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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空谷无声 孟淮昭:不 ...

  •   朔方师兄眼中微动,转过身牵着我入了堂坐在桌前,一旁土蜡烛炸了芯,发出轻微地噼啪声,灯火一晃,恍惚间见他关节发白长指颤抖,再一眨眼却是不见。
      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主位悬空,面前几道菜全是老寒爱吃的腊味,他跟着老寒的时间比我的年岁都长,向来待老寒如亲父一般,这等事连我都不曾放在心上。
      朔方犹豫了一下,终是坐在主位左侧的宾客席上,他如今权当自己是个外人,我皱着眉头,“师兄”二字在唇边嗫嚅片刻,还是咽进肚子里。孟淮昭未归,师兄和我更不会先动筷,只能望着面前的碗筷坐如针毡,原本心中挂念他二人之事,现在只剩一味地怪孟淮昭这个混蛋。
      “回来了回来了,”就在我暗地里骂了他不下百八十遍,就差掀桌走人的时候,孟淮昭终于姗姗来迟,脸上带着漫不经心地笑,手中提着两坛子阳春酿:“大喜之日岂能无酒呢?”
      孟淮昭走到我身边,将酒坛放在桌上,回头看我,眼中带着一闪而过的温柔,将我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到厅前。
      我忍着笑由着他去,却还是要调笑一下,出口之声是连自己也未曾想到的嗔怪:“你明知道老寒定了谷中不讲究这些,何必做这俗礼?”
      孟淮昭拉着我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也不多言,带我拜了天地,朝老寒墓穴的方向拜了拜,又领着我来到师兄面前。
      朔方眉头有些微皱,站起身下意识退后一步:“不必拜我。”
      孟淮昭翘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坚持:“鸢儿从小是师兄带大的,如今鸢儿跟了我,于情于理都该拜师兄一拜。”说完也不等朔方回应,抬手作揖,礼深及膝。
      朔方师兄此时脸上已是暖意全无,薄唇紧抿着,硬生生接下这一礼。
      许是被他方才所说羞红了脸,无暇顾及朔方师兄脸上难看,也带着笑朝他一礼,礼成与孟淮昭一同起身,他依旧是温柔牵过我的手握在掌心带到座位上,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今日与往常比起来虽然多了几分温柔,却总是在躲闪我的目光,不与我对视。
      我坐在桌前看着孟淮昭将酒坛封泥启开,酒香登时盖过了饭菜馨香,闻了酒味心思也飘了,不再去多疑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见他斟满四杯,双手恭敬地递到主位上,又恭敬地递给朔方师兄,心底柔软欲醉。
      孟淮昭举起酒杯朝朔方师兄敬酒,我本以为师兄禁酒多年定会推拒,不成想他举杯回敬,抬手将杯中酒液一口闷下,又抬手拿过孟淮昭手里的酒坛给自己斟满。
      我也敬他一杯,学着师兄的样子一口饮下,却被酒液辣到嗓子,捂着嘴在头偏向一旁咳得要死要活,脸都发烫了。好不容易半天缓过来神,回头去看朔方师兄又倒一杯,也是一饮而下,动作行云流水般不带任何犹豫。我咂咂嘴,对师兄说道:“看你喝酒的样子我还以为这酒同梅子酿一样寡淡,师兄慢点,喝的快醉的快!”
      朔方师兄安慰地笑了笑,接着把杯倒满,一口饮下,动作一气呵成。
      场面似乎有些失控,我皱着眉想叫孟淮昭去劝劝,没想到孟淮昭也低着头夹两筷子菜喝一口酒,虽然不像朔方师兄那样痛饮,倒也是想要买醉的意思。
      灯火忽闪,乡下土蜡烛不甚明亮,这顿饭,姑且称之为饭,也是看得我心惊肉跳,酒坛子下的快,不出一会功夫已是一坛见底。
      朔方师兄还要去启另一坛酒,我眼疾手快上前捂在怀里抱紧,孟淮昭喝完了杯里的酒也站起来伸手去夺我怀中酒坛。
      这两个人两头一拽,酒液在坛里直晃荡,不过方才饮下的酒劲头也上来了,我借着酒劲将酒坛塞在怀里,任是他俩不管怎么拉扯都死活不撒手。
      也不知是谁手重拽开了封泥,争抢间酒坛倾斜,就这么大咧咧撒了我一身,更不知道是谁忘了关屋门,冷风吹过来,酒香中打了两下寒颤,看着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嫁衣,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朔方和孟淮昭也愣住了,但喝得过猛眼中满是混沌,同时甩了甩头想醒酒,结果都把自己甩得天旋地转,两个人飞奔着夺门而出,接着就传来一声比一声还大的呕吐声。
      只剩作为新嫁娘的我留在原地满身酒气努力笑出强大。

      谷内的星星看来并不比谷外大多少,但夜空却给人一种高远深邃之感,周围环绕的山头上不乏珍奇树木花草,老寒当初搬到谷中实在是明智之选。
      身上虽然换了件常服,但酒味附在身上实在难消,造了他俩嫌弃,本是三人吃饱了一同来屋顶晾肚皮,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个人已经越蹭越远跑到另一边躺着说悄悄话去了,我想过去偷听一下,身子刚一挪动,二人朝我齐齐摆手示意我别过去。
      孟淮昭这厮怕是把师兄带坏了,不去理他俩也罢,男人之间总该有什么事是不愿叫女人听的。竹屋顶全是茅草,蹭蹭扭扭也能鼓捣出一个舒服窝来,盯着下弦月看久了眼睛发酸,夜风将旁边二人谈话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眼皮渐沉,就这么在屋顶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做了几个细碎的梦,还没品出个滋味来,身旁蹭过来一个温暖的身躯,我闭着眼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胸膛里嗅了嗅,嘟囔道:“孟淮昭。”
      “嗯。”梦里的孟淮昭不像往日那般欠打,应得很快,语气也很柔。
      我得了回应,安心地枕在他怀里,睡意还未散尽,吐出的话好像还没过脑子:“你要来羞羞吗?”
      “嗯?”孟淮昭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我说的话,轻轻笑着,凑过来闻了闻我身上,炙热的吐息从衣领处喷在锁骨上,我忍不住缩起身子,他轻轻地说道:“身上酒味散了。”
      “哦。”我胡乱应着,眼睛都睁不开,脑子混沌根本不知道他说的什么酒味,依旧固执地问他:“你要来羞羞吗?”
      孟淮昭叹了口气,问我:“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他问了什么,梦中只知他叹了口气,似乎是不开心的样子,身子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一下,被他拦腰截住退路。
      腰后温暖的手好像在有意将自己往前推着,可我迷糊间下意识抗拒着,身子不停往后蹭着。
      “我不动你了,你别躲,要掉下去了。”孟淮昭话里透着无奈,腰后的手果然渐渐松了,面前的稻草动了动,压陷的感觉消失。睡梦中察觉他走了,我暗自松了口气,鼻尖满是他留下的木兰花香,便心满意足地沉入梦境中。
      一夜好梦,醒来眼前却一片空白,我伸手将脸上衣服扯下来,仔细一看,袖口处绣着一簇水仙,看起来娘里娘气,这是孟家惯有做法,小的时候一起端着木盆去池边洗衣的时候没少嘲笑他这事。我起身站在屋檐上朝下大声喊着:“孟淮昭,你给我过来!”
      孟淮昭穿戴整齐从房内走出来,笑容尚且配得上晨阳之美好,只是语气略显挑衅:“我都去送一趟师兄了,你才醒,昨晚就属你睡得早。”
      我愣了一下:“师兄走了?”
      孟淮昭点头:“是啊。”
      我想起昨夜他饮酒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也有些起疑,望谷口的方向一望,晨雾散尽后山路郁郁葱葱,已再无师兄身影。
      我低头看了看孟淮昭,想了一下,还是吼道:“你见谁盖白色衣服的时候把头盖住,当我死了么?!”
      孟淮昭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扶着梯子等我下去:“你自己嫌阳光太刺眼拽上去的。”
      我跳到地上,听了他的话有些无地自容,红着脸应道:“是这样啊……”
      孟淮昭一脸宠溺地笑着,摸摸我的发顶,语气柔和:“走吧,带你去京都。”
      我跟在他身后拍了拍发烫地脸视图冷静下来,跑上去拽着他的袖口同他一起出了谷。
      后来的某一天一起喝酒,孟淮昭玩笑般同我讲这件事,果然是他见我睡的死故意在我头上盖上衣服,远处看好像谁家在晾尸体一般。他甚至以为我不记得了,还同我说是他“某个同僚”,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也终于明白,孟淮昭的话,只能信一半,若他边说边笑,那便全都不信。
      谷口处停着一辆马车,虽是简朴却也看得出来精致厚实,踩在踏脚凳上再回望一眼谷内,除却身上这件衣服外其他也带不走什么,老寒留在谷中,每日望着谷内四时变化却无人能去探看,地下苦寒,该是多寂寞的事。
      孟淮昭知我心想,也不做声,静默地陪我远远地望着谷内那棵歪脖树伸出来的枝丫。我曾想过临走时折一枝老寒亲手栽的桃花带着,也曾想过要掬一捧泥土带在身边,甚至还曾想过要将池里那两条不问世事的肥鲤带走,临出谷时却只是回望谷内,未带走一分一厘。多年以后山木封谷,百年以后竹屋化土,带走什么也是无用,放在心上的,总归还在心上,比留在身边来的长久多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连马都受不了,喷一声气鼻,将我拉回现实,我垂下眼帘,已不想再多说一字,扶着孟淮昭的手进了马车。
      一路上除了车夫斥几声马儿,马儿不服气回报几声外,再无其他。

      过了三五天颠簸,总算到了京城,孟淮昭将我暂时安排进了早就定好的酒楼内,知道我一路上快要闷坏了,塞给我一包碎银,叮嘱我可去街上逛逛,但要万事小心,便要早早回孟府筹备婚事。
      我掂量两下荷包,分量还算足,拉住他的衣角问道:“为什么你不带我回孟府呢?”
      孟淮昭一脸无奈:“你总不能在孟府直接嫁了吧。”
      我当然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初来京城,不知这里规矩如何,若是失了排面丢了他孟府的脸可不好,只好点头:“那这里离孟府近吗?”
      孟淮昭眼睛眨了一下,顿了好久,说道:“不算很远。”
      我心中微微有些疑惑,不过坐久了马车胸中气阻,计较那些想得头疼,还是放他离去。
      等他走了,坐在妆凳上看着镜中自己一路奔波地憔悴模样犯愁,想了想还是下楼找店家要一盆热水来好好泡个澡收拾一下。
      方才进来的时候由孟淮昭一路领着,虽不记路倒也没料到一个酒楼能有这么大,迷迷糊糊绕了两三圈总算下楼,还真让我误打误撞进了柴房,刚好有一男子从柴房内出来,我上前将他拦住,可是他行色匆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我就跑了出去。
      才一会功夫那人已是消失在走廊中,大抵是我这样子不像个客官倒像是打杂的,但现在人都走没影了,往柴房望一眼也是空无一人,奇怪这么大的酒楼连个人都没有,也只能顺着原路返回了。
      顺着原路返回并不难,难就难在出了柴房站在院子里一望,我的房间离柴房只隔了三四件房的距离,可是绕回去却要绕三四圈,本来颠簸了三五日身子骨都快散架了,现在也只能认命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走在回房的路上,路过的客房内时不时传出不明地呻吟声,那滋味就只有欲哭无泪得以形容。
      好不容易蹭回原地,眼看着离房门只有几步之差,突然从隔壁传来“哐啷”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下意识往房门看了一眼,没想到从门缝内蹿出一条细长金色小蛇往我脸上飞过来,那蛇身上的花纹足够耀眼,蛇嘴大张着,又尖又长的毒牙晃得人不敢直视。
      那蛇速度奇快,根本没有任何躲闪机会,我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照着我的肩上来了一口。
      我无声地将嘴巴长到最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突然眼前一黑,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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