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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记往日书 ...

  •   寒山居士的名号是十好几年前便有的,那时候君寒老头还不是老头,三十郎当岁,成日里游手好闲,东蹿一下西蹿一下,走南闯北搞了不少名声,也不知是谁开的头,说他人中龙凤天生相材,得其可得天下,但老寒醉心学术,从来没跟哪个权贵往来过。后来君鸢买糖果子的时候路过茶馆听到说书人讲得口沫横飞,细听才知道说的是老寒,去问朔方是不是有这回事,朔方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印象了。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君鸢一直盯着老寒看,看得老寒受不了,碗筷一摔,问她:“你咋地,我脸上有东西?”君鸢摇摇头,想着话本上那些夫子名人好像都是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再不济也没有说话这么白口的,遂觉的可能是自己听错了,老实低头吃饭,再也没提过这档子事。
      君鸢不知道的是,老寒出了谷,就像龙出渊翱翔,所到之处没有不赞叹他风华的,回了谷披着麻衣干着农活,愣是毫无违和感。
      那天老寒出手将三人带回谷,君鸢睡在朔方怀里,小兔子睡在君鸢怀里,叫夜风一吹,哆哆嗦嗦地醒酒了,本来想嚷着再喝,抬头看见老寒一脸不高兴,怂成一团把朔方的宽袖拽上来把自己包住,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找孟淮昭。
      孟淮昭跟在老寒和朔方后头走得漫不经心,听见秋后急促的虫声中掺杂一声怪调,想是哪个蹦跶不了几天的无名小虫嚷嚷,走在前面的朔方师兄突然咳了一声,抬头望去,一双眉眼从朔方的衣角冒了出来,君鸢眉毛一挑,眼神交流道:“什么情况?”
      孟淮昭摇摇头表示:“没招,被抓回来了。”
      君鸢瞪他:“是不是你暴露了?!”
      孟淮昭歪头想了想,耸肩:“不是我。”
      君鸢朝旁边努嘴:“那是师兄吗?”
      孟淮昭顿了一下,不假思索地撇嘴深深点头:“恐怕是。”
      君鸢心里暗想:孟淮昭这个鬼机灵每次偷吃我都抓不住他,应该不是,不是他不是我,那铁定是朔方师兄了。再回过头看朔方面目平和地跟老寒并肩走着,越发肯定了心中想法,也不管刚才朔方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帮忙叫孟淮昭的事,低头抱着玉兔子生气。
      君鸢还在犹自生闷气,又一阵冷风吹过,比之前更阴冷几分,老寒和朔方都黑着脸,就连走在后面的孟淮昭也是一脸阴冷。四周景象急转,恍神间已是换了个场景。
      四周雾气弥漫,寒风吹过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镇上集市里买的新衣虽然厚实,到底是乡下人手工做的,粗制滥造的针脚透着风,完全挡不住湿寒之气。
      目及四处,只能看到从头顶岩缝中透进来的光,光线中漂浮着微尘和水汽,君鸢在阴暗的岩穴中勉强目能视物。阴暗中站这一个身影,君鸢抱着臂取暖,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鸢儿——”沉稳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是老寒。
      “爹!”君鸢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说道:“咱们这是在哪?师兄和孟淮昭呢?”
      “鸢儿——”老寒依旧不为所动,唤着君鸢的小名,也不靠近,只站在那一动不动,“入世误身,隐居误心……”岩穴中吹过一阵寒风,老寒似乎被呛了喉咙,咳得说不出话来。
      君鸢着急扑过去想帮他捶背,脚一踩空,翻身跌落树下,醒了过来。
      原来是旧梦一场,怪不得梦中人喜怒哀乐,我却只能在远处静静看着。
      冷汗叫夜风一吹,方才阴冷之意如跗骨之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踢开树下散落一地的酒坛,回到竹屋内,坐在土炕上回望房前那棵歪脖子树。当年年少,捡到这么一颗树种,死活要种在房前,老头满不乐意,挡了他白日练剑的地方,每次我不听话惹他生气,他总要借机拎着斧子在树旁晃悠。后来树长成了,也就随我去了,树下藏着好些坛梅子酒,都是偷偷跑下山买来藏在树下土里,等着哪天老头不在谷中便挖来喝了。如今老头不在,却不想是这种不在,老头临终将我托付给孟淮昭,这几日不喝,怕是此生无缘了。
      次日清晨,我就着屋前小池的水洗漱,一袭白衣的师兄拿着一个包裹出现在院内树下。
      我知他律己,但不成想从远处赶来,依旧是衣衫翩翩不见一丝凌乱,“师妹,”朔方声音平平,见我一脸宿醉潮红,英眉皱起。
      我轻轻一笑,问他:“你前天说要去杭州办事,才两天功夫就回来了?”
      朔方师兄浅笑着将包裹递过来,我双手接过,解开绑扣,是一袭正红嫁衣,其上珍珠宝石金银丝线,苏绣的纹样无不考究。
      三年前他不知和老寒起了什么争执,一气之下跑出谷闯荡,当初私心里是想同他一起去外面见见世面,老寒不允,为这事好长时间都没给我好脸色看。后来老寒病重,费好大的劲才送信给他,他回来依旧是面容温和,却对往事只字不提,但买来许多名贵药材,对老寒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老寒死后他替我料理后事,一切皆是他生前所爱,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只是相较往日温煦,言语里更添了几丝距离感。孟淮昭刚出谷,他留下一句“有事需去杭州”便出了谷,不成想竟是为了给我筹备嫁衣。
      “谢谢师兄。”
      “嗯。”
      两人再无他话,半晌他看着池内那两条肥鲤,缓缓开口:
      “姑苏城里的佛寺今年开了枫江楼,里面的飞天图栩栩如生,水城栀子香甜,睡上一整天也是舒心。”
      忆起少时同他读姑苏城外寒山寺,探讨寺内钟该有多大才能让江畔渔船听到,但他此时之邀,我又如何回应?
      师兄见我无言,顿了顿接着说道:“大理日头虽盛,洱海辽阔接天,苍山雪影倒影其中,晚上去看星河倒影,比别处都显得大些。”
      “……”心中不是没有挣扎,只是挣扎之后,仍是无言以报。
      朔方见我依旧不语,语气染了几分焦急:“若不愿往南,西北大漠白沙,古城残垣,河床崎岖,方知人生来渺小如尘。燕地以北屋檐底下都结了冰锥,树又高又粗,雪层厚得让人想要深陷其中……”几声骨节咯咯作响之声几不可闻,他的声音也沙哑了几分:“你可愿去看看?”
      “师兄要带鸢儿去哪?”未等我回复,孟淮昭自带三分笑意的声音将二人之间尴尬气氛打断,走过来站在我和朔方师兄面前。恍神间好似昨日少年,三个人一同在这谷里辩学玩闹,一转眼,谷内的景致变了几遭,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看着他嘴角含着浅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这一来,气氛更尴尬了几分,没成想他根本不当回事,将我手上嫁衣拿过去,摸摸料子,又戳了戳上面红色的宝石,语气轻巧:“师兄好大的手笔,这衣裳价格不菲啊!”
      朔方只是点点头道一句“还好”,嘴角噙着礼貌性的微笑,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竹屋。
      孟淮昭将嫁衣塞到我怀里,将我往另一边的竹屋推着:“去把衣裳换了给我看看。”
      我挑眉打掉他的手:“成亲之前不能穿嫁衣!”
      孟淮昭眼睛眯成一条,表情多了几丝温情:“咱们今晚就成亲。”
      我不解:“为什么啊?”
      “京都太远了,在谷内成亲,老头看见你有了着落,泉下安心,等你到了京都,再成一次。”
      他说得对,老寒逝世前唯一挂心的就是我的归宿,为了让他安心,也应将此事先定下来。
      我捧着嫁衣推门进屋,转身的功夫,孟淮昭却不见了踪影,心中不免起疑:“到哪去了……”转念一想,这亲事如此仓促,他该是忙着筹备所需之物去了。
      关上房门回到房间,我坐在妆凳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觉发起呆来,如今他二人的关系,就算我不愿多问,也难免担忧起来,朔方师兄他待人温和,骨子里却是半分不让的傲气,而孟淮昭,天天顶着个笑脸让人猜不透心思,但我知道,他非池中之物。之前因为老寒病重从未细想,此时想来,二人之间气氛诡谲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自那日孟淮昭带我回来……脑子混沌想了许多也无甚头绪,我突然有点后悔从未多嘴问过他二人半分,所知甚少,再想也是无益。
      草草将嫁衣穿好,将包袱里锦缎绣鞋翻出来换上,门外传来朔方师兄温润的声音:“鸢儿,酒席已经备好了。”
      我应道:“好!”伸手往妆匣里划拉着,可是划拉半天也没划拉着一两件像样的发簪可以让我把头发束起。
      “鸢儿?”门外朔方师兄还在等着,只能自嘲一句穷鬼,散着发便去开门。
      我笑着看朔方师兄眼中的惊艳之意,心中倒是一片满足,女子出嫁当是一生最美之时,也不羞臊,拽着他的袖子来回摇着,让他说上十遍“好看”才肯罢休。
      “好看是好看,只是这新嫁娘的头发,可不能散着。”朔方师兄抬手点了点我的发顶,带我进屋,将我按在妆凳上坐好,拿起桌上的木梳仔细地帮我束发。
      “我当然知道不能散着啦!”我朝着铜镜里的自己做鬼脸,语气满是理直气壮:“可是我没几个像样簪子,总不能拿条树枝子把头发挽起来吧!”
      朔方师兄笑出了声:“是我考虑不周,嫁衣绣鞋都备了,竟然忘了还有凤冠。”他说着将头上的白玉簪子取下放在我手中,任由长发散落披肩,“这枚玉簪权当赔罪。”
      我笑着回应:“那我可不客气啦。”我把玩着手中玉簪,虽说谷内清贫,但老寒也是教了我如何识玉的,这玉放在手中这样温良润泽,定是不凡。
      “朔方师兄,你在外面都做了什么啊,外面的钱那么好挣吗?”本是一句兴起闲聊,苏师兄手中一顿,看了眼铜镜中的我,淡淡道:“不过是在有权人手底下做事,待遇好些罢了。”
      我不甘心继续试探几分:“什么有权人啊,杭州的还是在京都的?”
      他头也不抬回了句:“京都。”
      我继续追问:“做商的还是做官的?”
      他将我手中玉簪拿起,挽了一个精致的发髻用玉簪固定好:“弄好了,走吧。”说罢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出了门。
      我追上前去仍不死心:“你还没说是做商的还是做官的?”
      他目不斜视:“算是做官的。”
      “官大不大?”
      “……大。”
      朔方师兄显然不愿多说,我厚着脸皮追问许多,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去前厅不过十几步路,我连着问了几个问题,苏师兄只是简单回答,从不多说,不禁让我起疑。
      我还要继续追问,可来到前厅,桌上摆了满了酒菜,却不见孟淮昭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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