启朱唇:“对不起,我爱你。欠你的,我拿命来还”说完便转身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只见烛光明灭,映出她纤瘦的身影。
再看院外的战团,子陋和阿彪势均力敌,打的难解难分,但他们周围的战圈已越来越小,死伤枕籍,他们杀红了眼,更加无所顾忌地在战团中冲杀。
另一边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化作电光一般,纠结交缠,只见他们实力相当,恐怕要拆几千招以上,才能分出胜负吧。我放下了心,不再望向院外,专心运功,以图冲破被封的穴道。
运功良久,感觉到被封的穴道终于有些松动了。李小花却突然疑惑地说着:“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流星?”今夜本是圆月高悬,星辰零落,但此刻突然却出现了大批的流星,看方向,似乎还会飞临我们这边。
“好美。”
那流星雨拖曳着美丽的光芒,飞速下坠,滑过美丽的夜空,亮过高悬的圆月。
“师父!”
流星没有燃烧殆尽,也没有落到地下,竟飞速溶进了澹台铭的身体,那一刻他如同太阳一般耀眼,所在的天空瞬间亮如白昼!但他的身体抽搐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澹台杰也在一步步地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星光包围的澹台铭。
这是血誓咒!
以一身精血,换取星辰之力,改天换命,是及其强大的保护性咒术。被保护者身受的所有伤害,都会消失,但施咒者却要代其承受。
澹台铭两度重伤,又为了与澹台杰决战,强行催动体内潜力,已是油尽灯枯,必死之身,此时下这样的咒术,几乎是以自己的一命强换一命了,是谁在替澹台铭承受这一切?
江若童!
一定是她,我奋力冲破最后一个穴道,向着江若童的房间跑去。我身后,阿易急怒攻心,也强行冲破了穴道,却吐了一口血,然后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童童的屋子。又见一道白色身影流星一般闪了进来,澹台杰竟轻易地突破了我的七星结界。
江若童盘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神情萎顿,她周围燃烧着一圈蜡烛,而蜡烛的中间,竟是血红的颜色,绿色的长裙上,也绽开了几朵鲜红的花朵。原来她用匕首割开了血脉,将血液滴在蜡烛之中,以此完成血誓咒。
两人木立当地,好像已经失去知觉。
澹台铭此时也被星辰洗髓伐骨结束,整个人焕然一新,好似带着熠熠的星光,踏步而来。
“为什么?”澹台铭见到这一幕,眼中如欲滴血!
江若童挣扎着爬起,她现在如同一个被人扯坏的木偶,浑身伤痕,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
“对不起。”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是在对着谁说,抑或是对着她这一生中所有亏欠过的人,如果有来生,她大概再也不愿做猎魔世家的女儿,再也不愿怀揣异种心思去往魔界,再也不要爱上魔界中人。
她的身体渐渐化为闪烁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这一瞬间,下起了倾盆大雨,那三个男人伫立屋前,送别这一生中最心爱的女子,脸上不知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我悄悄的收紧强行拘下的魂魄,暗暗咽下已翻滚到喉间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